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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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夜幕落下, 經濟層最偏僻的角落裏,光線昏暗。

遠遠望到那扇不大的店門時,柳期只覺一股疲憊突如其來席卷了全身。來到這個陌生的空港滿打滿算也就兩天時間, 但她只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在此盤桓了好幾個月。昨天的帝山, 今天的貨箱, 每一天總有事情讓她在措手不及的狀態中奔忙。

才幾天過去,梁安城安置區的事情已然恍如隔世, 穿越蟲洞前在實驗室的種種更是上上輩子的事情,想起來都有一種不真切的感覺。

她拉開旅店的門, 只見昏暗光線中, 老板娘舉著一面鏡子坐在櫃臺後, 右手如蘭花指般翹著,正用指腹小心翼翼地塗勻顴骨上的粉。而她的身旁,高瘦的阿二依然是那副邋裏邋遢的流浪漢模樣, 一手拿筆, 另一手端著紅色小扁盒, 盒中似乎是各種顏色的粉末。

“阿二, 你別啰嗦啊,老娘今兒就要塗那個大紅的眼影。什麽倒黴日子, 不塗它去去晦氣, 老娘睡不著!”

“唉,我覺著還是這個青色好, 看著眼睛有神氣。”阿二勸道。心裏想的卻是那一天, 老板娘一整天都郁郁寡歡的。他問了好幾次才知道, 原來是她早晨起來後看見自己眼睛裏紅了一片, 覺得自己肯定是因為日子過得太心酸, 夢裏不自覺抹了一晚上的眼淚。

阿二剛勸了一句, 見柳期走了進來,便閉了嘴。

老板娘聽到開門聲,以為是有客上門,忙放下鏡子,換上一副熱情的笑臉。見是柳期後,她撇了撇嘴,又把鏡子擡了起來。

“這一大天兒的,去哪兒啦?”

柳期沒有回答,徑直過去,從阿二腳邊端過一個高腳凳,做到了老板娘對面。

“我也覺得是青色好,青山遠黛,和這座帝山比較搭,符合這家店主人的氣質。”柳期說完,又問道,“老板娘,還有酒沒?”

櫃臺後的兩人都沒想到柳期會說出這種話,一起楞了一下。

“喲,沒想到小妹妹你還懂化妝呢。那行,阿二,就青色。”老板娘放下鏡子,瞇起眼皮,讓阿二給自己塗起眼影,“想喝酒啊?行!昨兒個是老娘我心情好,請你喝。但今天一大早老娘還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被生拉硬拽去了治安所那種晦氣地兒,心情差得很。得付錢。”

柳期想了起來,問道:“具體怎麽回事,是個誤會?”

“可不是嘛!哎喲,就不知是那個王八羔子說見到一對兄妹倆被套了麻袋,還說看見他倆在老娘店裏進出過,誣陷老娘和天殺的人販子裏應外合,既賺了住店的錢又賺了賣人的錢……你說這像個什麽話?老娘看著像吃人不吐骨頭的人嗎?”

事到如今,柳期大概也能猜出是誰的傑作。目睹小藍兄妹被拐的,除了李清雅,自然還有柳望。

老板娘突然伸手隔開阿二的筆,看向柳期道:“不過怎麽聽,被拐的都像那兄妹倆呀。你後來沒再見過他們?”

“見過,他們沒事。”柳期說著重覆了一句,“不是他們。”

老板娘松了口氣,扯著眼皮示意阿二繼續。

“那就好。這倆孩子交了房錢卻一晚上都沒住成,這糧票老娘拿著忒不得勁。算了算了,今兒就算他倆拿糧票請你喝頓酒吧,你也算幫他們出過一次頭。”

她別過手,眼睛都不用看就從後面架子上拿起一個瓶子。裏頭液體金黃,正是昨天晚上喝的玉米酒。

“我不大想喝那個。”柳期說道,“有沒有三安酒?”

老板娘的手頓在空中,瞬間換了副表情,拿腔作調道:“三安?有啊,你要什麽好酒老娘都能給你弄來。前提是有錢。”

“我房間裏有糧票,一會兒可以給你送來。”

“糧票?”老板娘切了一聲,“糧票可買不來三安。那酒啊,哪怕是小小一瓶,也得用源石才行。”

“源石?”柳期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當時人販子和柳望的交易,似乎就是用源石結算的。

“對啊,源石。見過不?煤晶石晶金晶水晶,都成。”

柳期自然沒見過,不過她已然幹脆地點頭同意老板娘的要求:“那就掛賬,帶我入住的那位最後一起結。”

老板娘想起黃金的模樣,驀然瞪圓了眼睛,臉色變得極差,差點讓阿二把眼影描在了眼睛裏。

“那個人模狗樣的東西,出手算是大方,就是忒不是人!那倆孩子還沒入住多久就被治安兵抓走了,哪有這麽巧的事?這一片地方他們一天來多少趟,老娘都清清楚楚!肯定是那個狗東西轉頭就報上治安所了,不然那幾個治安兵怎麽只抓他倆,沒有抓你?”

老板娘罵完,看著眼前瘦瘦弱弱的小姑娘,也知道不該把氣撒在她身上,畢竟人家那天還追出去救人了。雖然不知結果如何,跟那個帶她來的男的顯然不是一路人。

但這口氣一提起來,一時半會兒實在難消下去。她砰一聲把手中酒瓶按到櫃臺上,說道:“就這了,十小一瓶,愛喝不喝。”

在看見治安兵沖進店裏抓人的時候,柳期就已經猜到了是黃金搞的鬼。後來得知他的身份後,站在他的立場上想想,她心中的氣憤便也隨之消解了。畢竟昨天今天,搭救小藍兄妹的事情,都有他的份,甚至可以說,主要是他在關鍵時刻出了手。

哪怕在後續處理藍峰的事情上,兩人有著不小的沖突,但柳期可以感覺到,黃金有他自己的原則和處事邏輯在。理念的沖突,其實不值得真正動氣。

聽到老板娘氣呼呼的話語,柳期反而笑了起來,問道:“不是說當兄妹倆請我喝的麽,怎麽又要收錢了?”

老板娘翻了個白眼:“要怪怪你爸去。”

“他不是我爸。”柳期說著握住桌上的酒瓶,“我年紀比他還大呢。”

剛說著,一個人影快步從旁邊通道裏走了過來,一把奪過柳期手中的瓶子,罵道:“喝喝喝,巴掌大點的孩子就知道喝酒了?都從哪兒學的毛病?”

老媽子一手拎著瓶子,一手握著木頭鍋鏟,罵完柳期,又罵老板娘。

“你也是,跟你說了多少次喝酒誤事喝酒誤事。我看你今天是到了治安所才醒的吧?白瞎了我一大早熬好的醒酒湯。”

剛被柳期的話震驚了的老板娘,立馬又被老媽子罵暈了。厚肉的手掌“啪”地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指著老媽子嚷道:“金嬸兒我看你是神經吧?沒聽到丫頭說什麽嗎?年紀比他還大!什麽叫巴掌大的孩子……”

她沒說完,老媽子的鍋鏟重重磕了一下櫃臺,一副你要拍我就拍得比你更響的架勢。鍋鏟上黏著的一片菜葉子都被震飛,恰好沾到了老板娘的嘴邊。

鎮住老板娘後,老媽子毫不停歇地用鍋鏟指著柳期,繼續罵道:“有糧票喝酒沒糧票吃飯?嫌我做飯難吃還是咋的?你瞅瞅,你們都瞅瞅,這前胸貼後背的,不尋思著先填飽肚子,就要學人家當酒鬼?”

柳期被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罵架震得啞口無言。只見對面的老板娘似乎也承認技不如人,放棄了抵抗,伸出小指摸了摸嘴邊,見是菜葉子,順手送進了嘴中。

看柳期正望著自己,老板娘揮揮手道:“吃飯去吃飯去,你金嬸兒都說了,還能不去麽?”

說完,她立起手掌擋住嘴,壓低聲音又對柳期道:“現在店裏就你一個客人,你跑不了的,乖,快去。”

“嘀咕什麽呢?”金嬸皺眉道,似乎年紀大了,聽力不大好。

柳期抿唇一笑,說道:“老板娘誇你廚藝很好。”

金嬸冰霜密結的臉微微一怔,她還是第一次看到柳期笑。這兩天裏,這小丫頭一直皺著眉頭,似乎心事重重的樣子,一點都不符合這個年紀的孩子應有的神態。

她用鼻子哼出一口氣,舉著鍋鏟拎著酒瓶向飯堂走去,昂首挺胸,全然一副得勝而歸的模樣。柳期得到老板娘的示意,趕緊跟了上去。

只聽老板娘在身後叫道:“金嬸兒,酒!”

“暫時保管!”金嬸頭也不回。

飯堂無人,菜還是那兩個菜,主食依然只有窩頭和饅頭。

金嬸這回沒說價格,進去就徑直回到了竈臺前忙碌著什麽。柳期這次也沒多猶豫,自己拿起長條桌上的空碗,打了滿滿的青菜和雞肉,還拿了兩個窩頭饅頭,一落桌就埋頭狂吃。

她是真的餓了,一大天沒吃飯,又跟人動手動腳的。尤其是變身似乎十分消耗身體能量,陪華麗去找當歸時,她差點對那只看起來十分肥美的烏龜咽口水。好在華麗在醫療兵的囑咐下餵她喝了一些葡萄糖,不然她覺得自己早就要暈過去了。

“不吃就不吃,一吃就把自己當成豬,不怕被撐死?”

金嬸似乎忙活完了,從竈臺前出來,出門前嘟噥了一句。

柳期暗自笑笑。到了現在,這個老媽子說的話再難聽,她也只會把其中的善意聽進心裏去。

吃完飯,老媽子還沒回來。柳期將自己吃的幾個碗疊在一起,想了想,還是端去了竈臺那,打算自己洗幹凈。竈臺邊上有水槽,就是沒有水龍頭,柳期找了會兒,才發現角落裏被一塊大木板壓著的水缸。

洗完碗後出去時,老板娘招呼著她喝酒。但柳期不知為何已經沒有了興致,輕撫著鼓脹的肚子,只覺得頭腦昏沈,只想倒頭就睡。

樓上房間沒鎖門,柳期出門時自然也沒記得帶鑰匙。一推開門,她直接奔到床上,卻意外地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摸到了一疊柔軟的東西。

她忍著困意爬起來,拉下燈繩。昏黃的燈光中,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褲被放在了床尾處,而衣服的旁邊,還有一雙粉色的布鞋,鞋底米白,鞋面嶄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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