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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秾麗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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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秾麗的天真

聶良搭乘的直升機平穩降落於德曼實驗室大樓前的停機坪中,助手在狂風中拉著手推床上前,等直升機的艙門打開後,他扯著嗓子大喊:“聶博士,地下三層實驗室一切準備就緒!”

“好,”聶良的頭發被風吹亂了,表情卻紋絲不變,他對助手點頭,說:“辛苦了。”

“不辛苦。”助手自認為眼力見十足,他看見聶良手裏抱著的人,又把推床往前送了送,擡手要接,“博士,您把人放下嗎?給我吧,是直接送往實驗室嗎?”

聶良偏身,不動聲色地避開,“不用,我自己來。”

助手訕訕一笑,他感覺聶博士跟以往不太一樣,於是好奇的求知欲戰勝了對領導的懼怕心理,他撩起眼皮,朝聶良懷中的人投去目光。

那個人穿著臟汙的戰鬥服,好像到處都是血跡,可臉卻很幹凈,透著不同尋常的白,微長的頭發遮住了眼睛,他從頭到尾顯露出來的死氣跟聶良悠然自得的氣場格格不入。

助手不合時宜地想,博士從哪兒撿來個真人娃娃,有什麽用?

然而真人娃娃左耳後一截枝芽,那上面抽出的鮮嫩綠葉又彰顯出勃勃生機。

Omega?助手心神一晃,他聞到了香甜的信息素。

“好看嗎?”聶良溫聲問道。

助手頓時冷汗淋漓,他嚇壞了,話也說不利索,箍住自己顫抖的手,試圖辯解幾句,“博、博士,我……”

聶良卻笑了笑,說:“好看吧。”

專用電梯直達地下三層,聶良坦然自若地穿過毒屍哀鴻的冗長走廊,進入1號實驗室內。

這地方只要是正常人經過都遭不住嚇,助手膽顫心驚的準備跟著進去,卻被聶良攔在了門外。

他把一管血樣交給了助手,“十分鐘後,我要知道化驗結果。”

助手戰戰兢兢地接過,“關於什麽方面的?”

“種族基因類分析。”

“明白。”

聶良輕柔地將奚川平放在升降床上,機器啟動後,他被緩緩送入狹小封閉的掃描艙。

聶良的目光從未離開,他看上去很平和,沒有末日下的慌亂與局促,他似乎游離在外,更加關心奚川在艙內會不會呼吸不暢。

操作室裏沒有接收到命令,裏面的人不敢擅自動作,等了許久後,謹慎提醒道:“博士?”

聶良眨眨眼睛,虹膜從迷蒙回覆清明,他輕嘆一聲,說:“進行全身掃描。”

這臺機器不同於普通的掃描儀,內部是高輻射穿透紅光,對人體傷害很大,輕易不開機,一般人也承受不住。操作員不知道聶良為什麽如此鄭重其事,他們從來猜不透聶博士的想法。

掃描結果同步出來後,儀器立刻關機,奚川還在艙內,接受消輻治療操作。

一位操作員推門而入,手裏拿著奚川的檢查報告。

“博士。”這是一位女性Alpha,她跟聶良打了個招呼。

“肖博士,中午好,”聶良點頭回應,問道:“吃了嗎?”

“吃不下,”肖博士是實驗室內為數不多敢跟聶良開玩笑的,“您還打算跟我聊天氣嗎?”

聶良莞爾,“不聊了,外面天氣不好。”

肖博士幹練,她語速極快,跟聶良寒暄兩句後立刻進入正題,“這個人是誰?他是人類嗎,還是混基因者?”

聶良想了想,反問道:“你為什麽不猜他是變異物種。”

“現在外面捕捉不到這麽優質的變異物種了,還是個Omega,”肖博士輕輕聳肩,說道:“都被北州區藏起來了,不是嗎?”

“高質量?”

“對,”肖博士感慨,“他非常完美。”

聶良突然想起不久前杭城出現過變異物種Omega的身影,通緝令上的人面貌醜陋,總統先生雖然命人全力追捕,目前為止依舊了無音訊,好像從人世蒸發了。

聶良若有所思地看向掃描艙——如果巧合過於離奇,那麽所謂真相可能近在咫尺。

得來全不費工夫。

“博士?”肖博士再次提醒聶良,“您今天走神的頻率有點高。”

聶良不置可否,“他的檢查結果怎麽樣?”

“很好,肌肉線條流暢,內臟健康,骨骼完好無疵——他甚至沒有骨折過,”肖博士詫異道:“我看他穿著戰鬥服,還是行政區的戰鬥服,他真的是軍人嗎?軍人不可能不受傷。”

聶良意味不明地嗯了聲,“還有呢?”

肖博士將報告單翻頁,看了眼,說道:“掃描結果顯示他的身體很幹凈,唔,不對,有異常信息素浸潤的反應——他被標記了嗎?不是,應該說被標記過。這是什麽情況?”

聶良皺眉,“繼續往下說。”

“唯一最明顯的異常部分,他的腦部掃描出有異物存在,看樣子像塊芯片,具體還是要取出來才能知道的。”肖博士把報告單遞給聶良,“你自己看吧。”

聶良看了一眼,表情沒什麽變化,“位置不深,那就取出來。”

肖博士點著下顎,說:“在大腦皮層下,還是要開刀的。現在的實驗室不滿足手術條件,聶博士,我們沒有麻麻藥,也沒有麻醉醫生。”

掃描艙門打開,奚川又被緩緩送了出來,他的臉上依舊沒有血色,像一具保存完好的屍體,死亡百年的人,變成了一件絕美的藝術品。

聶良神魂波蕩。

“不用開刀,微創吧,我親自來。時間緊迫,不需要麻醉,他睡著了,感覺不到疼痛的。”聶良沒有再抱起奚川,他懷著對神明的崇拜對待奚川,於是謹小慎微。

他們去了實驗室內部一間臨時處置室,只有聶良和奚川兩人,肖博士也未被允許入內。

處置室裏的設施很簡單,一張床,一臺操作儀器。聶良臨床醫學出生,微創手術對於他來說很簡單。

當冰冷的手術機械沒入奚川後腦的發絲中,穿透他脆弱的皮肉,傷口很小,並沒有血液流出。可奚川身上的麻醉藥效過了,生刮的手術,疼痛感明顯,他雙手倏地握拳,眉頭緊蹙。

奚川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境並不美好。無數晃動的白影,忙碌焦灼的人在狹小的房間內匆匆踱步。這房間倒是幹凈,隨處可見的實驗儀器,試管和酒精成了家常便飯的生活。

奚川也是這樣躺在一張實驗床上,應該比現下寬敞一點。有人走到他身邊,將他翻身,側躺著,脫掉了他的衣服。冰涼的碘伏塗擦後背,一根細長的針頭從髂後上棘刺入,紮得很深。奚川太疼了,他想掙紮,被人握住了手。

“博士……”奚川嗚咽:“陸博士,我好疼……”

“乖孩子,”陸博士溫柔安撫他,“馬上就好了。”

其實奚川早該習慣這種疼痛,太平常了,可就是因為平常,所以他委屈,口腔泛著苦澀,他從來沒嘗過甜味。

每天固定十次骨髓液抽取,在那幾年,奚川的清醒時間不多。可實驗室對基因的研究進度滯後,科研人員開始尋求突破,他們經過數輪會議,最終得出的結論,還是要從奚川身上尋找攻破點。

陸博士捧起奚川細嫩的手臂,血管在白色燈光下幾乎透明,他神態溫柔,手下卻絲毫不留情,斂眸平靜地將一管藍色的液體註射進奚川的血管裏,順著血液流向心臟。

“我舍不得南枝受這種折磨,她是你的妹妹,你也會心疼她的,對不對?”陸博士柔聲細語地在奚川耳邊說話:“她是個好女孩兒,對世間萬物充滿期盼。等你的研究結束,我會帶她離開這裏——所以請你不要反抗,為了她。”

可奚川也有很多期盼,誰能為他陳情。

他的心臟驟然收縮,又急速膨脹,快爆炸了,他呼吸不暢,一口氣卡在喉嚨,雙目充血,讓原本紅色的瞳孔更像巖漿滾烈的刀鋒。

死亡的感覺來襲,奚川太熟悉了,他試圖把自己放置於陽光明媚的土壤之上,可到處都是漩渦和浪潮。

深海和窒息,都是藍色。藍色——如果這是死亡的顏色,奚川覺得自己可以得到平靜。

當死亡的欲望淹沒奚川所有的意志,申屠鋒的臉倏然出現在眼前。

微風拂過,吹散了他的痛苦。

那雙眼睛也是藍色的。

很想他,奚川心想,有點落寞,摻了點難過。

聶良成功取出紮根在奚川大腦皮層下的芯片。這是塊老式芯片,年代很久遠了,行政區的工藝,並不覆雜。但在芯片的左下角有個LOGO——D。這很獨特。

聶良非常熟悉,如今德曼實驗室的大樓前就掛著一個D,線條走向和芯片上的這個一模一樣。

與此同時,奚川血液的基因報告出來了,助手給聶良發信息,簡單一句話——博士,他是變異物種,純的!

聶良突然意識到什麽,他千頭萬緒,緩緩擡眼,目光龐雜地看向正在痛苦中掙紮的奚川。

“肖博士,麻煩——”聶良聲音幹澀,說的話不太順暢,“麻煩你進來一下。”

肖博士推門而入。

聶良把托盤交給她,芯片安安靜靜地擺在裏面,說:“盡快讀取芯片數據,形成報告給我。”

“明白。”

奚川醒了,幽幽睜眼,聽見了身旁兩位Alpha的對話,他的表情波瀾不興,於是慢慢起身,坐在床沿邊,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摸到了傷口,有血。奚川並不在意,指尖繼續摸索,到了左耳後,他摸到了自己的枝芽,綠葉還在。

奚川晃著腿,微微一笑,秾麗的天真。

聶良恍然一瞬,寒瑟的疏離感穿越遙遠時空徒然而生,他覺得奚川的氣質變了,可具體又說不上細節。聶良不動聲色地凝視奚川,那雙灰霧色的眼睛慢慢有了色彩,流光劃過,像一場曠日持久的日落,終於蘇醒。

處置室落針可聞,聶良緊蹙的呼吸轉到了奚川的耳朵裏。

奚川比以往更加冷漠,他從頭到尾打量聶良,問道:“你是誰?”

“我叫聶良,”他說道:“德曼實驗室高級生物工程師。”

“啊——”奚川喟嘆,將空洞的思緒收回,他輕蹙一笑,額前碎發飄搖,重覆底喃:“德曼實驗室。”

聶良皺眉,手指掐疼了掌心,他突然覺得自己大概是控制不了奚川的。

奚川不再看聶良,他眼中哀傷,不知在跟誰說話。

“我這一生,確實沒得到過半點溫和的關懷,”奚川自嘲,“我很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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