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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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出生在一個普通職工家庭, 普普通通地長大,普普通通地讀書工作,還準備普普通通地結婚。如果不是因為展七, 我今天根本不會站在這裏, 連墓碑都可能在哪個普通的墓地裏荒廢不見了。拯救世界、延續文明什麽的, 我想都沒想過。”

“呵,糾正你一點, 若不是因為展七,你大概率就死在大裂變裏了, 不是被死澗吞沒, 就是被到處出現的異能者當螞蟻一樣踩死。當然, 也有可能死在普通人手裏,畢竟江河盡斷、萬裏幹涸,為了活著, 哪怕只是一滴水都值得幸存者拼命。”

聽著柳望的話, 柳期想象著那副末世景象下人人掙紮求存的畫面, 即便知道自己所想太淺太虛幻, 猶然覺知其中慘烈。

“總之對我一個普通人而言,你這個選擇題來得莫名其妙, 我不選。我也好, 展七也罷,不論如今的世界是天堂還是地獄, 都只能選擇適應。我們自認做不了救世主, 但物競天擇, 適者生存, 這句話是我們從小聽到大的。”

“物競天擇, 適者生存。”柳望低聲念了一遍, 笑道,“可你與黃金合作,不正是做了選擇,幫助昭陽?”

柳期搖頭:“你別顛倒因果,合作是因,是出於我尋找展七的個人理由。假使黃金提出的條件不是破壞會談,而是促進,我照樣會答應。”

“我把展七的畫像都給你了,你還惦記著和黃金的交易?別說他的權力局限在卯泰一隅,就算他有能力派人出境搜尋,同樣不會有任何結果。”

他說的有道理,雖然展七畫過卯泰空港,可這並不代表他就在卯泰。當時之所以答應黃金,不過是毫無頭緒之下的無奈之舉罷了。

柳期蹙眉擡頭望著他:“所以你想跟我交易?阻止黃金的行動,促進會談?”

柳望無聲一笑,望向遠方不知何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因事移心,這是無能者的行為邏輯。這點上,你還真如她所說,像。”

“像什麽?”柳期沒因為一句無能者的評價感到不快,目光灼灼地問道,“她……你說的故人?她真的認識我,難道是和我同時代活到現在的人?”

果不其然,每每問到“故人”,柳望便不肯再多說一句。

但柳期下一句話讓他詫異非常。

“故人就是我自己吧?未來的自己。”

驚色過後,柳望露出一抹欣賞的神色:“怎麽猜出來的?”

“祖庭後山第一次見你就隱隱有感覺。雖然你一直裝長輩,但表現出來的更像是一個朋友。”柳期簡單解釋一句,問道,“未來的我還有穿越時空的異能?還是說……是借助蟲洞、時光機之類的東西?”

被剝去一層隱藏後,柳望表情明顯更生動了一些。他笑著捋了一把額前耷拉下來的一縷白發,眼皮褶皺、眼神卻依然明亮的眸子凝視著柳期。

似乎第一次大大方方地打量這個故人。

柳期被他看得不自在,蹙眉道:“問你話呢?”

柳望答非所問:“是你也不是你。”

柳期不悅:“都故友相認了還打啞謎?”

柳望挑起白眉:“故友?我說的從來都是故人,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敵人。”

柳期神色未變:“你不像個好人,但也不像敵人。”

“既然如此,那你怎麽不信我,不按我說的做?”

“你要我做什麽,選擇題?”

“不,那只是表象,對你來說難以繞過的表象罷了。你可知妖丹於你的作用?”

突然的話題轉折讓柳期一楞,回道:“大概了解一點,像是一把鑰匙,能夠讓我吸收別人的異能。這也是我懷疑故人就是我自己的原因,你了解故人,自然也了解我的異能。”

然而當下的她卻不甚了解自己的異能。變身也好,雷電異能也罷,這一切毫無疑問都與遺跡有關,但都是在實驗室時遺跡從未展現出的特性。若逃出實驗室前,她就知道遺跡有這麽強的拓展性,那又何必要逃?

天知道她多想把那個地方炸個粉碎。

然而柳望緩緩搖著頭,似乎在斟酌著詞句:“你曾經說過,遺跡和你是相互選擇,在那個一切都即將湮滅於虛無的情況下,這是唯一的選擇。但在你的身體裏,你是主,它是從,以它的脾性,估計是瞧不上威力區區的雷電異能的,但它沒辦法,因為與你相比,它少了一樣至關重要的東西。”

他直言不諱地戳破了遺跡的存在,這可是實驗室中都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東西。但此刻的柳期已經沒有絲毫震驚的情緒。

面前的老人肯定是自己的朋友,未來的自己。這裏明顯涉及了一個因果循環的時空倫理,太過覆雜,柳期還沒有心力去細思。

她順著柳望的話思考著,忽然間,回到藍星後遺跡變得捉摸不定的原因清晰起來。

“你是說,我有心?隨心所欲?”

柳望微微笑著,心中卻是悵然。眼前一點就透的聰慧小姑娘,和遙遠記憶中的那人終於有了一絲重疊。

柳期沒察覺他的情緒,兀自梳理著:“以前的遺跡就像是一顆電池,什麽時候發揮力量,掌控權完全由我這個主機決定。回到藍星後,我換了小七的身體,情緒受到小七記憶影響,對遺跡的壓制力也變弱了……我不斷琢磨遺跡的特性,想去引導發揮出它的力量,但實際上,是它在試圖掌控我!”

柳望接上了她的思路:“對,也不對。”

“這又是什麽意思?直說,我不喜歡猜謎。”

柳望呵呵一笑:“你用妖丹吸收了撐死就是中級的雷電異能,這絕非遺跡樂見,但你成功了,所以它在關鍵時刻沒能控制住你。這是第一。至於第二點,又是解釋第一點的原因——在這個世界上,能入遺跡眼的異能恐怕極少,它所求,不過是找回自身而已。”

柳期又一次成功問出了這句話:“什麽意思?”她思索著問道:“遺跡自身是什麽,和異能又有什麽關系?”

柳望又一次呵呵一笑,把話題兜了回去:“這個多說無益,你日後自會知道。剛才之所以問起妖丹,不過是看看你是否真的明白了‘心’對於異能者的作用。等你走過更多的碎土,見過更多的強者,便能看到,不論修為高低,佛修難免貪嗔癡,道修亦難斷七情。不管是修士還是異能者,心之一字總是所有人走到斷頭路的終點。”

“隨心所欲,識心為本。你覺得你會是昭陽的救世主,是把火種傳遍世界的文明守護者,又或者你覺得你只需要找到展七,完成夙願,這都沒關系,只要你認知本心便好。在你心中的天平上,一人和千萬人對等又如何?假設展七就在你面前,只要你屠盡昭陽便能救他,只要你於心無礙,別說是百萬人口的昭陽,再搭上幾個蘭陵卯泰什麽的碎土,也照屠不誤。”

柳期越聽眉頭越皺,柳望明顯是在刺激她。但她也聽得出來,這個特級進化者在說一個明顯、卻很少人正視過的道理——異能者的能力上限不但局限於異能種類,還在於意志和精神,也就是“心”。

隨心所欲,這在她身上表現得很明顯。變身也好,雷電異能也罷,如今的她已完全不用考慮遺跡的特性,或是脾氣。

“你不要做極端假設,也別把展七捧得這麽高,他又不是世界公敵,怎麽就會救一人犧牲千萬人?”柳期說道,“我說過,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充其量就是運氣好一些、擁有了一點力量的普通人。問題來了解決問題,難關在前就咬牙硬闖,這就是我的風格,也是我的本心。”

柳望搖著頭:“你還是太急,你慢下來,仔細地想。”

他同樣沈默思索了一會兒,再道:“我曾經聽你說過,你在福利院第一次見到展七的時候,你父親一眼就相中了這個孩子,你卻死活不同意,為什麽?”

那是柳期生命中最難以忘卻的記憶之一,她毫不費力地就想起了那時的景象。

福利院充當食堂的又臟又臭的小屋裏,那個瘦得幾乎只剩下一雙眼睛的男孩看上去頂多四五歲,完全沒有七歲的個頭。打飯後的孩子們鬧鬧哄哄,展七捧著碗站在裏面一動不動,好似一個只會微笑的癡兒。

沒一會兒,吃完了碗裏青菜湯飯的孩子們就瞄上了展七,他們不約而同包圍住了他,你一勺我一勺,幾乎眨眼間就舀空了展七的碗。其中不乏比展七小上好幾歲的孩子。晚來的孩子一見他碗裏空了,不滿地推了他好幾把。

然而展七始終笑著,小小的臉,大大的眼睛,每一絲皮膚紋路都是如此真誠。他看到了柳期,捧著碗走了過來,問道:“姐姐吃不吃?”

那時的柳期蹙著細細的眉,瞄了眼只剩半個碗底的湯飯,一把拍翻了他手裏的碗。

“一個七歲的孩子,還是個男孩,在福利院也算大孩子了,竟然會天天挨餓……”柳期神色迷離,低聲道,“連比他小許多的孩子都能從他手裏搶吃的。我當時覺得,別人把飯都發到手裏了還能把自己餓死,太蠢了,我不要這麽蠢的人做我弟弟。”

柳望觀察著她的神色,問道:“渡人不如渡己,求人不如自救。如今想起來是什麽感覺?”

“我……”

柳期說了一個字便難以為繼,有一種莫名的酸痛在心底蔓延,讓她張開的下頜都微微顫抖起來。

為什麽?這個從小奚落展七到大的小事,為什麽這一次想起來會如此不同?

她甚至覺得,就是這種莫名的酸痛感和隱隱的愧疚,才是這段記憶深刻在心的原因。

柳望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嘆道:“你是你,卻已不是你。柳期,你記憶中的本心,難道還是此刻的本心,在小七身體中重生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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