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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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哪怕有沿途的標志指引,在重重密林中穿行也並非易事,返程耗費的時間遠遠超出了柳期的預料。

等遠遠地看到家門口,日頭已過正午。她摸了摸饑腸轆轆的肚子,幾乎可以肯定,家裏簡陋的餐桌上,沒有午飯在迎接她。

“臭娘們!還敢私藏老子的糧票,看老子不打死你!說,齊老弟到底給了多少!”

陶榮成高聲的怒罵響徹在狹窄的巷道上空,除此之外,還有女人斷斷續續的細弱哭叫聲,以及隱約的拳頭擊打在□□之上的沈悶聲響。

安置區內最偏僻的巷道盡頭,只有一棟最偏僻的房子,只住著她們一家三口和新來的光棍齊化進,此刻陶榮成打的,不是小七的母親,還能有誰?

柳期霎時間放棄了偽裝起來的佝僂身形,邁開雙腿以極快的速度向家狂奔。然而就在抵達門口的剎那,旁邊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吱呀聲。

齊化進從自己屋子裏開門走了出來,目光投在小七身上,紅潤得幾乎稱得上容光煥發的臉龐上,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柳期幾乎是在開門聲響起的瞬間停住了身形,與齊化進目光交匯,也不知對方有沒有註意到她異乎尋常的奔跑。不知為何,隔了半日再次見到這個高瘦的男人,她心中升起了一絲異樣的怪異感,似乎有哪裏,和早晨初見時有些不同。

齊化進定定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旁邊屋子裏再次掀起一波高昂的聲浪,似乎喚回了他的思緒。他終於張開口,用稱得上柔和親切的嗓音對柳期說道:“別怕,我去勸勸。”

說話間,他身形一轉,幾步之後就跨進了柳期家的門檻。

“陶哥,消消氣,再打下去,嫂子萬一傷得重了,不管是請醫生還是請醫療兵,少不得花糧票,得不償失。”

只用一句話就讓陶榮成停了手。

方靈依然在嗚嗚地哭著,陶榮成厭棄地罵道:“哭哭哭,再哭,老子拿你的賤種出氣!”

方靈的聲音終於低了下去,似乎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陶榮成啐了一口唾沫,走到門邊,對齊化進抱怨道:“你不知道,這死娘們就是個白眼狼,癱床上這麽多年,老子供她吃供她喝,裏裏外外地伺候她。她呢?還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藏糧票!”

頓了頓,他用餘光打量了下齊化進的反應,將矛頭轉向他,加重語氣道:“老弟,你也是,跟你做生意的是你哥我,糧票當然要交到我手裏。什麽叫錢貨兩清,跟誰談的就跟誰結,這才叫錢貨兩清。你非要把糧票交給第三個人,這下好了,死娘們非說你就給了兩張糧票,到底是真是假,我哪裏分得清?”

齊化進連連點頭:“是是是,是弟弟的錯。確實是我不好,之前來的時候……有點急,陶哥懂的,完事兒了才發現身上只有兩張糧票。我就都給了嫂子,想著等今兒下午收工領了票子,再補給陶哥你的。唉,是我連累嫂子了,實在對不住。”

“原來是這樣……”陶榮成拖長了語調,“老弟,這就是你不對了,這種小事兒就該早點說清楚不是?你看現在整的,你嫂子身體本就不好,頓頓都吃一兩吐半兩的……”

“哎是,要不這樣,今兒我的工錢都給嫂子了,陶哥你幫著嫂子兌點好吃的補補……”

一人裝模作樣,一人識趣上道,兩個男人氣氛融洽,邊說邊走出家門,看都沒看柳期一眼,一同推著車踏上收肥的旅程。

柳期埋著頭佇立在門邊,緊緊攥起的拳頭中,指甲幾乎陷進了手心。腦海中,小七原本有些晦澀不明的記憶逐漸清晰起來。小姑娘懵懵懂懂,她一個活了三百多年的老女人,怎麽可能聽不出這一番對話中的齷齪可恨之處?

陶榮成。

齊化進!

原來阿亮拼了命也想掩蓋的傳言,其來有自!可這罪魁禍首,明明就是陶榮成這個出賣妻女的禽獸,哪裏是受盡淩辱的方靈,抑或是無辜降臨到這個世上的小七?

柳期不斷地深呼吸,壓抑著立馬替小七除掉這個惡父的沖動。等心情平覆下來,一個疑問逐漸占據了心頭——那麽阿亮到底是不是小七的親哥哥?或許反過來問更貼切,小七到底是不是阿亮的親妹妹?

柳期輕聲跨過門檻,屋裏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可見陶榮成下手之狠。她望著最裏面朝墻側臥,斷斷續續小聲抽泣的方靈,拳頭松了又緊,緊了又松,最終還是決定幫小七問個清楚。

也許,這是一個能讓小七瞑目的答案。

可是安慰也好,開解也罷,當知心姐姐一直不是柳期的強項,尤其是面對一個人生受創如此之重的女人,她把握不好什麽樣的發問,才會在揭開她的傷疤時,沒有那麽疼。

她一步一步的靠近床邊,腦中不斷草擬著各種問句,還沒做好決定,方靈就察覺到了她的腳步聲。

“小七。”方靈輕聲喚道,似乎匆忙地擡手擦了擦淚痕,艱難地轉過身,“你回來啦?”

話音未落,她楞了一楞,神情變得關切:“你怎麽哭啦?來,來媽媽這裏。”

柳期這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或許是小七遺留的情緒在作怪吧。她心裏想著,也擡起小臂抹了把臉,走到方靈面前,摸了摸她臉上的紅印。

她還是第一次不依靠小七的記憶,而是用自己的雙眼看清這個女人的面貌。頭發枯槁,兩頰凹陷,有著與小七一模一樣的大眼睛,只是那眼睛中彌漫著一種渾濁感,任憑薄薄的眼皮如何翻眨,也無法驅逐生命在她眼底留下的沈痛哀傷。

滿心的酸楚怎麽都揮之不去,柳期的淚珠子再次斷點般,掉落在方靈的胳臂上。

“不哭,不哭啊,媽媽沒事,媽媽不疼。”

方靈一手擦著柳期臉上的淚水,另一手從薄毯下摸出一只塑料袋,透明的袋子裏是兩個黃澄澄的窩窩頭。

“餓了吧,桌上有鹹菜,今天剛送來的,好好吃。吃飽了再出去玩兒,記得別跑太遠,別又像前兩天一樣,讓媽媽擔心一天一夜。”

說著說著,方靈目光逐漸渙散,本就不大的聲音更加細微下去,似乎又要昏沈睡著的樣子。

柳期這才想起來她想問的問題,囁喏著嘴唇,正要出聲,忽然聽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更遠處的陶榮成的嘶喊。

“軍爺——軍爺——”

柳期望向窗外,只見巷道中有四個人快步奔來,跑在前面的三個人裝著統一的黑色軍裝,戴著同樣黑色的半圓形軍盔,高筒厚底的皮軍靴重重踏過低窪的水坑,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而他們後方,一個身材明顯矮了半截的人影勉強跟著,在前面士兵的遮擋下,露出半張嬰兒肥的臉。

“李齊?”

柳期蹙起眉,呢喃著吐出一個名字。

一行人跑到門外,三個士兵徑直闖了進來。為首兩人柳期認得,是早晨時駐守大門的士兵,模樣精幹卻長了一張爛嘴的劉隊,和留著兩撇滑稽八字胡的陳二。最後一個士兵中等身高,體型和面孔都是一副敦實模樣。

柳期右半邊身子矮了下來,微微歪著頭,安靜地看著他們,倒是身後即將睡著的方靈被啪啪的皮靴聲再次吵醒,看清來人後,有些慌張地開口。

“軍爺……怎……怎麽了嗎?”

語聲微顫,不是敬畏便是懼怕。

劉隊和陳二相視一眼,幾步走到柳期跟前,居高臨下地問道:“你就是陶七?”

等了片刻,見柳期頭都沒擡,眼睛直楞楞地平時著前方,似乎把自己當做空氣一般。他只要彎下腰,近距離直視著柳期的雙眼,重覆了一遍:“你就是陶七?”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審視、懷疑的意味,眼睛深處似乎還有些許冰冷和狠辣。看來這個世界的軍人過得並不太平。

柳期木然地承受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偏移,更遑論逃避。

“軍爺,她是小七沒錯,她不會……不會說話。我是她媽媽,您有什麽問……問題,問我也一樣的。”方靈勉力打起精神,從床上支棱起身體。

“不會說話?”劉隊皺起極淡的眉毛,頭也不回地問道,“人呢?進來!”

一個畏畏縮縮的人影從門口走進,下意識躲在敦實士兵身後,藏住了半個身子。劉隊回頭看了一眼,眉心皺得更深,幾乎是命令式的開口:“過來!”

李齊這才忐忑不安地走上前。其實剛剛在門外,他就偷摸往裏看了幾眼,看到那個渾身臟兮兮的豆芽菜的瞬間,驚詫、疑惑,以及某種恐懼如同一盆冷水迎頭澆下,將來時路上的豪情壯志沖刷得幹幹凈凈。

“她就是你說的變異種?能在瞬間長大,而且不怕你的雷電?”劉隊繞著柳期緩緩踱步,質問的話語不自覺中帶了一絲輕佻。

一個“是”字從李齊嘴中脫口而出,與此同時,他看到柳期的目光悄然偏移幾分,竟定定凝視著自己,不由得慌亂起來,兩手抓著褲子,一副做錯事的孩子模樣。

那個平靜地有些木然的目光,在劉隊看起來就是傻子的呆,可在李齊看來,無異於猛獸獵食前凝視著獵物,讓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裏。

床上的方靈幾乎以為自己聽岔了,呆楞了片刻才確定自己確實聽到了那個詞,瞪大雙眼,不可置信開腔:“變異種?小七怎麽可能是變異種?軍爺,冤枉啊,小七不可能是變異種啊!她這段日子都沒發過燒,怎麽可能變異呢?”

她的話音未落,陶榮成呼天搶地似的哀嚎也從門外傳來。他慌慌張張跑進屋裏,幾乎是用同樣的語調對劉隊道:“劉隊,劉軍爺,肯定是搞錯了,我們家小七村裏誰不知道?就是個小傻子,小殘廢,怎麽可能成了變異種呢?她要是變異種,那村裏那些老欺負她的孩子,不早沒命了?”

陶榮成說著,一把抓住李齊的肩膀,問道:“小齊,小齊爺,要是小七有什麽地方得罪你了,陶叔給你道歉,我給你跪下了!你一個進化者,就大人不記小人過,放了她吧。要打要罵都行,你自己動手,陶叔給你遞家夥都沒問題!只是這變異種的帽子,可不能隨便蓋啊!”

前半段話不好聽,但說得還算在理,可聽到後半段,柳期情不自禁地捏了捏拳頭,低下頭閉上眼,只求個眼不見為凈。

劉隊被夫妻二人咋呼得頭疼,猛地張大嘴,一股非同尋常的吸力從他嘴中席卷而出,空氣中似乎有某種氣體被抽離原味,瘋狂地往他嘴裏鉆去。奇妙的是,在場所有人幾乎都感受到了這股吸力,但衣服也好頭發也罷,都紋絲不動,沒有任何一樣實實在在的事物受到了影響。

然而,所有人都感覺胸肺發緊,口鼻窒息。柳期更是有熱流從腳上噴湧而出,眨眼間通貫全身。

猝然之間,遺跡再次被異能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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