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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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外攝靈氣, 內除雜穢,修行越久、境界越高的修士,身體越是堅韌。據說到了地仙境界, 便能凡火不侵, 晉升天仙, 更是百毒不懼。

但堅韌是對外部攻擊而言,一旦內部受到自身暴動靈力的攻擊, 其滋味更是痛愈百倍。

孫元盛便是這種狀態,這種鉆心刺骨猶不足形容分毫的痛苦, 讓他幾乎心神渙散。好在他修煉時間夠長, 心志也夠堅, 身體越是痛苦,越把心神迫入丹田,竭力維持丹田運轉, 控制不斷逆化的金液。

只是如此一來, 他便難以控制極度痛楚中的身體反應, 打砸是其次, 為此失手殺傷諸多弟子,讓短暫清醒時的他尤為自責。

可他顧不了這麽多了。

長生長生, 到頭來修的還是自身。

有人及時給他送來了一個女鼎, 他毫不猶豫便吸取了大半真陰。岌岌可危的丹田終於松弛下來,金液自轉, 巨大的吸力迅速回收著周身暴動的靈力。隨著自轉速度越來越快, 他內視丹田的心神分明看到, 那灘金液竟塑成了一顆小小的圓球。

宛如金丹!

怎麽可能, 他這些天流失了這麽多金液靈力, 怎麽可能因為一點區區真陰, 就突破瓶頸,結成金丹?!

難以置信中,他將心神化為粒粒芥子,鉆進金液圓球。他瞠目結舌地發現,那晶瑩如清泉的真陰,竟如無數個針線裁縫一般在金液縫隙中游走,每過一處,真陰便消散一分,而金液便融合一分,原先桀驁不馴難以抑制的至陽之氣,在絲絲縷縷真陰面前不但服服帖帖,而且爭相融合!

要知道,他正是因為修煉大丹決太久,心急之下又太過求速,以至於靈力不夠精純,才讓那些駁雜難馴的陽氣盤根錯節,雄踞一方,境界再難存進。

而大丹決又是純陽功法,要求必須修煉到中關境界,也就是金丹大成後,才能兼修包括陰陽丹法在內的其他功法。為此他萬般糾結了數年,才冒險改修天一陰訣,借用孫玄芙的至陰之氣消磨過多的陽氣。

可孫玄芙陪他雙修了多少年啊,才讓凝滯的瓶頸稍有松動。按原來的估計,想結成金丹至少還要二十年時間,可謂逼得他和壽元賽跑。

但如今,如今,竟莫名其妙便要沖破瓶頸了?

難道這便是所謂的福禍相依?

孫元盛大喜過望,眼見丹田穩定下來,心神逐一回到泥丸宮,睜開雙目,眼中金光四溢,讓守在門外的孫道執驚掉了下巴。

神仙祖師爺,這特娘的怎麽回事?老頭子怎麽突然好了?不但好了,看樣子,還提升了境界?

目露金光,那可是結成金丹的征兆啊!

只聽孫元盛微笑道:“怎麽是你?為師還以為是道真那孩子。”

他語聲清越,眼清目明,那神態全然找回了仙風道骨的模樣。

孫道執忙恭敬稽首:“徒……徒兒是來為師尊送爐鼎的。恭喜師尊,恭喜師尊,境界大升,金丹大成!”

孫元盛面上掠過一絲訝色,隨即笑容更加溫和幾分,點頭道:“你有心了,關鍵時刻,是你站出來助為師一臂之力,為師欣慰。平日裏為師對你的看護少了些,今後你的修行,為師親自教授。”

孫道執大喜道:“多謝師尊!”

只聽孫元盛繼續道:“說大成還談不上,不過也不遠了。你找的爐鼎不錯,如此年紀還能保持處子之身,這是一奇。先天元炁凝而不散,極近天道,這是二奇。如此資質沒有早早挖掘,可惜了。”

孫道執卻大聲道:“能助師尊跨越天塹,便不可惜,這是她的福分!”

孫元盛滿意地撫須點頭,看向漂浮在空中的女子。用“稱呼”此時漂浮在空中的女人,已不貼切了。她更像是年過耄耋的老嫗,長發花白,皮膚枯萎如粗糙的樹皮,嘴巴大張著,從中露出的牙色,便如整個人一樣,毫無光澤。

但孫元盛的目光中滿是愛惜,即便是面對著愛徒孫玄芙時,他也從未露出過這種珍視的表情。

只因老嫗的眉心之間,依然湧動著瑩瑩清光。

孫元盛一振披散的道袍,走上前將老嫗抱入懷中,說道:“既然如此,你便幫為師守關,為師要繼續破關。”

“遵命!”

孫道執連連點頭,便要拉上內室移門,只聽孫元盛道:“不必關門了,這回便讓你見識一下天一秘法,想必日後你也用得著。”

“多謝師尊!”

孫道執喊完,見他抱著老嫗轉身走向木榻,忙暗自松口氣,擦了把額頭冷汗。可裏面的孫元盛忽然又“咦”了一聲,嚇得他一哆嗦。

“怎麽了,師尊?”

只見孫元盛把老嫗放在木榻上,從她手上解下一只腕表,又伸手一招,角落裏另一只腕表飛到他面前。

剛解下的腕表保存完好,成色極新,而地上那只,雖然表面玻璃碎了,但同樣很新。除此之外,兩只腕表都是白色表帶,處處細節一模一樣!

孫元盛面色一凜,扭頭道:“你過來,這女子從哪來的?”

孫道執一楞,忐忑不安地走了進去,邊走邊答道:“空港,徒兒親自去空港抓……挑來的……”

孫元盛把兩只表移到他面前:“你看看,是不是一模一樣?”

孫道執小心翼翼地把腕表抓到手中,疑惑地反覆翻看。

“好像是同一款手表……”

孫元盛冷笑道:“這只是從極境裏找到的,就在道虔死的地方,想必就是兇手落下的。”

孫道執聞言手一抖,明明不是他幹的,但在此時的孫元盛面前,他好像做什麽都心虛。好在他發現了點端倪,忙道:“師尊您看,這裏刻了字!”

他睜大眼睛凝視著那只表盤破碎的腕表,念道:“左嵐?”

又去看另一只,在靠近表帶的地方,果然也發現了幾個小如芝麻的字:“李清雅……”

孫元盛一一看過去,孫道執所言果然不差。

他面上現出一絲冷笑,身上忽而彌漫出絲絲縷縷的威壓。李清雅這個名字,他從未聽說過,可左嵐……哼,他可是親眼見過真人的!當時和黃金一起迎接自己的女人,就叫這個名字!

枉他當時還覺著這個女孩兒端莊大氣,真是人不可貌相,她竟敢殺害兩名自己最心愛最得力的徒弟!

不過報仇不急於一時,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況且七情六欲最害修煉。

孫元盛很快平覆了心虛,一揮手,孫道執手中的表一同飛到靠墻的博古架上。

“給為師守關,你且看著,嶗山第二枚金丹就在此地誕生!”

而降承受新晉金丹怒火的,將是卯泰空港!

——

此行前來祭祖的雖以男弟子居多,但女弟子也是有十來名的。只是孫玄證萬萬想不到,那些師姐師妹們,竟相繼命隕於此,而殺了她們的,不是別人,正是她們的師祖,孫元盛。

如今,終於輪到自己了。

孫玄證沒有後悔偷跑,她心知肚明,即便繼續茍藏在練功房,也早晚會被找到。她只後悔跑得太晚,更後悔十五年前殺了父親後,沒有下山回家,而是心懷著對高高在上的神仙的憧憬,留在了那裏。

當時手刃生父的果敢和勇氣,如今早已蕩然無存。十五年,懵懂無知的她早看清了修行界的弱肉強食,無論是門派弟子還是山澤野修,都只有一個目標:活著。

這件在故鄉時幾乎無人擔憂的事,這個在村部裏只需一個窩頭一口水就能達成的目標,現在看來,竟是如此的遙不可及。

她太弱了,還沒築基的她,在這幫初關境界的師兄弟面前,弱得簡直不敢有絲毫掙紮。

除了磕頭求饒。

但磕頭求饒是無用的。

孫玄證還是被綁了起來,手腳上綁縛的還是捆仙鎖。縱然是品階最低的靈器,她也難以掙脫。她的嘴裏也被塞了布團,一人拎著頭,一人拎著腳,她的眼淚只能順著面頰流到耳朵上,又從耳廓中鉆入耳孔。

四周的聲音突然變得嘈雜又壓抑。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望向同一側。砰砰砰的重響急速逼近,很快便砸穿了前方幾米外一間練功房的墻壁。

木屑四濺,煙塵緩緩下沈,露出一個身材姣好的人影。

孫玄證不認得她,可走在最前方的孫道生馬上認出了對方。極境出事後,他是第一批趕到現場的人,親眼目睹了孫元盛救下這個少女的過程。

他笑著安撫眾道士:“各位師弟別慌,別看動靜大,這就是個不知痛的木人。她叫陶離,是孫道虔背著監院偷偷收取的弟子,算是咱們未入門的小師妹。不過呢,說來也慘,她跟孫道虔本是一起死了,耐不住監院想查兇手,用追魂符收回了幾粒心神,又花大力氣給了一口氣。”

孫玄證聽到是師父的弟子,不由睜大了眼睛,眼淚也不覺止住。

只聽孫道生繼續道:“也不知她是不是給孫道虔生了崽子,半死不活後,天天抱著個蒲團不放,就跟生完孩子的娘們似的。總之就是具行屍走肉了,去哪裏做什麽,都是監院用六甲役鬼術操控……”

說到這裏,其他人收起警惕神色,而他自己卻突然變了臉色。

只覺後方驀然生出靈力波動,破空聲響起,他忙偏移一步,再定睛一看,站在他身後的道士滿臉驚愕,鮮血從胸口汨汨湧出。而插進道士胸口的,正是陶離的手臂。

眾道士嘩地散開,孫玄證後背著地,砰地掉到了地上。

然而陶離看都沒看那些戒備的道士,徑直走向孫玄證。她一手抱著蒲團,另一手扯住孫玄證腰間的衣服,輕而易舉地把她拎了起來。

孫玄證曲著手腳,身體僵硬,一動都不敢動。然而就在此時,一道黑影驀然映入她的眼簾,她口中塞著布團,含混不清地喊道:“小心!”

那是騰空而起的孫道生。他反應極為迅速,知道要對付人不人鬼不鬼的陶離,最好用克制邪祟的靈器,所以一把抽出身旁一名道士掛在腰間的桃木劍,飛身劈來。

隨著靈力灌入,桃木劍身閃耀出一行金色雷紋,迅猛劈向陶離脖頸。

千鈞一發之際,陶離懷中忽然滴溜溜飛出一個物件,定在她頭頂空中,霎時光華大亮。

那是脫離了極境低溫壓制的法器,日光臺!

頃刻間,離得最近的幾名道士連慘叫聲都沒來得及發出,形銷骨立。遠一些的道士捂著面龐或身體其他部位,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那一瞬灼烈的日光,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那是孫玄證見到的最後一幅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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