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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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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兄妹

“今日在黃金臺,似乎兩位殿下那裏起了些沖突。”

海公公躬身低眉道。

八盞宮燈排列兩隊,在承華帝身前為他引路,於偌大的深宮中點起一陣獨屬於天子的明亮。承華帝沒有停留在任何一間燈火通明的宮殿,只是在隨從們的伴隨下慢慢地從宮中走過。

他從後宮,穿過了玄武門,順著宮道一路走到了皇城的邊緣。

這條白玉磚砌成的巍峨大道他走過很多遍,但是在這個深冬的夜晚,他卻感到了一陣恍如隔世的感慨。

他慢慢地在寒風中向前走,一直走到了宮墻的盡頭。

一座榮華奢腴的宮院出現在大片巍峨雄偉的大殿的掩映叢中。

懿安府。

懿安長公主的住所,皇城最外圍的府邸。

其實懿安長公主殿下在及笄之時,作為皇帝最小的女兒,她受盡了寵愛,本是被安排在皇城深處的。

反倒是這位親民和善的公主喜歡與民同樂的熱鬧,才將府邸置辦在了皇城的外圍,靠近市民區。

承華帝趙殊緩緩站定在了懿安府前,似乎若有所思地看著府前那幾簇開得寧靜雅致的蘭花。

蘭花最為嬌貴難養,而懿安府前這幾叢開的繁盛而優美,自然可見其主人對於它們的精心照料。

懿安長公主趙樂懿正是這樣一位細心靜雅的女子。

至少現在是。

海公公小心地瞥了眼趙殊的面色,已經在皇帝身邊跟隨多年的他立馬懂就了陛下的意思,忙請示道:“陛下,需要向長公主告知一聲嗎。”

“不必了。”趙殊又看了一眼那些幽靜素雅的蘭花,神色裏有幾分漫不經心。他擺了擺手示意公主府裏急急忙忙出來迎接侍駕的奴婢侍從們免禮,便擡步進入了府邸。

懿安長公主趙樂懿,他的妹妹,在這個世上唯一流淌著相同血脈的親妹妹。

“曹海,長公主今年,也快三十五歲了吧。”

曹海楞了一下,揣摩著趙殊語氣中那淡淡的幾分感慨,斟酌著回了個“是”。

“樂懿是朕唯一的妹妹,也是父皇所有子女中最小的那個……就連她也要三十五了。”

“……從前她與嫣寧關系好,兩人小時候總是在宮道上玩鬧。”

趙嫣寧,故去的平寧公主,最早的那一位長公主,也是風雅才子嵇山夜的妻子,被一條白綾賜死,自刎於宮中的美人。

趙嫣寧、嵇山夜,這兩個名字早都成為了盛京最諱莫如深的禁忌,沒有人能夠面不改色地在承華帝面前談起他們。他曹海身為內監,也斷然是不能在皇帝面前有所失語的。面對承華帝突然心血來潮一般的深夜感慨,曹海深吸一口氣,腰身彎得更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趙殊瞟了他一眼,面上表情有幾分戲謔:“去傳旨,讓長公主接駕吧。”

“……是。”

曹海頓時如釋重負。

他侍奉的這位陛下,心思最難猜測,最忌諱有人試圖揣度自己的心思,而他也往往也最是不走尋常路的。

對於這一點,恐怕朝中的各位大臣們最有發言權,他們早已對此苦不堪言,卻也依舊找不到對策,只得在陛下忽而發難時相視苦笑。

海公公傳旨不久後,一身素雅長裙的懿安長公主便攜著婢女們出現,她面色淡淡地行禮:“參見皇兄。”

趙殊隨意擺了擺手,便進入了正殿。

懿安長公主緩緩起身,面色依舊平靜,她看了一眼侍立在門口頭都不敢擡一下的海公公一眼,才轉身跟了進去。

趙殊是她唯一的親哥哥,兩人之間自然沒有那麽多繁覆的禮節。

“這麽晚了,您怎麽來了我這兒。”

她語氣有幾分品頭,淡淡的又含幾分俏皮,讓人聽不出其中的情緒。

這話親昵又冷淡,也讓人摸不透其中的深意。

他們畢竟是流淌相同血脈的人,彼此也在某種程度上與對方極其相似。

彼此也會理解對方一些出人意料的舉動。

趙殊徑自在雅榻上坐下,一手在木桌上撐起下巴,狀似無意地開口:“我聽說,你今天在黃金臺?”

懿安長公主聞言擡了擡眼,她雖然年紀漸長,但或許因還未嫁人的緣故,保養得很好,鬢邊無半分華發,未施粉黛的眉眼間還能見到幾分少女的靈動。

她語氣有幾分玩味:

“您消息還真是靈通。”

“嗯哼。”

“陛下請喝茶?”趙樂懿在趙殊對面坐下,細嫩的指尖抵住瓷杯緩緩推至他面前。

趙殊看了她一眼,拿起杯子一飲而盡。

回味有幾分苦津津的甜澀。

藥茶。

安神的藥茶。

趙殊淡淡地看了眼手中的空杯,又看了眼面色很淡的妹妹。

她這是在隱晦地提示他,他有愧於她。

在那樣的雨天,她跪了一整夜,從此落下了病根。

“……你這些年,也很少出去走動了。”於是趙殊放下茶杯,微微嘆道。

聽了這句話,趙樂懿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根本不縈於心一般,只是再給兩人斟了茶。

“皇兄在說哪裏的話,我早已過了喜歡玩鬧的年紀了。”趙樂懿微微垂眸,笑說。

“一晃這麽多年,你也老了,朕也老了。”趙殊似乎對她的話深感讚同,“人一老啊,就不喜歡熱鬧了。”

“皇兄你又說笑了,這千秋宴還不算熱鬧嗎。”

趙樂懿擡眼,語意很深。

趙殊瞟了她一眼,只見她依舊微垂著眼,似乎方才語氣中帶些莫名深意的並不是她。

“千秋宴自然是九州最熱鬧的盛會……但又有誰能說得準呢……”

趙殊輕笑一聲。

“熱鬧是他們年輕人的,不是我們的,”趙樂懿淡然道,“你就想這麽草草地放手了麽。”

她擡眸。

“當年為了這一切,不是傾盡所有也在所不惜嗎,現在看來,好像也不是那麽稀罕了。”

趙樂懿在趙殊的面前總是直來直去的,自從趙嫣寧死後,她就不再喜歡給彼此保留什麽顏面了。

面對趙樂懿帶刺的咄咄逼人,趙殊非但不惱,反而不由一笑,“是啊……得到了就不喜歡了。”

趙樂懿凝起眸,細細地看著趙殊,挑眉不語。

這話她總算是聽明白了,她皇兄這是來找她傾訴內心那點苦楚來了。

偌大一個深宮,原來在他最需要人傾訴的時候,她身為與他唯一血脈相連卻因一件舊事而產生了隔閡的妹妹,依然是那個唯一。

原來他真的孤獨。

原來高處真的不勝寒。

“那你覺得他們三個,怎麽樣?”趙殊心血來潮一般地開口問道。

“不熟。”

她淡淡道。

趙殊眉尖一挑,自然對這回答不滿。

“儲君應當眾望所歸,德才兼備。”趙樂懿繼續道,“但是這不是你的標準。”

兩人隔空對視了一眼。

趙殊笑了。

“你覺得齊王如何?”

趙樂懿的確是可以讓他可以毫無疑慮開口問詢的對象,因為她當真早已對權力失望,卻又因天生的聰慧與敏感,而在旁觀的角度上看得格外清晰。

“中人之姿。”

趙殊嘴角笑意愈深。

“昭王呢?”

“紈絝子弟。”

“哼,”趙殊輕笑一聲,“你倒是一針見血。”

“皇兄擡愛了。”趙樂懿隨口道,“您讓我說的,那我自然也不好在你面前撒謊。”

趙殊看著她,卻遲遲沒有再問下去。

而分明如今朝堂上在爭的,有三人。

他沒有多問,她也沒有多答,一切盡在不言中。

“……陛下,夜深了。”趙樂懿似沒有註意到趙殊深邃如淵的目光般,輕輕開口。

她率先起身。

她要送客。

因為她已經把話說完了,並且她知道,她今天沒有說錯半個字。

“是啊,夜深了。”趙殊說著,緩緩起身,“天冷了,你也早些休息。”

趙樂懿輕輕笑了一下,笑容裏含著真心實意的溫和:“多謝皇兄。”

時間真的是很令人無奈的東西。

她那時那麽痛徹心扉、那麽憎恨無端。

如今竟然也可以再這樣的寒夜,與他促膝,推心置腹地談一談,他無人可訴的苦。

一晃……

嫣寧,

你竟然已經去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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