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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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樂正這時打開廚房門,敲敲門框,問聽見聲音轉頭過來的孫子:“要不要幫忙?”

餘冬槿頓感不好意思,連忙放下叉在腰上的手,問:“爺爺,我買的那些調味品還有大蒜老姜您放到哪裏了呀?”

樂正彎腰使勁兒將木案下面的兩個破陶罐拉出來,說:“喏,大蒜姜在這兒呢。”

餘冬槿一瞧,這倆只剩下半邊的大陶罐裏面盛著沙,餘冬槿買的大蒜和姜都被樂正埋在沙子裏呢,沙子透氣不蓄水,大蒜老姜埋在裏面不見光,能保存的更久不發芽。

樂正又把門側邊那個嵌在墻裏的櫃子櫃門打開,“調味品和昨天洗好的碗碟筷子都在這兒。”

餘冬槿走過去,看見他買的那些大包小包都被整整齊齊的擺在上面幾格,下面則擺著大大小小的碗碟和筷子勺子、罐子壇子。

昨天廚房之後的整理工作都是樂正來做的,餘冬槿則是去了前頭清掃房間擦洗家具。

餘冬槿點頭,“好,有這些就可以了,爺爺,您繼續去待客吧,得空進來幫我看看火就行。”

樂正見孫子看起來游刃有餘,點頭道:“好。”不過他想了想,還是撈了一撮箕大蒜和生姜出去,說:“我們幫你剝蒜削姜皮。”

餘冬槿笑了,“那也好。”

出門找了快溪邊的大塊鵝卵石磨了磨刀,餘冬槿開始斬樟子肉。

廚房外面院子裏,洪奶奶拔出腰間的小刀開始削姜皮,聽著廚房裏的斬肉聲,對正樂呵呵剝蒜的樂正說:“你家的讀書人總和別人家的不一樣,你和林子還有夏夕,都不是遠庖廚的主,反而愛琢磨這些吃的喝的,我還以為在餘家長大的阿槿會不一樣呢,結果居然也是這樣。”

這個林子指的是李夏夕的爹,餘冬槿這身體的親生父親,李鈺林。

樂正這會兒對李夏夕的逝去已經全盤接受,聽人提起也沒那麽傷心了,他畢竟送走了太多李家人,心雖然還未麻木,但也有了十分堅固的承受能力。他笑道:“這是我們兩家的光榮傳統。”

洪奶奶聞言好笑,其他老人家聽了也樂,這傳統挺好的,他們老人家喜歡。

大家一邊喝茶剝蒜一邊閑聊,幾乎全說的是餘冬槿。

其中一個頭發須白,胡須特別長的老爺子問樂正:“槿娃兒不改姓啊?”

樂正搖頭道:“不改,他們餘家的現在情況和李家差不多,都苦命。”他嘆了口氣,說:“等以後看看吧,我琢磨琢磨,看能不能給夏夕抱養個娃兒。”

老爺子嘆氣,問:“娃兒你養啊?”

樂正點頭:“我養!”

大家都唏噓,洪奶奶道:“你這老頭還不知能有幾年好活呢,拿什麽養啊。”

一旁癟著嘴的小太奶奶也含糊說:“養不了了,年紀大了。”

長須老爺子說:“你還是和冬槿商量下。”

樂正想了想,說:“看罷,不能耽誤這孩子。”

眾老也都點頭,這話也是,槿娃兒還年輕,雖然有神婚這事兒,但說不準什麽時候就能得山神同意另外娶妻了呢,到時候自己有了媳婦孩子,他們這樣的勞苦百姓,日子就要加把勁才能過得好,在那種情況下,替哥哥養好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養子,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樂正把剝好的大蒜生姜送入廚房,把竈裏的火燒的更大了些,然後把蘿蔔給削皮切塊,又出了廚房。

廚房裏,餘冬槿將大料下鍋炒出香味後,下入樟子肉加入黃酒將其煸出風味,又繼續炒出色澤漂亮的焦化層,隨後將香味撲鼻的肉盛入罐中,加入開水放到屋外用石頭架出來的火坑上開燉,蘿蔔現在不放,等樟子肉燉到一半再下,避免時間太長蘿蔔燉化。

樟子肉很新鮮,餘冬槿也很滿意,他高興的拍拍手,進廚房繼續忙活。

這獐子肉的香味一從廚房傳出來,洪奶奶聞到了,忍不住連連點頭,“不錯不錯,阿槿娃兒真有一手!”身為一個老獵戶,她對於野味的料理還是很有一手的,這味道她一聞就知道,肯定壞不了。

樂正眉頭一挑,臉上滿是得意,仿佛在說:那是肯定的,這可是他孫子,廚藝自然沒的說。

今天依舊沒有太陽,但好歹沒有下雪。

烤著火聞著廚房裏傳來的香味,老人家們都覺得心裏暖暖的。

午飯時間到了得時候,餘冬槿端著香味濃郁的奶白色魚湯,喊了一聲:“爺爺,可以開飯啦。”

於是幾個稍微年輕一點的老人撿起炭塊放到火盆裏,滅了火堆,然後端菜的端菜打飯的打飯,大家把滿後院的熱鬧轉移到了堂屋邊的飯廳裏。

一米六的中式圓桌再加一個圓凳,十三個人坐著正正好。

身為小輩的餘冬槿的位子在最下首,不過他沒著急入座,而是拿著大木勺先給兩位太奶奶一人打了一碗魚湯,說:“太奶奶,爺爺奶奶們,這魚湯要趁熱喝,不然涼了就不好喝了,大家都先嘗嘗。”然後又給樂正打了一碗。

樂正看著滿桌的菜,聞著飯菜香味,嘆:“這可比我厲害多了,這手藝,比咱們城裏酒店的大廚也不差什麽了。”

洪奶奶喝湯喝的頭也不擡,含糊說:“可不是麽!”

一頓飯吃的賓主盡歡,餘冬槿陪著爺爺送客的時候,每個老頭老太太都要拉著餘冬槿的手把人誇一頓才走,洪奶奶更是說:“阿槿娃兒你在村裏多住一段時間,奶奶讓你叔上山抓野鹿子去,到時候給你帶來,你做了給我留一碗肉就行!”

餘冬槿哭笑不得,道:“真有機會,您就拉全家一塊來吃,不然我可就不做了。且山上兇險,您叫叔一定要註意安全。”

洪奶奶哈哈笑,“你放心,他謹慎的很!”

又是忙碌的一天,不過這天夜晚,餘冬槿早早就睡下了。

於是他終於有空仔細看看那片被他藏起來的,李道長給他的批命。

小小一塊竹片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前頭其實也沒什麽,都是些餘冬槿看不懂的道家術語,唯獨最後面兩句批文,是他不能給爺爺看的東西。

高樓遙頂如煙逝,愛恨皆了莫要尋;前世已隨樊籠去,重來只做長命人。

餘冬槿輕聲將這四段念了一遍,重點在那莫要尋三個字上,“莫要尋……這意思是叫我不要老想著以前的那些往事,也別想著哪天可以回去麽?”他嘆了口氣,“不過說的也對,愛恨皆了,我確實也是愛恨皆了了……”

只是,餘冬槿點著最後那三個字,“長命人?這意思是我這輩子能長命百歲?”這要是真的那可就好了。摸著自己的心口,感受著那很平常的律動,他想,只希望這次完了婚,他這心疾真的能好全了吧!

接下來日子一天天過去,餘冬槿漸漸與村裏,主要是與李家距離比較近的那幾家熟了起來,特別是那幾個總背著筐上山找冬菜的孩子,餘冬槿給他們發過糖糕。

五天後,他們借了村裏的牛車去了趟城裏,去取喜服和定的東西,還有之前漏買的東西。

上街後,餘冬槿留了個心眼,搶著在樂正之前把喜服尾款結了,樂正於是氣了一路,話都不願和孫子講,這叫他實在哭笑不得。

這天他們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很晚,餘冬槿打著上街買到的燈籠,去將牛車送還。

回來的路上,天更黑了,天邊連綿起伏的山嵐已經完全被天空掩藏,什麽也看不清,手中的燈籠那昏黃的暖光只能照見四周的一小片地方。

就在這一片昏暗裏,餘冬槿看見了路邊草堆裏,忽然亮起了一盞盞圓溜溜的小燈泡,那些燈泡的光慘幽幽的,在這連點月光都沒有的黑夜裏,就好似一串鬼火。

這明明應該很嚇人才是,可餘冬槿卻在驚訝了一瞬後感覺良好。

他蹲下身,提起燈籠靠近草堆,果然看見了七八只探頭探腦的小家夥,嗯,是一個大家夥帶著幾只小家夥。

草堆邊,一只膘肥體壯的山貓媽媽帶著它七個同樣膘肥體壯的寶寶正路過呢,燈光照到他們,餘冬槿便看見了他們那八雙圓溜溜的眼睛,正好奇的看著自己,那份好奇中,還帶著一些很熟悉的恭敬,這讓餘冬槿想起了那只闖入他家的胖貉與小猞猁。

山貓媽媽比啥也不懂的寶寶要機靈的多,立即前爪一伸,做了如之前貉與猞猁做過的那個奇怪又和諧的行禮的姿勢,然後喵嗚了一聲。

餘冬槿聽明白了,與那兩只膽大的毛球一樣,這只毛球也在喊他娘娘,它恭敬且謙卑的說:“問山神娘娘安!”

餘冬槿:“……就不必這麽喊了。”聽得他自己穿在靴子裏的腳指頭都在發麻,他問:“你應該也是靈物吧?打個商量,你能不能幫忙和那些要來吃酒的靈物們說說,讓它們那天都別喊我娘娘?實在想要保持恭敬的話,你們可以喊我……”他想了想:“喊我大人或者別的什麽,總之別喊娘娘就好。”他一個大男人,被稱為娘娘也太怪了吧?尷尬不說,聽得他還感覺後背涼颼颼的。

山貓歪頭思考了下,沒說話,帶著懵懵懂懂的孩子們對著餘冬槿又行了一禮,接著腦袋往草堆裏一鉆,一群毛球就消失在了餘冬槿面前。

餘冬槿頓感悵然若失,他對著草堆失神片刻,嘆了口氣站起來繼續往家走。

哎,還想撫摸一把小毛毛球們呢,可惜。

臨到家門前,他舉起燈籠,又看了眼那高入雲霧的山嵐,可惜天太黑,他看不太清那白日裏瑰麗綽約連綿起伏的線條,只有一片深沈的,叫人望之生畏的濃黑。

餘冬槿拍拍臉,進了屋,心裏在想:自己今天能不能夢到他呢?大概不能吧,畢竟自從他搬到村裏後,那個帶著面具的男人就再沒在他的夢裏出現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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