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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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踏入大門,柳期就感受到了數不清的鄙夷目光。似乎是嫌棄她晦氣似的,她一靠近,大人們就紛紛側移幾步拉開距離,連大門口守衛的士兵都下意識後挪幾寸。

柳期不解地翻閱著記憶,發現人們對小七一貫都是這種態度。而小姑娘似乎也知道其中原因,向來不往人群裏靠,反而是那些不知所謂的同齡孩子們,見到她總要跑上前來嘲弄一番,拽拽頭發,或者揣上一腳。

所幸已經到了下午收工吃晚飯的時間,成群結隊在安置區裏鬧騰的孩子們估計是被大人們抓回家了,路上一個都沒碰到。柳期倒是有些失望,不然讓她看到一個踹一個,也讓這些小王八蛋們漲漲記性,不是什麽人都能隨便欺負的。

安置區內是一棟棟排列整齊的低矮平房,無一例外都是長條形,相互之前擠壓出一條狹窄潮濕的巷道,通往中心的一個小廣場。每座房子都有五間並列的屋子,每個屋子裏都只有一扇破舊腐朽的木門,和一扇很小的田字窗,窗戶上甚至沒有玻璃,只用白色塑料布草草糊上,透出昏黃微弱的燭火。

柳期不由得納罕:這真的是未來嗎?

哪怕她在實驗室其他人口中得知了藍星那場令人驚詫的天災,也從未想象過人類文明能倒退到如此地步,不僅連電都沒有,而且似乎連溫飽都難以滿足。

臟兮兮的環境,臟兮兮的人,短短十分鐘時間,就已破壞了她第一次眺望安置區時美得像夢的印象。

穿過小廣場,再走了十分鐘左右,終於自安置區最裏面、也是最偏僻的地方看到了小七的家。與其他平房不同,她家似乎只有兩間屋子。柳期仔細觀察了兩眼,才發現原來其他屋子已然傾塌,只剩下這兩間搖搖欲墜地支撐著。

兩間屋子中,左邊那間關著門,右邊那間則開著,夕陽還沒落下,裏頭就已經是黑黢黢的一片。一個皮膚同樣黝黑,嘴角下巴留著拉碴胡子的中年男人大咧咧坐在門檻上,手中拎著一個綠色玻璃瓶,時不時仰頭喝上一口,搖頭晃腦,醉眼迷離。

柳期早已從記憶中找到了他——陶榮成,小七的父親,一個酗酒、家暴,什麽混蛋事都做盡了的混蛋。

柳期不由停了下來,心中怒氣翻湧,一時不知該拿出什麽態度面對陶榮成。

“怎麽了?”

再次沈默了一路的阿亮扭過頭,又望了陶榮成一眼,擠出一個安慰性質的笑容:“沒事,不要怕。”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如果陶叔知道你會說話了,肯定會很開心的,不會打你罵你了。”

不會說話、偏癱,幾乎在所有人看來,小七就是個傻子。哪怕在這個世界孩子於誰來說都是寶貴的資產,但一個精神異常的傻孩子,幾乎斷送了所有出人頭地的希望。

“閉嘴,不準說。”柳期突然反駁道,神色認真地盯著阿亮,“我會說話的事,你不能告訴別人,誰都不行。”

“啊?為什麽?”

看著阿亮一頭霧水的樣子,柳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直覺告訴她,一個啞巴突然會口齒清晰地說話,必然會招致懷疑的目光,而這對現在的她來說不可能是個好事。

柳期心中迅速編造著借口,但沒有一個靠譜的,末了只得使勁皺起臉,作出楚楚可憐的表情,細聲細氣地說道:“阿亮哥哥,你就幫我保密嘛。”

見阿亮疑惑的表情僵在臉上,柳期自己也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好在此時陶榮成也看到了他們,拎著酒瓶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阿亮啊?回來啦?你帶我們家小傻子去哪兒啦?一天一夜沒回來。”

“沒……沒去哪,陶叔。”

喝上頭的陶榮成是什麽得性,別說小七,連阿亮都親眼見了不知多少次。他畢竟只有九歲,陶榮成身材又長得高大,這樣一個不知會做出什麽事的酒鬼向他走來,多少讓他有些畏懼。

好在陶榮成沒追問的意思,反而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只是接下去說話,讓他低著腦袋掉頭就走。

“阿亮啊?你也長大了,真中意小七,那就回去跟你爸拿糧票來買啊?娶不娶她沒關系,玩玩兒再送回來也可以,不然等你們都上了學,那可就沒機會了。”

看到阿亮落荒而逃,陶榮成哈哈大笑,又高聲喊道:“別走啊,進來坐坐,你方姨見到你一定很開心……嗝……”

誰知阿亮聽到後,更是撒開腳丫子就跑,飛一般地逃離現場。

一旁冷眼旁觀的柳期,情緒從苦惱一路飆升為憤怒。她情不自禁地握緊拳頭,一邊納悶著現在的社會道德都淪落至此了麽,一邊拼命壓抑著從左腳洶湧而起的熱流。

憤怒正是觸發“遺跡”的最好鑰匙,如果可以,她只需要一秒鐘就可以把陶榮成撕成碎片。但是理智告訴她不行,因為他是小七的父親。親生女兒手刃生父,這種劇情,她不能隨隨便便就越俎代庖。

望著阿亮消失在巷道中,陶榮成打著酒嗝轉了過來,不料突然擡起一腳,狠狠地踹在柳期腰間。猝不及防之下,柳期跌倒在地,半個臉龐沒入一窪渾黃的積水之中。

“媽了個巴子,你一個死殘廢整天瞎跑,跑什麽跑,搞得老子每天少領兩張糧票,你賠啊?!我再讓你跑!”

嘴上唾沫星子四濺地罵著,陶榮成一腳接著一腳踹在柳期身上,絲毫不顧年僅七歲、備受病痛折磨、又明顯營養不良的女兒有多麽的瘦弱。

“再跑,老子讓你跟你媽一樣,一輩子躺床上起不來!”

酒精作用下,陶榮成亢奮的情緒幾乎無法停止,狠踹了幾腳似乎不得勁,仰頭猛灌一口酒,舉起酒瓶子就往柳期腦袋上砸。

然而就在這時,側著身子蜷縮在地的小姑娘驀然彈射起身,腦袋直楞楞撞上陶榮成的下頜。鏗一聲,陶榮成牙關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整個人被後仰著飛上半空。

幾乎是與此同時,柳期瘦小的身體剛一落地,腳下就像裝了彈簧一般,再次高高躍起,腰身擰轉,右臂高擡,右肘猛然砸在陶榮成的嘴上。

砰一聲悶響,陶榮成高大的身軀砸落地面,嘴上鮮血噴湧,已然失去意識。

柳期緩緩站了起來,甩動著右臂,在遺跡熱流的竄動下,雖然右半邊身體已經沒起初時那麽僵硬,但真動起手來,動作依然有些生硬,甚至還有些偏癱遺留的痛楚。

她掃視四周,並未發現人影,這點短暫的動靜應該沒有引人註意。她垂下目光,冷冷看著口鼻處鮮血四溢的醉鬼,不知在思考些什麽。

本來還想忍耐忍耐,想想怎麽處理小七的父母親情,可陶榮成非要堅持不懈地找死,那她也只好給個小小的教訓。

不過柳期最終還是決定退一步,將陶榮成側過身,免得他暈倒時被自己的血嗆死。

至於大晚上睡在外面有沒有危險,管他呢!

柳期在狹小的木門外停頓了片刻給自己打氣,然後跨進門內。屋裏極為昏暗,潮濕腐朽的味道密密實實地包裹住了她的口鼻,令人窒息。

屋子最裏側,靠墻擺放著一張低矮的床,有細弱的呼吸聲床上發出,應該就是小七的母親方靈。她似乎睡著了,即便柳期故意加重腳步聲,也依然沒有醒來。

柳期松了口氣,咕嚕叫的肚子再次鬧騰起來。她走到一張簡易的四方桌邊,見上面擺了幾個大白碗,幾乎都是用過卻沒洗的空碗,只有一個裏面放了半個吃了一半的窩窩頭。渴望,拒絕,兩種矛盾的情緒幾乎一齊湧上心頭。

殘羹冷炙,她打死也不會吃的!

窩窩頭啊,好久好久……不,應該說是幾百年都沒吃到了,好懷念,好想吃啊……

柳期端起碗,低頭凝視了好一會兒,甚至都能看清窩頭上面留著幾顆牙印。最後,理智還是打敗了渴望,她放下碗,不料心情起伏之下沒控制好力道,白碗在桌子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砰響。

“小……小七啊……”

細弱的聲音從床上傳來,方靈醒了。

柳期表面鎮靜,心裏卻嚇了一跳,一時沒敢走上前去。

“小七啊,回來啦?餓了吧,這裏,媽給你留了幾個白面饅頭……”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昏暗光線中,床上面容枯槁的女人艱難地翻了一個身,不知從床邊哪處摸出來一個塑料袋,顫顫巍巍地舉起。

柳期不知為何眼眶一熱,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接過袋子,囁喏著嘴唇想說點什麽,卻見方靈的手落了下去,呼吸再次變得低沈而纖細,似乎從始至終都沒睜開眼睛,而是做著夢給女兒拿出了珍藏的吃食。

袋子中的食物手感綿軟,非是碗中冷硬的窩頭可比。柳期走到門口,才看清裏面裝著兩個大白饅頭,顯然不是剛出爐的,之所以還能溫熱,想來是方靈用自己的身體一直保溫。

眼睛未眨,淚水卻簌簌滴落。

柳期順著門框滑坐在門檻上,目光掃過不遠處臥在泥地上的陶榮成,望向天邊最後一絲紅彤的雲彩,耳中聽著方靈睡夢中吃力而纖細的呼吸聲,終於吃到了時隔三百年的白面饅頭。

這個小姑娘,似乎把某些感情也遺留下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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