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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通天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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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通天塔(十四)

“怎麽回事?”時謹禮和楊昌駿撥開人群往裏進,看見馬志蹲在游執旁邊,雙手抱著頭,看那模樣像是被游執抓回來的。

游執沖著時謹禮露出個笑:“先前不是跟你說,總覺得有人跟在我們後面嗎。”

這話後半句沒說出口,但時謹禮懂了:那人就是馬志。

他皺眉去看,蹲在地上的男人幹瘦幹瘦的,佝僂著背,像只營養不良的猴精,村長帶來的幾個年輕人一看,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麽,被老村長拄著拐杖跺跺兩下叫停。他拄拐走上前,瞇起渾濁的眼睛,看向蹲在地上的馬志:“你到這裏來幹什麽?”

馬志仍舊縮著,雙手抱頭,沙啞的聲音從手臂下傳來:“我在祠堂裏聽見聲音,看見你們往這裏來。”

時謹禮挑眉,不對。

這句話說不通,他們兩夥人都是坐車進來的,馬志如果是在他們回村後拿車、經過祠堂時才跟出來的話,怎麽可能跑這麽快?

這一路上除了看著像人實則非人的游執覺察到了異樣,他和楊昌駿對後頭跟了個人沒有絲毫察覺,其他人更不必說,這說明馬志跟來時是沒有交通工具的。

時謹禮蹙起眉,看向游執,游執顯然也有懷疑,但兩人還是默契地保持著沈默,誰都沒有說,怕打草驚蛇。

其他人被剛才那突如其來的變故一嚇,這會兒都心有餘悸,誰也沒功夫去揪馬志的破綻,都默認了這個說法,唯有覺得不大對勁的楊昌駿想說些什麽,但被時謹禮拉住了。

他疑惑地轉頭,這時很多人都覺察到時謹禮的動作,也看向他,時謹禮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然後敷衍地朝其他人笑了笑,說沒事。

他原本還想問楊昌駿剛才到底有沒有看見那座往生塔,但把想說的話都一並咽下去了,將目光落在馬志的身上。

馬志似有所感,原本埋在雙臂中的頭擡了起來,看向時謹禮。

他的眉眼之間彌漫著一股陰郁的氣息,眉毛、眼睛、嘴角都略微向下垂,顯得整個人的面相都苦哈哈的,還有點兒兇。

雖說人不可貌相,但馬志的長相的確是陌生人很難親近的那種類型。

山裏的風還在刮,總透著點兒陰冷的涼意,村長和馬鳴兩方老大會面後難得地達成了協議,讓楊昌駿趕快看看,看完之後立馬動身往回走,須發盡白走路都要拄拐杖的老頭健步如飛地爬上了車,指揮孫子趕緊回村。

回去的車鬥上一片安靜,絲毫沒有去時濃重的八卦氛圍,年輕人們擠在一起,驚疑不定地看著對面的楊昌駿,一行人的座位頗有點兒涇渭分明的意思。

見那幾個年輕人不吭聲,時謹禮一行三人也不說話,皮卡和拖拉機一起顛顛往回開,才出山谷,周圍突然大霧彌漫,嚇得幾個原本就如驚弓之鳥的年輕人更加害怕:“怎,怎怎怎,怎麽回事啊?是不是有鬼追來了?啊?”

時間已經快到中午了,照理說不該有這麽大的霧氣,時謹禮警惕地環顧四周,想要起身,被游執拉住。

“黑白無常。”游執湊在他耳邊小聲道,熱氣噴在時謹禮被山間穿堂風吹得冰涼的耳尖上,噴得他一抖。

不多時,山間響起清脆的叮鈴聲,草木叢生的山路上出現兩個並肩而行的人影,村長孫子猛一腳踩下剎車,從車窗內探出個腦袋往外看,見白無常掛著垂至小腹的長舌頭朝他走過來,見他盯著自己看,還打了個招呼。

沈默須臾,兩車人終於爆發出一聲整齊劃一的叫聲:“鬼啊!”

“本來就是鬼啊,”車上的人暈的暈躺的躺,白無常嘻嘻笑,跑到車鬥邊,先是朝著游執一禮,再拜時謹禮,“大人,我二人來的不算遲吧?”

游執哼了一聲,朝他揚下巴:“勉勉強強。”

白無常忙一縮脖子,賠笑說那就行那就行。

不多時,仰面朝天躺在車鬥裏的楊昌駿猝然驚醒,他胡亂地抹了把臉,睜開眼睛,忙轉頭去找時謹禮。

時謹禮就坐在他旁邊,伸手拍拍他的大腿,示意不要多說。

車在山間緩緩開著,幾個年輕人忘記了剛才白日撞鬼的稀奇經歷,聚在一起低聲聊天,姚局長則坐在一邊閉目養神,也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渾身酸痛。

時謹禮見沒人註意到他們這邊,微微偏過頭對楊昌駿說:“馬志有問題,我和游執去祠堂,你和姚局長走,找個機會脫身,去昨天晚上那個荒廢了的土地廟,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麽線索。”

楊昌駿就是這點好,雖然他自己心眼也多,但一般不會當面質疑其他人做出的決定,他點點頭,又聽時謹禮說:“見機行事,師兄,註意安全。”

很快,拖拉機和皮卡一起開回村裏,楊昌駿率先下了車,說有事要和姚局長說,問方不方便去景區管理局,村長等人見他要走,還以為祖墳真的有大問題,都大驚失色,拉著問到底怎麽回事。

楊昌駿只好安撫,說是個人私事,需要盡快解決,會把自己的小師弟留下,和村長溝通。

村長對此有些不滿,但畢竟是姚局長請來的人,縱使心裏再不舒服也不好多說些什麽,只拉拉個臉點頭,要笑不笑地對時謹禮和游執說麻煩你們了。

其實老村長對時謹禮還是有點兒好感的,主要表現為他說馬鳴有血光之災,而馬鳴今天早上又的確有點倒黴。小老頭很快調整好心情,問時謹禮:“現在要幹什麽?”

“能去祠堂看看嗎?”時謹禮問,目光卻在看和其他人一起站在村長身後馬志。

村長孫子不明所以:“祖墳的風水和祠堂也有關系嗎?嘶……”

“有的,”時謹禮點點頭,“什麽都講究一個呼應。你沒事吧?”

村長孫子剛才被只鬼揍了一拳,但自己已經忘了,皺眉捂著肚子,說:“可能是早上吃壞東西了。”

於是兩個年輕人匆匆陪他回家,剩下的人和老村長一起帶時謹禮和游執去祠堂。

馬鳴等人對此有些不滿,語氣不善地對村長說:“外人不能進祠堂。”

國內一些地方的確有諸如死在外頭的小孩和年輕人不能進祠堂、女人不能進祠堂、外人不能進祠堂等說法,但特殊時期特殊辦法,祖宗都要鬧了,還卡著不讓風水先生進,這不扯淡呢嗎?

老村長懶得搭理他,馬鳴吃了癟,臉色陰沈地跟在他們身後,死死盯著時謹禮和游執。

祠堂建立在村子中央,和周圍房屋呈眾星拱月之勢,老村長解釋說原本祠堂是建在村莊西邊的,但是隨著時代發展、景區擴建,逐漸在周圍都建了房子。

進了祠堂,村長突然說:“對了,你們還沒說祖墳的風水怎麽樣?”

“好著呢。”游執害的一擺手,示意他放心。

猴頭山脈本來就是風水寶地,祖墳建在山脈中間,四面環山,藏風聚氣,就算過了百八十年,只要地貌不發生大變化、沒有自然災害,差不到哪裏去。

游執跟老村長解釋了一番,老村長似懂非懂地點頭,但看表情是接受了。

這邊游執在和老村長說話,另一邊時謹禮很沈默,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祠堂內的布局、擺設,以及旁邊堆雜物的小房子。

那裏應該就是馬志住的地方,他皺著眉過去,站在門口的馬鳴誒一聲叫住他:“你往哪走呢?”

時謹禮回頭看他一眼,兩道劍眉皺著,眼神看得人發虛,馬鳴先是被他看得一楞,旋即更加惡狠狠道:“你看什麽呢?!”

他說著就要往裏走,不知怎麽的又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哎喲一聲在地上摔了個狗啃泥。

時謹禮看了游執一眼,後者的眼底閃過一抹狡黠的光。

他無奈地搖搖頭,指了指祠堂旁的雜物房,問村長:“能進嗎?”

征得村長和馬志兩人的同意後時謹禮才進去,雜物間平平無奇,沒什麽特別的地方,但時謹禮意外地在床頭堆著被褥和枕頭的角落裏看見了個已經生了銹的銀酒壺。屋子裏很暗,那小酒壺又不顯眼,看著破破爛爛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時謹禮瞇眼看了一會兒,又轉身去看其他地方。

那不像是現在人用的東西,倒像是……

屋內唯一的小桌子上擺著個缺了角的果盤,上頭放著些應季的新鮮水果,時謹禮伸手想去拿起來看看,又被馬鳴制止:“你怎麽亂動別人東西呢?”

他深吸了口氣,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又環顧四周,最後看向站在人群最末尾的馬志。

馬志有些緊張地看著他,見他似乎沒有什麽發現後,不明顯地松了口氣。

時謹禮皺著眉出來,和游執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道:“沒看出什麽異常。”

有個年輕人一聽,啊了一聲,然後用雙手捂住嘴,低聲說:“難道真是有鬼……”

時謹禮沒回應,思考了一會兒後對村長說:“知道那件事的人還有誰?”

他沒明說是哪件事,但村長顯然清楚他意有所指,顯示露出一個“這你都知道了”的表情,然後神色凝重地說:“當時不少人都在,記不清了。”

“那今晚讓村裏人都過來吧。”時謹禮笑笑,“沒辦法了。”

……

紅檀,玄清觀。

已是深秋,天黑得比夏天要早些,張席玉獨自一人坐在三清殿前,手裏拿著個爛了邊的蒲扇,腳邊還臥著只毛色烏黑的狗。

山間刮過一陣穿堂風,昏暗中的三清神像周身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雙目如同畫龍點睛般一閃。

張席玉倚著殿門,拿著蒲扇的那只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風。突然,他腳邊的小狗驚醒了,一下蹦起來,面朝殿內擺出攻擊的姿態,汪汪的叫著。

在陣陣作響的犬吠中,殿內傳來一道女聲:“你倒悠閑。”

張席玉手中的蒲扇一停,他仰頭望天,隨風飄動著的雪白胡須也是一停:“找我呀?”

閻君從殿內信步而出,門口的小狗聲音逐漸變小,最後變成恐懼的嗚咽,縮在張席玉腳邊瑟瑟發抖。她看了那小狗一眼,往旁邊靠了點,道:“憫華已經知道了。”

“哦?”張席玉的臉上沒什麽表情,顯然已經猜到了,“這不是遲早的事嗎?”

“是,”閻君說,“但你似乎並沒有把三十六獄內的事情告訴他。”

張席玉轉過頭看她,眨了眨眼睛:“你們地府的事兒自己都弄不明白,還來管我老頭子呢?”

閻君沒有看他,只盯著他腳邊的那只小狗:“我只是來問你,憫華身邊的那個人,你找到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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