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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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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我也沒想到會在祖庭見到你, 畢竟從你的角度,昭陽空港是個好計劃,既能保全大半國民, 又能借此徹底消滅大小家族, 從中漁利。”

白莊睜開了眼睛, 那眼神裏的頹廢一掃而空,但更濃厚更深邃的陰郁似乎完全包裹住了他的雙眼。

他看著崔左鷹, 緩緩道:“先不說你為何找上蘭陵,找到柳老先生。但你作為昭陽王, 在分食昭陽的餐桌上臨時插入一把椅子, 可想而知面臨了多大壓力。柳老先生說過, 黃懷、劉進洪和你早已達成默契,可我們晨曦偏偏在這關鍵時刻差點殺掉黃懷。”

“這或許不會影響你們之間的合作,但多少會讓你既定的利益受損。不管是黃懷的授意, 還是你的主動意願, 你都需要給他一個交代, 而我們三個, 就是最好的交代。我不懷疑你對晨曦計劃的了解,也不否認先王禛佰可能就是你說的那種人, 可以說, 你對禛佰所有的說法,我全盤接受。但這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也是你自己說的, 為了完成任務, 你不惜燒掉晨曦這片稻田。”

白莊的後背慢慢脫離椅背, 坐直身體:“所以我做了一個試探。”

崔左鷹沈吟著問道:“殺劉進洪?”

白莊點頭:“不錯。雖然我不想承認, 但昭陽空港計劃確實是整個昭陽最好的歸宿, 也是最有利於你崔左鷹的安排。這是你冒險來到卯泰的保底收獲。殺一個劉進洪不一定組織計劃,但絕對會拖延會談,夜長夢多,你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更不會讓煮熟的鴨子脫嘴。”

崔左鷹笑了,兩手交握在身前,說道:“看來是崔某演技不夠火候。”

“不,你演得很好,勸阻的時間也夠長。但,”白莊道,“不論過程如何,結果決定了動機。”

“還有呢?這點只不過說明了我可能順勢給你們下套,可看不出來我怎麽給晉安反下套。”

白莊搖頭道:“其實夠了,你早知我是白家嫡孫,我又深知奶奶的個性,不會放任你一人坐大,讓昭陽成為強權專制的國家。白家終究是你跨不過去的坎,我離開前你沒能傷白家筋骨,坐上王位後也拿白家沒轍,即便從會談裏撈了天大好處,回去後也要面對白家掀桌不配合的難題。押著我回去,是你最穩妥的辦法。”

他說著,聲音小了下來:“不過,確實有一個佐證,但那算不上我腦子好,因為我覺得,那是你故意做給我看的。”

崔左鷹等的就是這個,拍拍肚腩,也坐直身體,笑道:“現在看是崔某畫蛇添足了。”

白莊卻搖頭,問道:“你最後到底跟無色說了什麽?”

崔左鷹反問:“事到如今,重要麽?”

白莊的手用力抓住了光劍的傷口,本來沒流血的傷口中,硬是被擠出絲縷鮮血來。

“重要!”

崔左鷹嘆了口氣,身體靠回椅背上:“八個字而已——能不能成,一人就夠。”

“一人就夠……”

白莊呢喃著,兩手砰地砸在桌上,震得桌上的杯壺清脆作響。他又死死捏住腹部傷口,強迫自己按捺住情緒,不要去想。但平時冷靜的腦子怎麽都控制不住,反覆回想起無色說的話。

“他說我跟他一樣都是泥腿子出身……”

這個傻子。

傷口流出的鮮血不再細微,很快就浸染滿整只手。

他為什麽要隱瞞?為什麽?若不是他這句隱瞞,自己也不會突然做出那樣的決定,不會故意無視掉行動中最大的時間漏洞,不會放任他一個人進去國賓館……

“……路徑沒問題,我就回來帶你們一起上去。有問題,我會放信號,你們馬上撤……”

無色說這句話的時候,白莊壓根不敢看他。

他知道無色回不來了,他只是一個籌碼,一個和崔左鷹談判合作的籌碼。

甚至那時的白莊在想,也好,無色永遠是那個不服管的人,永遠都是那個最會挑事的刺頭。有他在,和崔左鷹的合作不知會發生多少波折,甚至對此時此刻最不能殺的崔左鷹動手,都極有可能……

也不知道他臨別前,到底有沒有聽進去那頓勸解,到底有沒有放下心結,原諒自己的哥哥……

崔左鷹看著對面的白莊慢慢低下頭,身體一寸一寸卷曲成一團。他鼻尖早就聞到了血腥味,見狀只能開口道:“光有聰明的腦子也不行,這裏可沒有醫療兵。”

暴雨剛過沒兩天,天上的雲層又厚了起來,似乎這個少於的炎夏已然走過大半。陽光穿過雲層,灑進雕花的窗格裏,好似給所有東西都蒙上了一層白紗,使得床上那張憔悴衰老的臉更無血氣。

一個纖瘦的小姑娘趴在床邊,原本齊肩的短發已然長成墨黑的長發。她身上是寬松的白色道袍,是柳望親自翻箱倒櫃,從太清殿裏找出來的。按理說道士們都住在太虛殿,女弟子也不例外,只可惜他們所有的東西,都被柳望付之一炬。

這件道袍大是大了些,勝在成色嶄新,衣料上品,穿在臉色蒼白的小姑娘身上,別有一番脫俗氣質。

有了兩分畫像上的顏色。

門吱呀一聲打開,柳望端著木餐盤走了進來。盤中是兩碗白粥,一碗高高冒出碗沿的小籠包,熱氣騰騰的。不用說,肯定又是用了他“莫非王土”的異能趕到空港,又用“眨眼”異能從別人手裏順來。

柳期擡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轉過頭,繼續睡覺。

柳望把餐盤放在旁邊桌上,拍拍手坐了下來。

沒過一分鐘,柳期直起身體,從床邊起身,坐到桌邊。

“擾人清夢。”

她說著,捏起一個小籠包塞進嘴裏。

“瞧瞧,我乖孫女出落得越發漂亮了。別人是過了兩三天,你是過了兩三年,這麽下去,要不了多久就成老孫女咯。”柳望調侃道。

柳期沒理他,只是幹飯。昨天晚上醒來後,她第一時間便發現了左腿上的紅色印記。本來那印記只在左腳踝纏了一圈,但此時已然如血管般爬上小腿,仿佛一滴巨大的滴落在地的血跡。

看著看著,她就意識到,自己手腳比之前長了許多,找來鏡子,才確認自己“長大”了。

本來只是六七歲的身體,突然長高了一大截,皮膚白了許多,連頭發都長到了手肘的位置。只不過那雙眼眸顏色依然淺淡,如今更是生出一種淡漠的神色。

柳望仔細瞧著她,只覺得那蒼白的小臉瘦的令人心疼。他搖頭道:“你說你,速度本就是你的優勢,又不是跑不掉,何必跟他硬扛?你是消化了金丹,補足了異能消耗,可精神跟不上又有何用?孩子的大腦沒發育完全,精神必然是短一截的。”

柳期只是吃著東西。

柳望苦口婆心地叮囑道:“現在知道了吧?神完氣足的狀態下,最多兩次變身。一次是打架,第二次就是打不過,逃命。”

柳期還是不理,吃完了小籠包,開始喝粥。

柳望搖頭嘆道:“忠言逆耳,忠言逆耳啊!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柳期終於忍不住了,放下勺子:“有完沒完,病房裏禁止喧鬧,不懂?”

柳望呵呵一笑,問道:“你自己都沒好呢,守了一夜?”

敲門聲響了起來。

柳望眉頭一皺,沒想搭理。可門外的人也猜到了他的心思,敲兩遍後,直接推開門走了進來。

朝白昨天夜裏就在庭院中見過柳期,可當時天黑,沒看太真切。這時敏銳地註意到了她的變化,眼睛不由瞇了一下。

他沒做聲,只是站在門邊,讓開了門口,一言不發地當起了守門人。

柳期坐回到床前,瞥了眼柳望。

柳望知趣地起身,路過朝白時,冷冷瞟了他一眼。

木門關上,小院裏終於又安靜下來。柳期的視線穿過窗戶,越過院外的假山和上面爭相鬥艷的花草,落在遠處高大的太清殿上。

那個叫大蟲的變異種,擁有整整十一種異能。這些異能在短短一分鐘裏如排山倒海般向她攻來,都被她一一化解,但大蟲依然成功地纏在了她身上,一如兩人的開局。

然後他就自爆了。

到底是柳望救了她,還是她救了自己,柳期已經記不清了。她昏睡了一天一夜,一重又一重的夢境好似一層又一層的黑紗,將那天下午的記憶掩蓋得黯淡又模糊。

但她牢牢記得一點。

她沒能救下李清雅,沒能救下三位長輩,沒能救下任何一個人。哪怕她已經竭盡全力,不顧生死。

“柳期……”

床上蒼老的女人發出細若蚊蠅的聲音。

柳期忙站起身,握住李清雅幹枯的手,坐到床沿。

“你醒了。”

柳期盡量輕柔地握住她的手,看著眼前這張枯瘦的面孔。這是她回到藍星以來,見過的最蒼老最憔悴最無生氣的臉龐了。若非那雙睜開一線的眼睛還是黑白分明,李清雅幾乎和當時臥床等死的奶奶無異。

柳期扯動唇角,讓自己露出一個微笑,問道:“清雅,還認得我?”

李清雅嘴角動了動,似乎也想報以微笑,但此時的她連這種微小的動作都力不從心。她只好眨了眨眼,那眼睛裏,很快便彌漫起濕潤的水汽。

“對……不起……”

她說,聲音愈發的小。

柳期一怔,敏銳的聽力清楚捕捉到了這三個字。她完全沒想到,李清雅醒來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三個字。

柳期臉上的微笑消失了,說道:“不,是我對不起,我沒能……”

“是……我……”李清雅打斷了她的話,“我不該,逼你……逼你站隊。你剛到……這個世界……你還,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屬於。我……咳咳……”

柳期忙從桌上倒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擡起她的頭,餵了一小口。李清雅便眨著眼睛拒絕再喝。

柳期勸道:“先養著,別說話。”

李清雅眨著眼睛,淚水順著皺紋流到發絲裏。

“不,柳期,在你……看清……想清之前,不……不要做太多,不要讓……自己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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