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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你很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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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你很迷人。”

奚川無法準確估算出盧克本的真實年齡,看著有七八十歲,或許更老,可其中細節又很奇怪。

盧克本雖滿頭白發,但並不稀疏,甚至稱得上茂密。他的眼睛沒有普通人類老去後的渾濁與呆滯,透著優游自若的祥和。臉上布滿褶皺,交錯又深刻,歲月如同一把雕刻的刀,把他人生中經歷過的苦難以最直觀的方式呈現出來。

歷盡滄桑,依舊清亮。

他從驚濤駭浪中走來,仿佛在等待一場與故人的重逢。

盧克本看見奚川,僵硬的笑容逐漸變得溫和。

“你好,”盧克本問:“你叫什麽名字?”

奚川知道他是在跟自己說話,便回答:“奚川。”

“海納百川,”盧克本笑了笑,說:“很好聽的名字。”

奚川不知道這名字有什麽特殊的含義,但他既然這麽說了,就當是吧。

“謝謝,”奚川特別直白地問道:“我們以前見過面嗎?”

“沒有。”

奚川頷首,“好。”

盧克本似乎只對奚川感興趣,從他們進門到現在,他只看了申屠鋒一眼,沒有要詢問他的意思。申屠鋒當然也懶得做自我介紹。

盧克本控制輪椅往前動了動,朝著奚川去的。他的雙腿看上去已經萎縮,應該是不便很久了,但他操作輪椅的動作又很生疏,日常生活可能有專人照顧。

“在這世上的兩個人,只要能見上面,什麽時候都不晚,”盧克本說:“我覺得我們合眼緣。”

申屠鋒擋住了盧克本的去路,“老先生,這話可不能亂說。”

於是盧克本重新打量申屠鋒,“變異物種,蝴蝶,Alpha。”

申屠鋒面無表情地挑眉。

盧克本收回目光,又看向奚川,問:“他是你的Alpha嗎?”

“是。”

“你被他標記了?”盧克本聞到了異常交融的信息素味道,很淡,不易察覺,他感受片刻,又問:“你們是伴侶關系?”

申屠鋒偏頭看想奚川,他沒有阻止盧克本的探究,因為他自己也有期待。

奚川沒有回答,他笑了笑,算是默認了。

申屠鋒心情愉悅。

盧克本卻輕輕嘆了聲氣,他看上去再替奚川惋惜。

“我以為這世上總有強大的Omega存在,他可以脫離世俗,不被Alpha掌控,甚至能輕而易舉地殺掉他們。”盧克本說:“……可惜了。”

“哦,”奚川謙虛說道:“讓你失望了。”

“老先生,你這話聽起來怨氣很大,”申屠鋒輕蹙一笑,“怎麽了,是被哪個渣Alpha傷透了心嗎?”

盧克本搖頭,說沒有,“Alpha不喜歡Beta,尤其還是混基因者的Beta。”

申屠鋒問:“你是Beta嗎?”

“顯而易見,”盧克本穿得單薄,他說:“你可以看到的。”

“眼見不一定為實,”申屠鋒混不吝地說:“比如某些Omega就喜歡偽裝成Alpha,往熱鬧的場合裏混,玩貓抓老鼠的游戲。”

奚川:“……”

他是在說我嗎?

盧克本笑而不語。

教堂裏沒有任何能證明時間存在的東西,這裏密不透風,也看不見外面的天色。申屠鋒不想跟他再耗下去了,“盧先生,你請我們來,到底有何貴幹?”

“是你們先闖進來的。”

申屠鋒蹙了蹙眉,他問:“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盧克本說:“一個隱於亂世的村落而已。”

申屠鋒不敢茍同,“你都說了是亂世。那麽亂世之下何來凈土,能隱得下去嗎?”

盧克本皮笑肉不笑地一咧嘴,“這位小友口氣很大嘛。”

奚川拉了拉申屠鋒的衣袖,朝他搖搖頭。

申屠鋒悶聲一哼,往後退半步,讓奚川說。

“我們無意打破村落的寧靜,”奚川說:“只不過路經此地時,遇到了一些東西,慌亂之中闖入這裏,請您原諒。”

盧克本安安靜靜地聽奚川說。

“煩請指條明路,我們只想穿過森林,”奚川頓了頓,說:“盧先生,我們跟村民沒有矛盾,可以井水不犯河水的。”

盧克本說:“森林後面有條深不見底的斷崖,再往前走就是無人區了。”

奚川頷首:“是,我知道。”

“不巧,連接斷崖兩邊的橋壞了,這兩天正在緊急搶修,”盧克本說:“你可能不知道,村裏的人口不多,除去老弱婦孺外,大部分青年要兼顧這裏的安全,勞動力就更少了。那座橋估計一時半會兒修不好,如果不介意,你們可以在這兒多留宿兩天。”

申屠鋒根本不吃他這一套,“這好說,我那一隊的士兵,使不完的牛勁。他們可以幫助你,不收錢。”

“那怎麽好意思。”

“助人為樂,於人於己嘛。”

“所以呢,我為什麽要幫你?”盧克本擡起眼皮,冷冽的陰郁一閃而過,他又笑了笑,“這條路,我指或者不指,對我又有什麽好處?你會殺了我嗎,或者屠殺這裏的村民。”

他似乎有意把話題往血腥的方向引導,奚川看穿了他。

申屠鋒訝異道:“你是從哪兒得出的結論,認為我是一個殘暴的人?”

盧克本擡起手,指尖微顫,他說:“從那裏來的人,都很殘暴。”

申屠鋒和奚川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行政區的位置。

“變異物種的軍隊和人類同流合汙,如果有利可圖,”盧克本嚴肅又冷漠地說:“自然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了。”

申屠鋒說:“我不圖什麽利,我只是在找回家的路,如果這條走不通,再換一條,這道理很簡單。”

盧克本嗤笑一聲。

奚川沈默良久後開口說道:“十幾年前,這裏作為行政區的管轄範圍,有很多混基因者被迫前來做苦力勞動,後來發生災難,這些人都死了嗎?”

盧克本說:“沒有。”

“哦。”

“你以為那場地震是天災嗎?”

在這之前,奚川覺得是,他這麽說了,仔細一想,確實不符合邏輯,畢竟行政區,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

“願聞其詳。”奚川說道。

那原本是座火山,噴發過一次,從此長眠。經過幾百年的地質變化和自然災害,火山從表面上看變成了一座不起眼的山,並且它不高,也沒人在意。直到有一次,所謂的地質學者在這裏發現了能源,於是一發不可收拾。行政區派先頭部隊把方圓百裏圈禁起來,可來了一百人,回去的只有十幾人。經過調查,這裏空氣中的硫磺含量超標,赤條條來的人都被毒死了。但行政區不肯放過到手的資源,即便對自己沒用,能換點錢充實錢庫也是好的。然而他們又心疼自己岌岌可危的人口數量,不舍得讓普通人類冒險,最後只能騙,或者捕捉很多混基因者到這裏來送命。

盧克本說:“我們也只是肉體凡胎,並不會對毒氣免疫。很多混基因者死了,或者在開采能源的過程中受傷。政府不管他們,甚至逼迫他們,不眠不休地加快進度。因為沒有更細致地勘查,他們挖到了危險地帶,硫磺與多種物質反應時會釋放出大量的熱和光,引發了震動和爆炸。混基因者屍骨無存。但行政區並不為此傷感哪怕一分鐘。他們封鎖消息,毀屍滅跡,為了自己可笑的名譽和臉面,甚至在暗地裏殺了很多上門討說法的死者家屬。”

奚川問:“你也是其中一員嗎?”

“我不是,我只是憐憫他們,想幫助他們,給他們一個容身之所。並且我也為自己弱小的種族感到悲哀。怪我能力有限,保護不了太多人。”盧克本看向奚川,意味深長地說:“我們應該學會如何反抗,你說對嗎?”

奚川坦蕩蕩地與他對視,輕輕挑了挑眉:“對。”

申屠鋒也註意到了他們之間近乎交流的目光,他思忖片刻,說:“所以你把他們搜羅起來,隱居在此地,準備做點什麽?”

盧克本反問他:“你認為我們能做什麽?”

申屠鋒想起了鐵網外的那些異變的怪物,那些東西曾經在春明山裏出現,如今又在這裏活躍,這絕不是巧合。

有因果報應在前,申屠鋒完全不可憐聶時康的下場和死法。但覆仇者的怒火,也不能平白無故地燒毀地球所有物種,包括這個星球。

他們架起看不見邊際的鐵網,通上了強力的電流,這種配置也絕不是單純為了防普通人類地入侵。

盧克本如釋重負地一笑:“我們什麽都做不了。”

申屠鋒半個字都不信,他問:“我們在樹林的外面遇見了異變的動物,它們長得像老虎,也像熊,它們會吃人、會感染,但樹林裏卻沒有,你們生活得很安詳。”

“這位Alpha,”盧克本直面申屠鋒的目光,“你在懷疑什麽?”

“字面上的意思,很明顯。”

盧克本笑了笑,“我見過那些東西,村裏的人都見過,它們習慣了在硫磺的空氣中生存,幹凈的環境反而是致命的累贅——我這樣解釋你滿意嗎?”

申屠鋒也不答,也反問:“那麽您認為,那些東西是從哪裏來的?”

盧克本神安氣定地說:“難道不是行政區制造出來的嗎?他們很有創新精神,常常以科研為名,搞破壞之事。”

申屠鋒與奚川對視一眼,目光透出相同的覆雜情緒。

確實無法反駁。

於是話說到這裏,引出下面的內容就順理成章了。

“行政區發生了什麽?”盧克本問。

奚川漠然地看向他。

“我看你們的樣子很狼狽。”

“狼狽還算好的,很多人死了,”申屠鋒說:“包括人類,也包括你想庇護的混基因者。”

“意料之中的事情。”盧克本吐出一口氣,很輕,他終於想起自己還有沒看完的書,現在也看不下去了,於是把書合上,他問道:“所以行政區又造出了什麽東西?”

申屠鋒:“……”

盧克本陰惻惻地勾起唇角,“會吃人的人嗎?那確實比動物要可怕許多呢。”

“您避世在此,知道的東西倒不少,”奚川疏離又淡漠看他,“其實人心比這些可怕。”

“那又如何,”盧克本對此種言論似乎已經司空見慣,他不反駁,只說道:“行政區從根裏就爛透了,他們遲早會滅亡。”

“然後呢?”申屠鋒冷冷地問:“你打算取而代之,當上新的總統?”

“我不想,當總統有什麽意思,”盧克本客客氣氣地說,“但我希望我的種族可以。”

申屠鋒付之一笑。

盧克本問他:“你有何高見?”

“不論某個組織、某種黨派,或者某個國家,所謂的‘根’由人組成,或許他們在成立之初的願景是美好的,並且積極向上,但經過數百年光陰的洗禮,總有幾個壞菜的東西出現,而後惡習蔓延。所以爛的不是根,而是人的性。”申屠鋒頓了頓,說:“這種現象到哪裏都適用,您覺得您現在超然正義,但當真正權勢社會形成,黑點就像定時炸彈,將如影隨形,誰能保證它不會成為爛根的源頭?就算近幾年不會,那百年之後呢?”

盧克本擡起衰皺的眼皮,陰沈的目光直視申屠鋒,“所以呢?”

“所以誰都別太清高了。”申屠鋒說。

奚川微微睜大眼睛,他的註意力已經不在盧克本身上了,於是他註視申屠鋒,眼底蕩漾的紅色有不期而然的驚喜。

盧克本說:“你這番話,我可以原封不動地還給你,還給變異物種的權利中心。”

“人類沒有勇氣告別海洋,我將拼盡全力游向新的地平線。”申屠鋒目光堅毅,與那高高在上的十字架有了某種虔誠的契約,“不安因素永世存在,對抗的信條將貫穿我的一生。在我的信仰裏,生命永遠高於一切利益,不分種族。我不會打破所謂權勢社會,但平衡必須保持!”

這是他的理想國。

盧克本眼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他似乎被申屠鋒惹惱了。

奚川目不轉睛地看著申屠鋒,沈靜的情緒驚起春風旖旎,他溫柔開口,說:“申屠——”

申屠鋒偏頭,對奚川笑了笑,擡手捏捏他的面頰,“怎麽了?”

奚川眨了眨眼,溫聲說:“你很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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