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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問神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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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問神佛(一)

“真君真君,聽說您前兩日布星時去了大荒,是真的嗎?”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三清天立於雲端,不見浮雲蔽日,風景總是別樣的好。

小道童抱著半人高的案牘追在憫華身後,那案牘高得將他整個人都遮住,只露出左右兩個雙髻,末端用紅色的絲線綁著。

憫華抱著拂塵慢慢往前走,聽見身後傳來聲音,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小道童跑到祂身邊和祂並肩往前走,問:“大荒長什麽樣呀?我聽仙人們說,那地方沒有光的。”

“現在有了。”憫華說,白色拂塵從祂的臂彎裏垂下來,掃在小道童抱著的案牘上。

小道童見祂似乎不大想搭理人,於是絞盡腦汁想說點兒祂愛聽的:“我還聽說,大荒裏的鬼,都是要吃人的!”

憫華瞥他一眼,說話還是很散漫:“你又不是人。”

這麽說也是,小道童自顧自地點點頭,又問:“真君,您現在要去哪裏啊?”

“大荒。”憫華說道。

小道童倏地停在原地,見祂幾步就走遠,又追上去:“您怎麽能去那種地方呢?”

“哪種地方?”憫華偏頭看他。

祂不現法相時,眼睛是很美的,一雙鳳眼微微向上挑著,眉眼極黑,看人時就像潭平靜而深美的湖水。

小道童伸著脖子,呆呆地與祂對視,半晌才說:“我聽幾個星君說,大荒存於金烏墜落之地,所以終年不見天日,鬼族生於煞氣、茹毛飲血,見人就殺呢!”

他看見憫華的眼底閃過一抹冷笑,收回目光說:“那也得看有沒有這個本事。”

“真君的本領我自是不擔心,”道童樂呵呵地笑,“但那鬼族陰險狡詐,真君還是得當心。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知道了。”憫華在那道童的腦袋上揉了一把,把他的雙髻揉亂,然後一甩拂塵,獨自走了。

小道童站在原地目送祂,還在嘟囔:“不是說接鬼王有天兵嗎?憫華真君怎麽親自就去了?”

彼時距女媧摶土造人也不過數百年,憫華循天柱下界,先到不周山,與那山神打了招呼後,才信步要往大荒去。

那山神也是個愛湊熱鬧的,早先聽說三清天要下人來,一見憫華,忙陪笑:“真君?此次下界,所為何事啊?”

憫華看他一眼,沒回答,只點頭算作問好,抱著拂塵離去了。

祂禦風而行,不過須臾便到大荒,人間與神界以天柱不周山相連,與大荒則沒有直接的聯系,想要去往大荒,先得到禺谷——傳說那是世界的盡頭、十個太陽落下的地方,當年誇父就逐日到這裏。

到了禺谷後,再往下千裏,抵達黃泉之底,那裏才是大荒。

但今天不用這麽麻煩,因為天兵已提前下界,且祂們只需要在禺谷前等待,大荒鬼族自己會上來。

三清天與大荒不算有深仇大恨,但那地方太不吉利,匯集了天地間所有的煞氣,滋生出無數可怕的妖魔,一旦與其他兩界反目,無論於誰,都是滅頂之災。

當年羿射九日,第九只金烏逃回禺谷,想要像母親求救,但還沒等到救援就墜落禺谷之底,死在了黃泉邊上。

日母羲和痛恨這個地方,祂將禺谷底下的深淵封印,要這裏的無數妖魔為祂的兒子陪葬。

金烏的屍體吸走了大荒所有的光亮,這裏終年沈寂於黑暗中,看不見時間的流逝、感受不到生命的雕零,直到那一日憫華走過。

祂帶著諸天二十八星君、六十太歲來到這裏,先是掉落了一枚星簪,然後還為此搭進了一束星光。

誰也說不清祂在大荒上空掉落那枚星簪究竟是無心還是故意,畢竟誰都曾聽過祂與主神為了大荒而爭吵。

天兵看見祂來,用沒拿兵器的那只手向祂行禮,憫華抱著浮塵,微微頷首,以示禮貌。

“它們什麽時辰上來?”憫華立於谷上,垂眸向下望去,禺谷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淵,濃重的陰氣像是化不開的墨,唯有邊緣依稀映射著細碎的星光。

為首的天兵手持戈矛,聞言也與祂一樣向下看去,半晌後,說:“不知。”

“不知?”憫華看他,“意思是要我等?”

那首領不吭聲,他沒見過憫華幾次,卻總聽同僚說祂性格乖戾孤僻,喜怒無常。

等了一會兒,憫華大概是覺得無聊,盯著他問:“你為什麽不說話?我跟你說話呢。”

“是,”首領微微低著頭,握緊了手中的戈矛,“大抵是要等上一會兒的。”

憫華點點頭,嘴角彎著,但眼睛裏沒有笑意,首領有點拿不準祂的意思,但很快又聽祂意味不明地哦了一聲,說那就等吧。

日暮西斜,唯一的太陽東升西落,已經出現在不遠處綿延群山的山巔,金烏扇動著巨大的翅膀,翺翔雲端,朝禺谷飛來。

大半天過去,天兵已經等煩了,那首領被不停靠近的金烏烤得冒汗,伸手擦掉掛在下巴上的汗珠,有些不耐煩地問:“怎麽還不來?”

憫華站在邊上,聞言看他。祂的心情似乎還不錯,在這兒站了大半天也不惱,除了剛來的那一會兒外沒怎麽說過話,安靜又耐心。

金烏越來越近,展翼從祂們頭頂掠過,在禺谷上空盤旋一圈後落在谷中那棵高可參天的巨樹上。

身後的天幕已經垂暗,憫華換了只手拿拂塵,白色的毛須一甩,在空中劃出一抹閃爍的星光。星光照映著禺谷,也照映禺谷下的大荒。

待到天徹底暗下來,終於有人來了。

先上來的是一只雙眼退化的魔物,它又黑又矮,五官也看不清,原本該是眼睛的位置只有小小的兩個點,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它手腳並用地從禺谷深淵中爬上來,跳到眾天兵前轉了一圈,最後在憫華面前停下,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朝祂一禮,然後又跑回谷邊,用眾人聽不懂的話呼喊。

不多時,禺谷下怨氣翻湧,濃黑如墨的陰氣仿佛海浪,拍打著周圍巖壁,發出狂風般的怒號。空氣中彌漫著腥臭的味道,逼得眾天兵捂著鼻子退了幾步,唯有憫華站在原地。

祂的眼瞳本來就黑,其中又映滿了谷底的陰氣,如光華無瑕的黑寶石般耀眼,祂的眼中倒映著深谷、陰氣,以及幾道聚在一起的身影。

兩個須發盡白的老者撞破濃厚的陰氣,躍上山谷,落在眾人面前。

它們穿著襤褸的破袍子,露出傷痕累累的手臂和小腿,血也是黑色的,臟汙一塊,被毫不在意地抹開在皮膚上。憫華斜過眼睛看它們,這才註意到它們的懷中還抱著一個半大的孩子。

祂一揚下巴,問:“誰?”

那兩位老者的眼睛也退化了,瞳仁縮成小小一點,唯能看見大片大片的眼白,它們對視一眼,然後說:“這是吾王。”

在場的所有人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首領皺起眉來,對那老者說:“我以為你們會送另一個。”

這一次的大荒鬼王是一對兄弟,憫華很早就知道了。

那抹星光落入大荒後,祂曾和主神有過一次交談,祂們各退一步,主神答應憫華留它們一席之地,但代價是鬼族世居大荒永不得出,以及送出一位鬼王——三清天需要一名來自大荒的質子。

那孩子生的白,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病態的慘白,憫華抱著拂塵看他,他也看憫華,一大一小你瞧著我我瞅著你。

老者們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它們的瞳仁很小,總給人一種茫然的感覺,好像永遠不知道該怎麽辦似的。小鬼王抓著一位老者的衣領,縮在它的懷裏,用自己漆黑的眼睛觀察著大荒以外的世界。

三清天顯然並不滿意,祂們要的不是這個年少不谙世事的幼子,而是另一個已經有能力統禦大荒的鬼王。雙方對峙著,首領帶著主神的命令前來,無法輕易離去。

最後,憫華有些不耐煩,祂一甩拂塵,朝那首領說:“隨便吧。來誰都一樣。”

祂那安靜等待一日的耐心在突然間就消失了,兩位老者的臉上流露出感激,想和祂說話,但憫華已經背過身去,示意其他人快一點。

抱著小鬼王的老者將他放下,蹲下|身用其他人都聽不懂的話低聲向他交代著什麽。小鬼王乖巧極了,他認真聽著,眼神卻總是忍不住往另一邊瞟,去看那個穿著拿著拂塵的神仙。

老者掰過他的腦袋,語氣嚴厲了一些,小鬼王忙點頭,嘟囔了幾句,意思大概是我知道了。

蹲在地上的老者嘆了口氣,摸摸他的後腦勺,又指了指站在一邊的憫華,示意他過去。小鬼王扭頭看向憫華,朝祂走出幾步又停下,轉身沖向那兩位還沒來得及起身的老者,用力地抱了抱它們。

“行了。”憫華居高臨下地看他,“沒完了是吧?”

小鬼王原本笑著的臉倏地垮了,小心翼翼地看著祂,似乎很怕祂生氣。

天兵首領上前要去牽他,小鬼王躲開他的手,往憫華身邊跑了兩步,仰起臉期待地看著祂。

憫華也垂下眼睛,看見那小孩兒睜著雙鹿眼,一眨不眨地盯著祂看,於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有人聽見憫華真君的鼻腔中發出哼的一聲,仿佛是覺得這很有意思。

周圍的天兵忍不住往祂那邊看,只見憫華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朝祂伸出的、臟兮兮的小手。

祂的手勁很大,握得小鬼王呲牙咧嘴,但大概是先前被叮囑過不能惹祂生氣,所以盡管很疼,小鬼王還是忍住了。

憫華看著他努力忍痛的樣子,笑了一聲,問:“叫什麽?”

“游執。”小鬼王看著祂的眼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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