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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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愛的力量不夠強大?他才能告別真心愛著的她……</p>

安東進辦公室,一早打開電腦,左手邊是股市熒幕,右邊是處理公司事務的熒幕,電子信箱開啟後,待簽電子公文郵件十幾封,他一封也沒開啟</p>

望著兩邊熒幕沒多處,他旋轉辦公椅,面向玻璃窗,什麽事都不做</p>

助理打過幾次電話來催公文,他說了幾回“知道了”,但公文依舊沒簽中午過去,他還是賴在椅子上動也不動,腦子老轉著同樣的問題——</p>

是不是愛的力量不夠強大,否則他怎麽離得開她?</p>

第一次發現安淇連螞蟻都不敢殺,是在某天半夜</p>

她醒來說肚子餓,他本想出去買點東西餵飽她,她卻只想吃糖果,他由著她到廚房流理臺的儲藏櫃裏找糖果吃,結果去了好半晌,他躺在床上,卻沒聽見任何聲音</p>

他起身尋人,就見她站在流理臺前,仰著頭一動也不動</p>

他走到她身後問:“怎麽了?”</p>

她回頭說:“有顆糖果掉在外面,可能下午我拿的時候沒註意到,把螞蟻招來了”</p>

“把螞蟻趕走就好了”</p>

“不行啦,萬一不小心殺死螞蟻怎麽辦?我才不要殺螞蟻……”</p>

他當場取笑她膽小,連螞蟻都不敢殺</p>

她只是淡淡的說:“造殺孽,罪很重喔”</p>

後來他幫她拿放在儲藏櫃最裏面的糖果罐,她很開心的吃了幾顆</p>

這樣的方安淇……他怎麽忍心離開她?</p>

安東坐在辦公椅上,覺得自己好似沈入深淵,快要滅頂</p>

他的愛,真不夠強大嗎?不夠大到讓他放棄恨?</p>

天光從明亮轉往昏暗,安東覺得愛與恨不斷在拉扯、擠壓他,他的心幾乎要碎裂</p>

叩、叩叩、叩叩叩!</p>

辦公室門被敲了幾聲,他終於轉過椅背,墻上時鐘已經跳到下午五點三十分</p>

“進來”他說</p>

陳劍文手上拿著一只黑色提袋,走進辦公室,反手將門上鎖</p>

他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走進安東的辦公室,他等奇跡等得太久,已經放棄奇跡出現,他決定賭一把,也許……還有機會</p>

“有事嗎?”他現在跟陳劍文的工作交集不多,安東猜想,他大概是為安淇而來</p>

“已經是下班時間了”陳劍文表示</p>

“你想找我談安淇?”安東直問</p>

“安東先生,你愛安淇嗎?”</p>

安東看著他好半晌,就在陳劍文以為得不到回應時,他說:“愛”</p>

陳劍文皺眉,想了想又問:“你愛她,卻要娶別的女人?”</p>

這回,安東只是靜靜的看他,全無回應</p>

“安東先生,你一定不知道……我多羨慕你,多希望我是你,是被安淇愛上的人如果我是你,我絕對不會拋下安淇娶別的女人,我絕不會讓她孤單的獨活”</p>

安東沈默,仍是沒給陳劍文絲毫反應</p>

“你覺得你了解安淇嗎?”面對沒有回應的安東,陳劍文動氣了</p>

“……我愛她……知道她……”一個人也能過好日子、他本想告訴陳劍文的話,這瞬間卻無法說出口</p>

他一直這麽告訴自己,沒有他的方安淇,也能過得快樂精彩又燦爛……</p>

窗外灰敗的天色,正如此刻安東灰敗的心,那些安淇用來安慰他的話,此時竟完完全全無法說服他</p>

“你知道她沒有你也能過得很好?!”</p>

“我不應該相信她的話,對不對?”安東像是自言自語</p>

他腦海不斷浮現,安淇站在儲藏櫃前,仰頭盯螞蟻群看的背影,在幽暗微弱的光線裏,她顯得好單薄</p>

“安東先生,你根本……不了解安淇我以為你會珍惜她,可是……算了,今天我來,是抱著背叛安淇的決心,我想為她做最後一次努力”</p>

陳劍文打開黑色提袋,翻出一本藍色、一本黑色厚筆記本,分別攤開他想讓安東看的頁面,將筆記本放到辦公桌前,才又說:“安淇有寫日記的習慣,她每寫完一本,就把日記本給我,因為我是世上最了解她的人她說,寫完日記,過去好的、不好的,就會全部消失</p>

“寫完的日記,她不想再翻看又不想丟掉,只能請唯一信得過的我替她保管她說過,她信任我,所以不介意我看她的日記</p>

“我今天來,是完全背叛了她的信任,你說你愛安淇,我想知道你有多愛?想知道,一旦你了解真正的方安淇,你是不是還能狠得下心娶別人?”</p>

安東厘不清此刻心裏的感覺安淇把寫完的日記本給了陳劍文,她多相信他甚至不在乎他看她的日記……</p>

他嫉妒那份信任,甚至懷疑某部分的安淇其實愛著陳劍文</p>

眼神覆雜的他低下頭看日記,密密麻麻的字體在他眼底流轉、飛掠……</p>

我十三歲,殺了人所有人以為那是意外……</p>

你看到為什麽不救我?我被他強暴了!你為什麽不救我?</p>

安東震驚、心痛,他飛快地翻開日記,陳劍文的聲音在耳邊緩緩響起</p>

“那禽獸是安淇的繼父,安淇告訴我,那天她洗完澡出來,看她繼父彎身拿水果刀,她從他背後沖撞他,他跌倒,刀子剛好刺中心臟……”</p>

安東從頭翻起,跳入眼的字跡變得模糊,他的眼眶濕熱刺痛,因為日記正對著他述說殘酷的話——</p>

他像禽獸、進入我的身體、撒裂我……</p>

十三號星期五,多好的日子,我看見鮮血流出來,痛快地想,他一定會下地獄……</p>

安東忽然想起第一次見方安淇,他們打算去士林夜市,她說想喝西瓜汁,鎖門時,她聲音輕快表示——</p>

我喜歡它的顏色像血,如果可以,我想變成吸血鬼,永遠不會死</p>

只要不會死,就不會下地獄了她是這樣想的吧?!安東眼眶發熱、發痛</p>

安先生,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是我要很快樂、很快樂地過日子,而且要活得很長很久,所以不想因為別人顧慮太多</p>

翻開了日記,他終於將一切串連起來</p>

為什麽安淇特別喜歡十三?為什麽她把十三號星期五當成幸福日?</p>

她在十三歲那年殺了那個禽獸、陳劍文的老家是十三號五樓</p>

她親手結束惡夢的那天,正是十三號星期五……</p>

他總算知道,在臺東那晚,安淇聽見他母親被強暴,因而懷了他,當時的安淇為什麽跳起來沖進浴室嘔吐、淋水……</p>

她並不是突然身體不適,而是想起那可怕又醜陋的記憶</p>

難怪她會穿著衣服,直接淋得渾身濕透,事後還說覺得自己很臟……</p>

那些在當下沒能想通的事,現在他全都懂了</p>

安淇根本不快樂!</p>

她在逃避,臉上燦爛的笑,是裝出來的快樂</p>

安東流下眼淚,終於理解她肩上扛的包袱究竟有多沈重!</p>

他眼角掃見安淇送給他的禮物,那一小幅手繪插圖裏,寫著“痛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安淇將那句話實踐得多麽徹底!</p>

她竟連他都騙,她根本辦法快樂地活!</p>

如果她真能像她說的,活得自我,只想追求自己的快樂,她會留在他身邊她應該要開口,要他別結婚,要他繼續給她幸福、繼續讓她快樂</p>

安東控制不住淚水,他想著安淇老是說:“我不是不敢殺螞蟻,只是不想再造殺孽”</p>

而他做了什麽?</p>

竟然將她拋下,打算讓她一個人過活?!</p>

他的心從沒這麽痛過,那深深的痛,瞬間侵占了四肢百骸,令他幾乎無法喘息</p>

他的安淇……他以為活得精彩燦爛又快樂的安淇……</p>

他真的給過她幸福嗎?</p>

當她抱著他說,她很幸福、很快樂的時候,她真的快樂嗎?真的幸福嗎?</p>

深刻的痛,折磨著他,現在的他必須去找安淇……他再也不要放她一個人,不要她面對整群螞蟻時束手無策、不要她一個人喝西瓜汁……</p>

如果他能給她幸福,讓她快樂,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今生今世他要陪她到最後,絕不再讓她孤單一人</p>

要是老天爺沒長眼睛,真讓方安淇下地獄,他也要跟著去!</p>

安東顧不得陳劍文,起飛沖出辦公室此刻他唯一的念頭,就是回到安淇身邊</p>

情況有些詭異,安哲、安沁站在安淇住處門外,看著他走出電梯,朝他們而去,不過三個人有個共同點——全頂著一雙紅眼睛</p>

安東停下腳步,朝他們點頭,“安淇在家吧?”</p>

雙胞胎相望一眼,沈默搖頭</p>

“你們怎麽了?”安東這才註意到,他們兩人眼眶泛紅“還是安淇怎麽了?”他不禁心慌了起來</p>

“姊姊搬走了”方安沁擤了擤鼻子,哽咽回答</p>

“搬走了?”</p>

“對,她搬走了都是你,都是因為你,我姊連我們都不要了!”方安哲開口吼道,把氣全出在安東身上,就算姊姊說過安東很可憐……就算他知道,安東真的很可憐,就算他能體會安東的感覺,但他還是怪他!</p>

要不是安東,他姊姊絕對不會拋下他和安沁</p>

下午他跟安沁離開後,回到租屋處,越想越不安心,他們決定回來找姊姊,他們願意保證,絕對不洩漏她的去處讓任何人知道</p>

明明是親手足,為了一個男人卻彼此幾年不聯絡,多奇怪!</p>

萬一她發生什麽事,或碰上需要親人的時候怎麽辦?</p>

沒想到他們後悔得太晚,來的時候姊姊已經搬走,他們打了房東的電話,房東說下午已經來過,確定房子沒有任何問題,並拿回鑰匙</p>

方安哲很氣,他跟安沁為什麽要乖乖聽姊姊的話?</p>

為什麽沒替姊姊多想想?她總會遇上需要家人的時候啊!</p>

他跟安沁一定能守住秘密,為什麽要讓姊姊為了安東犧牲這麽大?</p>

他的姊姊……已經夠可憐、夠可憐的了</p>

安東聽見“搬走”兩個字,無法吸收、無法回應,過了好半晌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p>

“她搬去哪裏?我要找她!”</p>

“找她?!你都要了娶別人了,你還找她做什麽?我姊姊被你害慘了!我本來以為你是好人,以為你會對我姊很好……結果你——”方安哲還沒罵個痛快,一副想沖上前揍人的模樣,卻被方安沁拉住</p>

“好了,姊不要我們怪安大哥,你忘了嗎?”</p>

“拜托你們告訴我,安淇在哪裏?我有很重要的話要告訴她”</p>

“我們不知道,你聽不懂嗎?因為你,我姊姊連我跟安沁都不要了!”</p>

“我知道你們生我的氣,我來,是想告訴安淇,我不結婚了,這輩子我只想跟她在一起、只想給她幸福拜托你們,告訴我安淇在哪裏好嗎?”</p>

“太晚了!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她?為什麽要等她走了才來?她已經搬走了,搬到連我們都不知道的地方!”方安哲氣吼,不懂安東為什麽要在最後一天才後悔?</p>

他的婚禮明天舉行,如果他真愛姊姊,為什麽不早點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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