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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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柳期幹脆利落地否決了藍峰坐浮艇的提議。不是她不想做, 相反,她特別想嘗試下這種新奇的、帶著濃重科幻色彩的交通工具,可問題是, 她不會開, 小藍兄妹自然也不會。

回想當年, 她也是二十好幾了還不會開車,直到踏上尋找展七的旅途, 她才迅速學了車。所以柳期相信,只要情況到了必須的時候, 她自然就會開浮艇, 但顯然不是現在。

七歲的柳期走在前面, 思緒不覺飄遠。九歲和十歲的兄妹跟在後頭,有些敬畏,又有些羨慕地看著她的背影。藍峰數次想搭話, 卻都沒提起勇氣。

柳期回過神, 看向後方, 小藍兄妹立即停住腳步, 似乎有些畏縮。柳期微微一楞,就明白了他們的不安, 特意擠出一絲笑容道:“別怕, 我是進化者,但……不是你們這種小孩子。”

兄妹倆都有些疑惑地打量她, 藍峰說道:“但你看著就是孩子啊, 比阿秀還小的樣子。”

柳期只好繼續編謊:“因為我的異能比較奇怪, 所以嗯, 身體長不大。”

藍峰有些恍然地點頭。藍秀顫顫巍巍地問道:“那你幾歲?”

說實話, 這個問題不只是她, 也不知是旁人,便是柳期自己都問過自己幾次。之前和華麗說起往事,她只用“三百年”這個數字籠統概括了冬眠時間,可實際上,這個數字並不一定準確。

剛醒來時,她滿心以為自己成功冬眠了三十年,但後來才被告知,冬眠艙的時間模塊早就出現了故障,經過修覆,也只能預估出她實際冬眠的時間大概在三百年左右。

在藍秀問出口的一刻,柳期突然決定用最初決定的三十年冬眠來界定自己的年齡。於是她眨了眨眼回答道:“六十一歲。”

冬眠時二十九歲,冬眠三十年,冬眠醒來兩年,合計六十一,多麽精確而又令人信服的數字。

小藍兄妹一齊瞪圓了眼睛,藍峰脫口道:“怎麽可能!”

柳期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眉梢:“有什麽不可能。”

十分鐘後,柳期隱隱開始為這個決定感到後悔,半小時後,這個“隱隱”迅速膨脹到後悔莫及的程度。

因為自從藍秀從震驚中回過神,“奶奶”二字從她嘴中流出,兄妹二人就開始“柳奶奶柳奶奶”的叫個不停。

“柳奶奶,你的異能是什麽啊?剛才我都沒看清。”這是藍峰問的。

“柳奶奶,你是來空港玩的嗎?”這是藍秀問的。

“柳奶奶,你能一下子就打翻四個邊防兵,他們都是進化者吶,那你肯定有中級吧?難道是高級?!”顯然是藍峰問的。

“柳奶奶,你活了這麽久,肯定見過貓咪吧?我只在課本上見過貓咪,看著胖胖的,好可愛!可是我們都不允許養寵物,據說只有培育中心才有,我還很想去看來著。”看來不再害怕之後,藍秀是個小話癆,幾句話就盡顯開心、難過、期待等等情緒。

“看什麽看,你還想在學校呆著啊!”藍峰駁斥了她一句,扭頭就繼續發問,“柳奶奶,你都進化這麽多年了,和仙者打過嗎,打得過嗎?”

……

柳期本來還思考著,為什麽同齡人是進化者,會讓他們這麽害怕,而她一說自己活了幾十年,他們就能放下畏懼之心。然而這個疑問還沒想出個頭緒,她的腦子裏就不斷地回蕩著“柳奶奶柳奶奶”,足以令她抓狂。

尤其是藍峰恍然大悟似的那句“原來你比飯堂那個老婆子還大啊,你才是她的長輩”,讓柳期所有的表情都在霎時間僵在臉上。

長輩?我是那個中老年大嬸的長輩?

恰巧,柳期聽到了藍峰對妹妹略帶訓斥的話語,趕緊順著話頭問道:“都停!奶奶我先問你們,你們為什麽從學校裏偷跑出來?老實回答,長輩面前不能撒謊。”

她剛問完,兄妹二人突然沈默下來,甚至連空氣中都開始醞釀起難過的氣息。

柳期掃視四周,將兩人帶到前面一棟建築裏。低矮樓層中不見一個人,只有黯淡的昏黃燈光靜靜亮著。三人無言地靠墻而坐,最終還是藍峰開了口,說出了兄妹倆的遭遇。

小藍兄妹的身份和老板娘說的一致,甚至是父親在一個月前意外身亡都沒差。差別在於母親並沒有向學校要求他們回家,甚至都沒有通知他們父親的死訊,並且在丈夫去世僅僅半個月後,便改嫁給了隔壁村部的一個副官。而這些事情,都是同村的大人來學校探望孩子時,告訴他們的。

按照卯泰的規定,女孩七歲必須入學,男孩則九歲才入學,都要全封閉式學習七年才能畢業。也就是說,藍秀比哥哥還要早一年入學。打小就特別護著妹妹的藍峰望遠欲穿地等了一年,終於到了學校,見到了一年未見的妹妹。

然而讓藍峰意外並且憤怒的是,藍秀在學校一點都不開心,不是因為沒有進化,而是他們的老師——一個四十幾歲的、比他們父親還要大十幾歲的中年男人,在藍秀才入學半年的時候便侵犯了她。

聽到這裏時,柳期頓時又憤怒又無措。憤怒是本能,無措則是全然沒想到她的隨口一問,竟然問出了藍秀這種遭遇。七歲的女孩子,才七歲而已,不正是她這具身體當前的年齡嗎?

更令她不知如何反應的是,藍秀自己聽到藍峰的講述,除了低落的神色中透出些許哀傷,反應居然極其平靜,完全比不上之前在旅店被抓走時的哭泣。

夜風從建築四通八達的門洞中穿過,陣陣低沈的呼嘯聲,像極了人的嗚咽。

“所以……你就帶著她逃跑?”

與平靜的藍秀不同,藍峰的一言一語中幾乎咬牙切齒,恨不得把那個老師扒皮抽筋。

“開始我沒想過要跑,我剛到學校,剛開始學習,還很有希望變成進化者。只要我成為進化者,誰都別想再欺負藍秀,欺負我們!”

去了學校的藍峰攢著一肚子的怒氣,拼命學習。但在此之前,他幾乎鼓起了一個沒有絲毫背景的普通孩子所有的勇氣,闖到那個老師的辦公室,對著他大聲念出侵犯未成年人的三十六條禁令。雖然他很想馬上把這個禽獸碎屍萬段,但他也知道,只有八歲的自己還不是一個進化者,這種方式起碼能保證他妹妹不再受到傷害。

至於報仇,村裏的老人說過,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然而問題並不只出在老師身上。所有剛入學但沒進化的孩子,雖然都抱著對異能的渴望,但也都明白那是可遇不可求的概率,努力學習,以優秀的成績爭取一個好的工種,才是對所有人最公平的路徑。而藍峰在學習上的拼命,讓他成為了某些權貴子弟的眼中釘。

“那個神經病是二區中將副官的兒子,就因為老爹級別差了一點,所以沒能進到專班,和我們分到一個班裏。如果只是他和班裏那些廢物,我還不至於要跑,但他還串通了老師,亂改我的考卷答案,讓我的文化課從第一名掉到了幾乎墊底。”

“我找了老師,但他說我沒證據,是汙蔑,也找了主任,人家根本就不理我。後來那個神經病就安排人到處盯著我,怕我去找處長……半年來,每次測驗和考試,我的成績都是墊底。”藍峰緊緊攥著拳頭,“我知道這些手段,現在的行政法條都用不上,所以實在沒辦法了。”

說到這裏,柳期大致明白了他的心路歷程。

妹妹藍秀也好,他也罷,都碰到了攔在普通,或者說貧窮孩子身上發生最多的不幸。而這些不幸是如此的沈重和巨大,一旦發生了,沒有成年人的介入,他們就算要繞路避開,都是個奢望。

而成年人的介入,幾乎都只有父母。藍峰沒具體提起父母,甚至敘述中在遭遇困難時,尋找父母幫助似乎從來就沒有成為過解決問題的選項。可想而知,在得知父親意外死亡,母親匆忙改嫁時,那個家一夕之間的分崩離析,成為了逼迫兄妹二人出逃的最後一根稻草。

而藍峰口中的嶗山派收徒,也給了他足夠大的希望和動力。

“柳奶奶,我們沒有學校開的證明,不能從山道上山,你這麽厲害,能不能再幫我們一次?”藍峰看著柳期的眼裏滿是希冀,“我發誓,等我成為嶗山派弟子,這個人情,我藍峰肯定百倍千倍還你!”

柳期沒有馬上答應,轉而問道:“學校的證明是什麽?”

“就是允許參加嶗山派收徒的證明,按照規定,只有入學滿三年的人才能向學校申請開證明,有了證明才能上去帝山的嶗山祖庭。不過我聽說證明數量很少的,一個學區最多才十張,嶗山派來卯泰祭祖又要五年才有一次,肯定優先發給神經病那種老爹當大官的人。而且我們兩個年齡也不夠……”

柳期微微點頭。之所以問這個問題,是因為華麗跟她說過,仙門和進化者之間關系覆雜,在物產尤其是源石礦產上有緊密的合作,但在爭奪新生代方面,則十分激烈。

所謂新生代,其實就是新出生的孩子。一個孩子能進化的概率還不到十分之一,但能修行的概率還不到萬分之一。所以這個世界進化者占比雖然不高,但絕對數量不小,而仙門弟子更是金字塔頂層的一小撮而已。

進化者執政的國家要不斷提升人口基數來來提高進化者數量,仙門更是將目光擴張到了幾乎所有的碎土國家,常年派人在外搜羅好苗子。兩者的深層沖突就出現在:一個擁有修行資質的孩子,絕大概率上都能進化,並且大都是中級以上的進化者。

故而對於嶗山派能在卯泰這個進化者國家,光明正大的祭祖收徒,這才讓柳期不解的疑惑所在。不過按照藍峰所說,這種“光明正大”也是十分有限的,不但限制了數量,而且限制了年齡。入學滿三年未進化,這已經攔住了大部分擁有進化可能的孩子,相當於最大限度為卯泰自己保留了新生代的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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