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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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晦暗天色中,青煙再起,飄入林中。

柳期一落地,便著了魔一般,用腳扒拉開一小片空地,拾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麽。過了一會兒,她站起身俯視著地上,蹙眉不語。

華麗更是不明所以,看著地上歪歪扭扭的線條,對柳期的畫技大為拜服。

“柳小妹,你這畫符的水平,練過?”

柳期難得感到一絲尷尬,說道:“這是一幅畫。”

“畫?鬼畫符還差不多……”華麗驚詫的表情十分誇張,劈手奪過柳期手中的樹枝,“來來來,什麽畫,姐姐幫你。”

“你會畫畫?”

柳期剛問出口,只見對方刷一下,把樹枝仍地遠遠的,似乎是因為它,才讓柳期的畫作如此不堪入目。

華麗擼了兩把緊緊包裹著小臂的皮袖子,叉腰道:“都什麽時代了,還靠筆畫畫。說吧,你想畫什麽?”

“船,和剛才天上那艘一模一樣的船。”

“浮艇?”

“浮艇……”

柳期默念著,想起來陳二似乎也說起過這個名字。只見華麗站到她身旁,嘴唇微微開合,有絲絲縷縷黑煙從穿著紅色皮靴的腳上冒出,漸漸籠罩住了她的雙腳。

華麗素白的手輕輕擡起,食指指向前方,腳上黑煙分出一縷飄到二人面前。黑煙旋轉著團成一團,四周不斷冒出一些小凸起,似乎有東西在其中掙紮著,很快,黑團驀然一震,一艘縮小了數百倍的小小浮艇靜靜停留在半空中。形狀輪廓,甚至是細節的旗桿操作臺,都極其逼真。

柳期這才意識到她所謂的畫畫不用筆是什麽意思。這種煙霧幻化的能力,還原效果幾乎趕得上實驗室中的全息影像。

“還有呢?不會就這個吧?”華麗問道。

“許多船……浮艇,大概有幾十艘,都飛在空中。”

片刻後,密密麻麻的縮小版浮艇懸浮在二人面前,在柳期的描述下,大致簇擁成三團,圍繞成半個圓環的形狀。

“一座很高很細的塔,特別高,塔尖一小部分穿入到了雲層,這些浮艇大概就停在它的半腰位置,圍著它。”

“除了這些聚在一起的浮艇,還有一些比浮艇大很多的船,上面放了集裝箱,好像是貨船。它們離塔很近,有幾艘在塔的高處,船尾像是和塔連在一起,更多的在塔的中下部分,和塔的距離原來越遠,漸漸散開的樣子。”

“這樣?”

華麗問著,根據柳期的訴說不斷調整貨船的位置。她沒想到柳期所謂的畫內容如此宏大,以至於她現在腳上的黑煙都已用盡,只得將小腿化作煙霧,整個人就像沒有無腳鬼怪一樣飄在低空。

柳期閉上眼,仔細回憶著畫卷中的內容和細節。

“有一個人,背靠著塔,飛在空中,和那些浮艇對峙。”

“浮艇上也有很多人,每一艘都有四五個,他們有的空著手,有的拿著刀,劍,還有各式各樣的武器。”

“對了,那個和浮艇對峙的人,好像拿著……”

柳期還沒說完,華麗突然打斷了她。

“哎不行不行,柳小妹,細節太多了,姐姐顧不過來。咱別畫人了好不?”

柳期睜眼看去,之間黑壓壓一片的浮艇上,一顆顆綠豆大小的微小黑團在浮艇上空飄著,依稀可見它們正在奮力掙紮,但始終無法變成人形。不知為何,柳期覺得這一幕有些滑稽,難得露出了一個自然隨心的笑容。

華麗也想笑,但此時的她著實有些吃力,光潔飽滿的額頭上掛滿了細密的汗水。

“別笑了別笑了,還有啥,除了人,什麽都行。”

柳期眨眨眼,思考著道:“陽光……夕陽,不對,是日出的朝陽。”

“哎,這不行,陽光整不出來的。”

“那……各種異能發出的光線?”

“……沒看到我這只有黑煙嗎?除了黑,什麽顏色都不行。”大話說得太早,華麗難免有點尷尬,見柳期忍著笑,不由罵道,“臭丫頭,你存心的吧?想累死姐姐呀?”

依稀間,柳期真覺得自己身邊站著的,就是一位熟稔的鄰家姐姐。

她搖頭道:“那就沒了,能想起來的就這麽多。”

“那你趕緊看看,姐姐境界低,維持不了太久。”

柳期繞著空中的黑色城堡,一邊觀察,一邊和腦子裏的記憶比對著。高聳入雲的通天塔,密密麻麻的飛船,船上的人身上發出的,色彩斑斕的異能光芒似乎蓄勢待發,與之對峙的孤單人影,靜靜漂浮在空中,姿態卻是悠閑適意。

若不是剛才望見遠遠到來的浮艇,她根本想不起來這副畫。

“好了,收起來吧。”柳期繞著轉過一圈,就對華麗道。

“這麽快?”

本以為還有苦苦堅持一會兒的華麗,趕緊掐訣,嘴中念念有詞,將半空中的黑色城堡重新融合為自己的腿腳。她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條殷紅的手帕,邊擦拭著臉上的汗,邊說道:“我還以為你要畫什麽呢,原來就是空港啊?剛你說到很高的塔我就該猜到的,不就是引渡塔麽?”

柳期不禁睜大眼問道:“你認識這個地方?”

“認不認識,姐姐不確定。各個碎土的空港長得大同小異,不過是規模大小的區別罷了。喏,就卯泰這兒就有個空港。不過卯泰畢竟只是個小國,空港也很小,姐姐我還沒機會去過。”

說到這兒,華麗突然賊兮兮地笑了一下,小聲道:“姐姐我跟愛那些裝模作樣的同事不一樣,我去哪都不愛坐馱船。死澗多刺激呀,偶爾還能碰到幾個兵哥哥,演一出倩女幽魂……”

見柳期心思似乎完全不在這裏,她清了清嗓子,回到原來的話題:“雖然卯泰的空港很小,但跟你畫裏的,應該也很像。不過小空港按道理沒太多駐兵,不大可能出現你說的幾十艘浮艇呀……難道你見過發生在空港的戰爭?一個人對幾百個進化者士兵?牛氣牛氣,這得是什麽樣的英雄好漢,什麽時候能介紹給姐姐認識認識……”

“這是我弟弟畫的畫。”

“啊?”

柳期突然的開口打斷了華麗肆意蔓延開的思緒。

“弟弟?”

“嗯,他叫展七。一開始我還以為只是巧合,這具身體的主人,這個小女孩,名字叫小七。陶小七,展七……這麽多年,我都已經放棄找他了,即使我從一開始就註意到了這個巧合,也下意識不去做過多的聯想。直到想起來這幅畫,你說畫面上是這個世界的空港……才使我不得不正視這個可能性。”

華麗聽得懵懵懂懂,但八卦是她最喜歡的事情之一,僅次於尋找負心漢。她問道:“什麽可能性?”

柳期轉過臉,靜靜看著華麗。她薄而蒼白的嘴唇微微張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從她閃爍的眸光中,華麗輕易可以看出她內心此刻的不平靜。

“柳小妹,你放心,我華麗雖然是個妖,但比那些人講義氣多了!你要是不想說,我就是再好奇,也不會逼你開口。但如果你想找人傾訴,我保證天底下沒有比我更合適的人……妖了!”

華麗拍著自個兒的胸脯,哪怕是緊實的皮衣,也鎮不住其中的波濤洶湧。

她誇張的動作讓柳期從覆雜的心緒中解脫了一瞬,嘴邊再次流出一抹笑意。

“謝謝。”柳期說道,目光移開,投向遠方不知某處,“我和他不是親姐弟,我姓柳,他姓展,他曾經開玩笑說我們是‘花柳展顏’組合。”

柳期說到這兒笑了一下,被埋藏了不知多久的記憶絲絲縷縷地浮上水面,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鮮活。

“他是孤兒,我是單親,我媽媽是因為生弟弟時難產而死,一屍兩命。我爸重新振作後,決定去福利院領養一個男孩。當時可能我們兩個的名字同音吧,我爸一眼就相中了他,只可惜因為條件不滿足院方要求,始終沒能辦領養手續。”

“我爸是特別信命的人,心裏認定了展七,哪怕不能領養,也一直資助他的學習和生活,一有空就帶著我一起去看他。一開始我是很討厭他的,因為我媽媽走了,我爸爸卻一天到晚展七長展七短,那時我覺得,展七就像趁虛而入,取代了我媽媽在我們家裏的地位。”

“但是那個小不點根本不會看臉色,和其他福利院的孩子完全不一樣。不管我怎麽冷落他,趁人不註意罵他,咬他,他哪怕哇哇大哭,也會不怕死的貼過來,姐姐姐姐地叫我……”

說到這兒,柳期突然沈默下來,搖著頭,過了一會兒才說道:“扯遠了……後來我們長大了,我大學畢業參加工作,他也順利考上了大學。他是那個福利院唯一一個考上名牌大學的孩子,可惜那會兒我爸爸已經不在了,他要是知道,肯定很開心。”

“我想接替我爸爸的角色,繼續供他上大學,可以他死活不同意。展七從小就很有畫畫天賦,經常畫一些色彩和線條都很大膽的畫,老師說過他就是抽象派的天才。他大學後就開始替畫室打工,自己解決學費和生活費,完全自給自足,怕我不信,還把畫室的轉賬記錄給我看。”

“後來他也從沒在經濟方面向我開過口,每次見到他,看他元氣滿滿的樣子,我也就放心下來。直到我訂婚,他送了我一輛車。一輛高端的電動汽車,最低配置也要大幾十萬,一個大四還沒畢業的學生,怎麽可能送得起這麽貴重的禮物?”

“原來那時他已經是個小有名氣的繪畫博主了,靠著驚人的想象力和繪畫、渲染技能……這方面我不太懂,總之有了好多粉絲,還有不少廣告、電影、出版社找他合作。他給我看了許多發表過的作品,也有沒發表過的,沒小時候的畫那麽抽象,但同樣很有想象力和張力。”

華麗問道:“這幅畫……就是其中一幅?”

柳期點頭:“是沒發表過的一幅,我還記得他在畫的右下角寫了個幾個字,不知道是不是畫名。”

“什麽字?”

柳期細細的眉頭慢慢蹙起,不解的神情漸漸浮現在臉上:“大殺四方,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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