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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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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她的神智不太清醒, 似乎陷入了某種不可名狀的恐懼,許黎明只覺得心疼得出了血,她也用力回應著懷裏女孩的擁抱, 將她肩背緊緊攬住。

“沒事了,沒事了。”她語氣雜亂地哄著,手一遍遍縷過女孩沾滿汗水的發絲,擡眼看著眼前的廁所。

是學校裏最普通的廁所, 窗戶狹小,燈光昏暗, 充滿潮濕的氣味,但並不可怕。

或者說可怕的不是一間小小的廁所, 而是廁所裏經歷過的事。

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陸白天, 哪怕她在學校裏被孤立時,也是平靜而堅強的。

方才的陸白天, 完全顛覆了她的這種印象,就像個,生病的人。

許黎明心跳咚咚咚敲擊胸口,她用手按著陸白天的頭不讓她擡起來, 然後維持這樣的姿勢,慢慢挪到了門外。

陽光高高升到頭頂,滾燙的光透過欄桿灑在樓道, 熱得兩人渾身是汗。

難耐的燥熱漸漸蒸發了陸白天的顫抖, 她的身體仍然完全縮在許黎明懷裏,但似乎好了很多。

“別怕,我在這裏。”許黎明的聲音透過混亂的衣衫鉆進耳朵, 陸白天恍惚中掙紮出了那道黑暗,頭腦漸漸清明。

什麽都沒發生, 她沒有被人推進狹小的衛生間,沒人往她頭頂澆水,也沒有被關在黑暗的廁所裏一整夜。

有陽光籠罩著她,有人抱著她。

一切都過去了,已經過去了。

可她依舊停不下來害怕,那些幻覺似的場景一遍遍瘋狂湧入腦海,她開始呼吸困難,拼命呼吸也汲取不到氧氣,指尖發麻,手痙攣成難看的形狀。

她是不是要死了?陸白天開始迷迷糊糊地想。

但她沒有死,因為抱著她的那個人不知道從哪兒找到一個紙袋,正用袋子的口將她口鼻罩住。

“慢慢呼吸。”許黎明說,她緊張地手腳冒汗,但還是用學到的急救知識幫女孩緩解,“你沒事,只是呼吸性堿中毒,別怕……”

她沒事,陸白天選擇相信許黎明的話,她整個人都倒在了許黎明臂彎,聽著她的指示緩慢呼吸。

身邊偶爾有其他人走上前問詢,又被驅散開,漫長的時間流逝,陸白天終於恢覆了清明。

手上的痙攣不道什麽時候放松了,關節恢覆活動,心裏沒來由的恐懼也被陽光驅散,她像是忽然從噩夢中驚醒,回到現實,看見了美麗的藍天。

天像夏天的海一樣藍,像寶石化成的一汪溫柔的水,將她渾身包裹得暖洋洋。

陸白天這才發覺,她此時正坐在地上,上半身完完全全依靠著許黎明,眼淚和不知道什麽東西弄得許黎明幹凈的衣服濕噠噠的。

那個救了她的紙袋子扔在旁邊,裏面本來裝著的東西散落一地,是一些彩色的糖果。

陸白天從許黎明懷抱的縫隙裏偷偷伸出手,費勁地摸了一顆。

“你好了?”許黎明帶著滿臉的汗,疲憊地撲通坐在地上,“本來是買給你的糖,沒想到糖沒吃到,袋子派上了用場。”

陸白天還有些恍惚,眼尾殘餘赩熾的紅。

她用哆哆嗦嗦的手去剝糖紙,動作像個嬰童一樣笨拙執拗,許黎明看不下去替她剝了一顆,塞進她嘴裏。

甜絲絲的草莓味化在口腔,陸白天終於徹底平靜下來。

和學生們的聊天終於還是沒聊成,匆忙趕來的許蕎將兩人帶到了醫務室,讓精疲力盡的陸白天躺著休息。

女孩確實是嚇壞了,也累壞了,竟然躺在床上就昏睡了過去,許蕎看著陸白天的臉,猶豫片刻,才拉著許黎明出了醫務室的門。

許蕎是個中年女人,戴著方框眼鏡,多年的班主任工作讓她有些發胖,聲音粗獷。

她擔憂地又看了眼病床上的人,小聲寒暄:“黎明,你這兩年都沒怎麽變,還是這麽漂亮。”

“沒有沒有。”許黎明擺手。

“但是有禮貌了很多,不像從前,每天對著大家冷臉,好像大家都欠你錢似的。”

許黎明尷尬地笑笑:“老師,您講話還是這麽幽默,您也沒變。”

許蕎扶著眼鏡笑笑,不免陷入回憶:“老師還記得你那會兒,除了不抽煙不打架以外什麽校規都犯過,又染發又改校服,沒少讓老師操心。”

“那會兒不懂事,叛逆嘛。”許黎明也笑。

“現在不叛逆了?”

“好多了。”許黎明實話實說。

許蕎點頭,她又看向屋子裏,忍不住問:“你和陸白天,認識?”

“您認識她?”許黎明有些驚訝,“對,我們現在都在華傳,是一個班的同學,也是好朋友。”

許蕎若有所思地點頭,而後嘆息:“挺好,沒想到你們兩個沒朋友的成朋友了。”

“我有。”許黎明忍不住貧。

許蕎嗤笑:“狐朋狗友。”

許蕎的笑容很快又淡去,她眼神帶著憐意去看病床上一小團白色身影:“白天這孩子,挺可憐的。”

許黎明沒說話,她看著許蕎,等她開口。

“我是你那屆才去的高中部。以前也不是她班主任,只是初中時候的任課老師,管不了太多。她那會兒的班主任是個老頭子,去年退休了。老掉牙的東西,孩子都被他們班那幾個壞秧子欺負成那樣了,他管都不管。”

許黎明心中咯噔一聲。

“就算事情鬧大了傳到年級裏,也就是喊家長來,或者通報批評。但那又怎麽樣,孩子已經被嚇到了,就一個嚴重處分,也耽誤不了那幾個壞秧子考大學。”

“我勸過白天去告訴家長,但她不肯,說媽媽身體不方便。”許蕎抱著教案不住嘆氣,“孩子是懂事,但太懂事也會挨欺負。”

她看了眼附近:“後來學校管得嚴了,這種事才少了,就算有也是收斂著來。”

“老師看你畢業了才和你說這些,平時誰敢提。”

許黎明的心有些麻木,她以前真是活在象牙塔裏,雖然有聽說過類似的事,但很少親眼見過。

可能因為她幸存者偏差,也可能因為她有人撐腰,沒人敢招惹。

想起平日總微微笑著的白天,她生出難耐的郁氣,恨不得再重生一回回到中學,把那些欺負白天的人腦袋打爆。

“謝謝老師。”許黎明禮貌地回答,“您還有事要忙吧?今天實在不好意思,沒能幫到您。”

“沒事。”許蕎笑得爽朗,她捏了捏許黎明的臉蛋,“老師能看見你們就開心了。”

“你有空讓白天去醫院看看,找個心理醫生咨詢咨詢,她這次的癥狀有點像驚恐發作,當年的事情多少會留下陰影,和心理醫生聊聊可能會緩解些。”

許黎明點頭說好,然後送走了許蕎。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才能讓女孩在大半天嚇成這樣,她趕到的時候,廁所門只是鎖生了銹而已,猛地一拽就拽開了。

但女孩在裏面那麽久都沒有推開,應該是已經陷入驚恐狀態的緣故,說不定還出現了幻覺,根本沒有逃脫的力氣。

心理醫生在哪兒找來著?許黎明拿出了手機。

不過她還沒來得及查,裏面的陸白天就驚醒了,她剛才睡著是因為驚嚇過度,如今驚醒也是。

許黎明聽見了動靜,便收起手機推門進去,陸白天正彈射似的坐起身子,怔怔盯著面前雪白的墻。

“白天,你還好嗎?”許黎明輕聲問,她走到病床前,伸手去摸她被汗水浸濕的額頭。

陸白天條件反射地偏過去,她不想讓許黎明摸到渾身黏膩的自己。

“沒事。”她輕聲說,眼神卻仍有些空洞。

許黎明視線掃過她濕噠噠的發梢和脖頸,從手腕上擼下來一個發圈遞給她:“你把頭發紮起來會不會好些?”

陸白天沒有說話,接過發圈將發絲固定在腦後,露出毫無血色的臉,仿佛被霜凍住的花瓣,觸之就會碎裂。

“我們先離開這裏吧。”許黎明說著幫她拿過鞋,彎腰放在床腳。

許黎明活了這麽久,基本是從來沒有照顧過人的,她習慣了被保姆被阿姨照顧的日子,雖說不至於十指不沾陽春水,但總歸是個用錢養大的人,沒幹過什麽活。

但面對陸白天,她卻生出了努力照顧她的心思。

即便做起來有點笨拙。

不過陸白天很好照顧,她說什麽便會做什麽,低頭穿好鞋子,將鞋帶綁成對稱的蝴蝶結,然後跟在許黎明身後出了校門。

繁雜的老街和陳舊的中學被出租車甩在了身後,車子開上高架,高架兩邊紅艷艷的薔薇花迅速飛馳而過,殘影在視線裏形成一道牢固花墻。

離開了那個環境後,陸白天顯然放松了大半,她將雙手握著膝蓋,側目去看窗外的薔薇花。

許黎明長腿交疊著坐在另一邊,她看了陸白天良久,打破了沈默:“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陸白天忙拒絕:“不用。我什麽事都沒有。”

“你被嚇到了吧?對不起。”陸白天說,她臉上又有了血色,也許是印著旁邊薔薇花的鮮艷。

“沒有被嚇到。”許黎明搖頭,又摸出一顆糖遞給白天,“只是沒有想到。”

“之前,有發生過什麽事嗎?”許黎明想知道發生了什麽,於是就問了。

陸白天側影裏的嘴巴張了張,就在許黎明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她的嗓音隨著陣陣鳴笛聲響起。

“也沒有什麽。”陸白天手裏揉搓著那張半透明的糖紙,這個糖是她曾經留給過許黎明的,那種花花綠綠的便宜色素糖。

“就是以前在那邊讀書的時候,被別人關進去過。”陸白天咧著嘴笑了笑,仿佛笑了就不會因此難過。

許黎明睫毛輕顫,為視野遮了一片黑影。

“我已經忘記了什麽時候,是誰,其實現在想想,也沒有很可怕。”

女孩語氣盡量地輕松,柔和平靜得像溫涼的水。

“就是晚自習結束,去廁所的時候,廁所門上面放了盆水,我被淋了一身,轉身想跑的時候,門已經被人鎖上了。”

“我當時自習到很晚,教學部已經沒有人了,鎖門的人離開以後,整幢樓只剩下我自己,我就濕著在裏面待了一晚上。”

“我那會兒比現在還矮瘦得多,那個門又厚,我撞不開。不過還好也是夏天,沒有太冷。”

她假裝輕松罷了,那麽小的女孩,那麽長的黑夜,她濕著身子被關在漆黑汙濁的廁所裏。

就是因為那一晚上的持續恐懼,所以才有了如此嚴重的心理陰影。

暴力永遠會變本加厲,所以除此之外,她當時應該也沒少被欺負。

許黎明一動不動地坐著,滿心湧動著控制不住的憤怒,但又對那個時空的陸白天無能為力。

這讓她很心痛,也十分挫敗。

“對不起,如果我知道的話,一定不會帶你回來。”許黎明聲音低到自己都聽不太清,她有點責備自己,重重嘆了口氣。

“不是你的錯!”陸白天開口,“是我想瞞著你,我怕你知道以後……”

可憐她,她不想被許黎明可憐。

她想和許黎明做很平等的朋友,她不想被憐惜照顧,她想做保護黎明的白天。

陸白天伸出手,往許黎明掌心丟了個東西,然後不好意思地往車門那裏挪了挪。

許黎明攤開手,那是個糖紙折成的千紙鶴,歪歪扭扭,尾巴都斷了。

許黎明笑了笑,說:“好醜啊。”

然後把千紙鶴塞進了兜裏。

陸白天今天臉色很差,不適合出現在情緒本身就很脆弱的陸鳴知身邊,所以在許黎明一番勸說下,她終於答應了晚上去許黎明那裏休息。

打開門,迎接她們的依舊是安靜空曠的客廳,但這次許黎明不覺得這是孤寂的象征了,這個地方只有她們,儼然化身成了安全的港灣。

“給。”許黎明從玄關的櫃子裏拿出雙嶄新的拖鞋,放在地上。

陸白天看著那鞋子的形狀頓了頓。

“老鼠?”陸白天看著腳下長著老鼠耳朵的拖鞋,“為什麽,你的是貓。”

“因為貓抓老鼠。”許黎明一本正經。

路白天耳根肉眼可見地變紅了,她低下頭默默脫鞋,要穿鞋的時候鞋子卻被許黎明擡手抽走。

她擡眼看去,許黎明正在穿那雙老鼠的拖鞋,反而扔給她貓咪的:“和你開玩笑,老鼠是我的。”

“你不愛看貓和老鼠嗎?我最喜歡傑瑞了。”許黎明沖她笑笑,然後邁步走進客廳。

陸白天被她捉弄得滿心窘迫,沒發現這雙鞋其實是成對的。

“你累了吧?外賣還得一會兒才到,你先去睡會兒吧。”許黎明開口。

精神壓力有時會被身體壓力還要令人疲倦,陸白天這時候應該很需要休息。

陸白天也確實累了,她回來路上就覺得昏昏沈沈的,有種缺氧的感覺,所以她點了點頭,走進了房間。

外面的太陽還在側方掛著,本該燦爛明媚的天氣卻有點發冷,陸白天拉上窗簾躺上床,手腳卻在這樣的盛夏中越來越冰。

她轉身蜷縮成一團,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而門外的許黎明則坐在遙遠的沙發上,捧了個電腦劈裏啪啦打字。

“應激性心理障礙……”她垂眸念著,然後又點進另一個詞條。

“驚恐發作,亦稱為急性焦慮發作……”

這個有點像白天的癥狀,但也不是很確定,忘記問白天以前有沒有過這種經歷了,許黎明認真做著筆記。

她正低頭在平板上寫著什麽,門卻忽然被打開,從門縫裏伸出一只貓咪拖鞋,然後是陸白天小心翼翼的上半身。

她似乎很不好意思,將手扒在門框上,輕聲說:“許黎明,我能不能,把門開著睡?”

她閉上眼就會想起那個黑暗的廁所,睡不著。

或許開著門,聽見有人的聲音,會好一些。

許黎明眸光閃了閃,而後放下電腦,含笑起身。

“你要我進去陪你嗎?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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