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紫色西番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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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雨微沾,燕飛如剪,落日餘暉灑落西月樓上,遠遠望去,猶如一幅濃墨重彩的山水畫,樓上一抹淡黃色身影此時正彎起腰在給一盆盆花草澆水,鮮花怒放,滿樓芳香,西月的心情很好,嘴角彎起了好看的弧度。

“快停下,你的馬踩壞了我的蘭花!”

“哪裏來的野丫頭,還不快給大爺滾開,不要妨礙大爺趕路。”樓下傳來一陣嘈雜,打破了這夕陽下的寧靜。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你們弄壞了我辛苦栽種的蘭花,不賠償便要一走了之嗎?”

“嘖!這小妞膽子不小啊,連你爺爺的馬也敢攔?活膩了是吧?”那個騎馬的大漢許是著急趕路,語氣有些不耐煩,聲音滿是憤怒。

不一會兒,四周圍滿了看熱鬧的市井民眾,見眼前這個瘦弱的女子依然沒有讓開的意思,大漢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沖著四下一喊。

“你們幾個廢物,還楞著幹什麽,給我打,打死這個沒長眼睛的丫頭!”非打得你滿地求饒不可。

“你們,你們目無王法,一定,一定會遭報應的。”挨了重重的一鞭,被打落在地上,胳膊上滲出的血液立刻染紅了衣袖,卻仍然傲聲向那坐在高高的馬背上看熱鬧的男人高喊著。

“死丫頭,死到臨頭了還這麽猖狂,給我狠狠的打,打死為止。”

“啊!”一聲慘絕人寰的叫喊響徹雲霄,卻並不是方才那位姑娘發出的。圍觀的群眾卻一個個睜大了眼睛,大氣也不敢出的僵直在了那裏,只見一片樹葉插進了正欲落下第二鞭的夥計手腕中,葉子只有一半露於外面,可見插入之深,略懂武藝的人都可看得出來,此人的手臂恐怕這下要廢了。

“姑娘,你還好吧?”同樣是被方才那一幕給驚住了,連讓人從地上扶起此刻正小心翼翼攙於懷中都未曾發現。

“哦,哦,我沒事,多謝公子的救命之恩。”倚在這麽好看的一位公子的懷中,她不禁有些臉紅,話語間已不見那時的淩厲,而是滿帶嬌羞。

這個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病弱公子真是讓人反胃,大漢振臂一揮,四下便有數十個手持厲棍的夥計圍了上來。

“公子?”那姑娘顯然是被眼下的陣勢嚇到了,不由的有些哆嗦之意。

“姑娘,閉上眼睛!”西月一手將身旁的姑娘緊緊護於身後,一手隨即掏出了折扇,瞬間打開,與四面八方的圍攻之人對峙開來。

西月的臉上此刻無悲無喜,淡定從容,似乎眼前的情景於他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罷了,卻使得對面的一幹人等心中忐忑,一時不敢靠前。

“給我上!”如此不知深淺自然是那個草莽老大了。

今時這群烏合之眾倒還算得上幸運,西月公子的流雲飛袖可不是輕易就能領教到的,是以,這群人明明已經策馬跑出了好遠,甚至已經越過了江南的邊界,卻還是心有餘悸。

“你這裏好多鮮花呀,都是你一個人種的嗎?”滿室的姹紫嫣紅,一整樓的裊裊芬芳,只要是人,想必都喜愛至極,何況是天真爛漫的少女。

“嗯,它們都是我親自培養的,它們就像我的家人和朋友一樣。”說起自己的最愛,西月的眼角都掛滿了笑意。

“對了,我叫重煙,千枝紅雨萬重煙的那個重煙。”手臂上的傷口已被西月仔細處理過,她此刻又恢覆了天真活潑的模樣。

“在下西月!”聲音如泉水淌過的聲音,很是動聽,此時,他正執起手中的翡翠壺斟出兩杯八分滿的香茗。

“西月?與這西月樓同名?”

“沒錯,正是西月樓的西月。”西月覺得眼前的嫩黃色衣裙的小姑娘很可愛。

“西月,西月,你這名字不錯,好聽又容易記住。”重煙一手托於腮邊,一手支於桌上,盯著西月老半天得出了這個結論。

“姑娘的名字很有韻味,是個很詩意的名字。”西月讚嘆道。

“真的嗎?”重煙不由的睜大了眼睛,有人說她的名字好聽呢。

看著她此刻表情豐富的笑臉,西月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天黑了,我不能在你這裏繼續待下去了呢!”不能再與眼前溫潤如玉的公子相處,心中不由的有些失落。

“那姑娘路上小心。”耳邊是西月溫和而謙遜的聲音。

“對了,西月公子,以後我還可以來你這裏看一看這些美麗的花嗎?”臨走時又忍不住回過頭來。

“姑娘若是喜歡隨時可以過來。”西月樓從來不拒絕任何人的。

“真的嗎那太好了,下次我把我種的蘭花也帶來給你好不好?”

在西月的點頭中,重煙邁著歡快的步子消失於夜色中。

撲面而來的是泥土特有的芬芳,幾縷晨曦在林間樹葉的縫隙四散開來,竟有些刺眼,無休止的啼叫了一晚上的青蛙已退回洞中安睡,此刻的氣溫不似正午那般炙烤,微涼的風輕拂於臉面,帶來一股舒服之意。不遠處樹林間的一抹衣角則將一片陰霾籠罩於這個美麗清晨的上空。

是個年輕的姑娘,身體已冰冷僵硬,盡碎的衣衫昭示著她生前曾遭遇過什麽,一襲慘白的粗布遮蓋了她整個身體,隨即被官差擡走。

“鳳陽府的聘婷姑娘!”方才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將她認了出來。在方才屍體躺過的地方,一朵新鮮的紫色西番蓮還帶有清晨的露水。

鳳陽府是這城中最有名的歌舞坊,這裏的姑娘個個容顏絕色、歌聲婉轉、舞姿卓越,聘婷更是這其中的佼佼者,昨晚上許多人都知這聘婷姑娘一身霓裳只為一人獨舞,月下舞動的身姿猶如九天玄女一般美麗至極,是以,未能靠近聘婷的一眾賓客皆對那個可以獨領聘婷風姿的人嫉妒不已。

悶熱的夏季,酷暑難消,花街巷口時下正是消遣的絕佳之處,不過讓眾人稀奇的是,尋遍一整個城的煙花之地也不見樓清塵的蹤影,對於喜愛美人的樓清塵來說,這真是一個意外,不過,這卻是件真實的事情,樓清塵放棄了與一大堆美人相處的機會,也沒有光顧西月樓,他在江湖上消失了,有人說他在逃,似乎也可以這麽說,因為那晚獨自看聘婷跳舞的不是別人,正是他樓清塵。

桌上的菜不曾動過一筷,卻將壇中的酒喝了個精光,不禁有些困意,眼前的景物開始有些模糊,一時間忘了自己該走向何處,撲鼻而來的醋香倒是提醒了自己此刻已到了什麽地方。

相比於江南的鶯歌恰恰,山西的夏季柔美而溫婉,連續數日奔波的樓清塵停於此地,享受這難得的片刻寧靜。

素芳齋,典雅而別致,內有三絕。甘醇綿軟的米酒,清脆爽口的全素宴,以及老板娘素芳姑娘。赫連素芳,來歷不詳,眾人只記得某一天的早上,在這個小鎮突然有了一座拔地而起的三層小樓,一位容貌極好的女子擡起芊芊素手迎著明媚的晨光掛起了牌匾,從那時素芳齋便開始了這觥籌交錯的營生,一直延續到了今日。素芳齋在這一帶名氣很響,每個月的二十八天中每一日都人滿為患,有好多外地的文人墨客、江湖俠士慕名而來,一是為了這素芳齋的美酒佳肴,更多的則是為了一睹那美若天仙、風韻十足的老板娘。為何說二十八天人滿為患呢,而不是三十天?因為這素芳齋有個規矩,每個月的最後兩日閉門謝客,不管生意多好,這最後兩日絕不開業,今日,是這個月的第二十七天。

樓清塵走進來時距離這晚飯時分還有一些時候,是以,整個素芳齋還沒有什麽客人,不理會一旁打著瞌睡的店小二,他一眼就看到了在這大廳一角,優雅的蜷於軟榻之上的佳人。

“傍晚風寒露重,姑娘此番怎不知多加一件衣裳?”樓清塵脫下外衫覆在了佳人身上,言語間很是溫柔,沖著他展現了一個大大的笑臉,好看的酒窩頓時爬上了他的臉頰。

“樓清塵果然有令女人臉紅心跳的本領!”赫連素芳從榻上坐起,打理了一下略微弄亂的發絲,她早已不是情竇初開的青蔥少女,但方才樓清塵那個笑容實在太過迷人,這把年紀的她竟也會心跳漏了半拍,這事要是傳出去真是丟死人了。

“赫連姑娘認得在下?”樓清塵很不客氣的坐在了方才素芳躺過的軟榻上,張開胳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小二,給我來壺酒!”收好手臂,便開始吩咐起這素芳齋的夥計來。

“樓大俠英俊瀟灑,風流倜儻,普天之下把藍色穿出此等風采的除了樓清塵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了。”樓清塵偏愛藍色衣衫,今日也是一襲湛藍色,面料是京城禦裳坊才有的織雲錦,暗裏用銀線繡有精致的花紋,即使他一路風塵,卻依然顯得神采奕奕。

“客官,您的酒,請您慢用!”小二倒是麻利的很,除了一壇撲鼻的晉中米酒,還有幾碟精致的小菜。

“赫連姑娘還真是了解我!”夾起一塊翠綠欲滴的青筍,樓清塵心情格外愉悅。

“有麽?我倒擔心這些素淡的飯菜不合樓大俠的胃口呢,我可是聽聞樓清塵最愛那些大魚大肉呢。”挽起繁瑣的衣袖,素芳提起酒壇替他倒了一碗酒。

“聽說這素芳齋遠近聞名的原因除了有你這麽一位美若天仙的老板娘,還因為這位天仙一樣的老板娘經常親自掌廚,不知今晚這一桌子的碗碟裏,有哪一道是出自姑娘之手呢?”這清炒杏鮑菇的味道似乎更佳。

“如果我說,今晚的每一道菜都是我親自做給你吃的,你會信嗎?”赫連素芳走至樓清塵身後,順手抱住了他的脖頸,露出兩節蓮藕一般的玉臂。

“那樓某可真是榮幸之極!”抓過她的手腕,不動聲色的將背後的佳人摟進了懷中,燭火明亮,眼前的美人更顯楚楚可憐之意。

“素芳,你究竟有多大了?”面前的女人嫵媚中卻透露著青澀,雙目中久經風雨但轉瞬卻又仿佛不谙世事。

“你是嫌棄我人老珠黃了嗎?”話語中有涼涼的諷刺。

“當然不是,赫連姑娘貌美如花,讓在下深深為你著迷呀。”

“那你看,我應該多大年紀?”女人都是喜歡聽甜言蜜語的,再美的女人都不例外。

“赫連姑娘肌膚賽雪,應該不足雙十年華吧?”樓清塵面不改色的講到。

“呵呵,樓清塵,你果然會哄女人開心,把我虛長的七八個年頭都減去了呢。來,我們喝酒。

“好酒,酒美,人更美!”

“你真是會說話。”

兩人從暮色一直喝到月上中天,這素芳的酒量竟然也是極好的,十幾壇下去兩人都僅僅是有些微微臉紅罷了,而兩人的飲酒地點也由大堂改至了層層紗幔的香閨之中。

再次睜眼時太陽已日上三竿,樓清塵迷迷糊糊的坐起,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方才睜開了他的眼睛,系好敞開的中衣,跳下床榻,來至桌前正在梳妝的美人身後,一把搶過佳人手中的黛筆。

“怎麽樣,我畫得可還可以?”望著銅鏡裏兩人挨得很近的臉,樓清塵得意的問道。

“難看死了!”赫連素芳指著鏡子中自己一高一低,並且有些歪斜的眉峰,無可奈何的說道。

“一回生二回熟嘛,下次多試幾次就好了。”樓清塵一本正經的說道。

“別在這裏假正經了,你呀,指不定為多少女人畫過眉呢,不過你也真是笨的很,試了那麽多次都沒有學會畫好眉毛。”赫連素芳不得不重新勾勒一番自己的雙眉。

“畫眉,今天可絕對是第一次。”樓清塵雙手置於她的雙肩處,仔細打量著銅鏡裏的美麗容顏。

“真是太不巧了,外面居然下起雨來。”推門,是瓢潑大雨。

“夏季本就多雨,你又何必大驚小怪!”

“本來我是打算今天帶姑娘一起出去玩的,天公不作美啊,可惜!可惜!”樓清塵抱臂杵在那裏,有些無奈的嘆息一番。

“來日方長,只要你好好的呆在我這素芳齋裏,往後有的是機會。”赫連素芳挽過樓清塵的手臂,溫柔如斯。

樓清塵笑而無語,一雙眼睛此時卻有些茫然,不知想起來何事。

大雨的日子倒並不見得有多無聊,邊聽窗外雨打荷葉的聲音,邊執起棋子廝殺,這樣也很愜意,何況與你對弈的還是一個活色生香的大美人。

“你又輸了!”落下一子,勝負已成定局。

“樓清塵,你很厲害。”

“是你今日心不在焉,你有心事?”他的這點破棋藝縱使溫潤至極的西月都懶得陪他下棋,眼前這個每盤皆輸的美人絕對沒有用心博弈。

“沒有,只是想起了一些別的事情。”素芳擡手微調了一下頭上的金步搖,對樓清塵報以燦爛一笑。

“午時了,居然過了這麽久?”樓清塵有些不可置信。

“你又怎知此刻就是午時?”今日有雨,天空沒有日頭,還有此刻日晷並不在他們身旁。

“很簡單,因為我餓了!”樓清塵揚起了嘴角,露出兩個不深不淺的酒窩。

赫連素芳聽聞抿嘴一笑,伸手喚來一個丫鬟附耳交待了幾句,那丫鬟會意後迅速離去。不多時,那丫鬟歸來時帶來兩名小廝,小廝手中的便是樓清塵念念不忘的美酒佳肴了。

那丫鬟又俯身與赫連素芳言語了幾句方才離去,素芳則是不斷的點頭示意,一時間樓清塵也搞不清她們二人究竟在說些什麽。

“赫連姑娘怎麽不吃?”夾起一筷的開水白菜,樓清塵忽然停了下來,因為他發現面前的美人並未動筷。

“我此刻並不感到饑餓,你自行用膳即可。”赫連素芳端坐於樓清塵對面,一雙美目仔細的望著正欲大快朵頤的他。

“好吧。”他是真的餓了,一筷子的白菜全部置於口內。

“哎!”赫連素芳忽然叫了一聲。

“怎麽了?”樓清塵有些納悶。

“這個,這,其實沒什麽的,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噎著。”回答的還算流利,但是仔細聆聽的話,就不難發現她的聲音裏帶有一絲緊張與惶恐,她方才的回答有些掙紮。

“哈哈,赫連姑娘這裏這麽多的美食,就算是噎死我也心甘情願。”又嘗試了一下那盤色澤極佳的素炒蝦仁,樓清塵讚不絕口道。

他酒喝得似乎過於急促了,不過兩杯下去他竟有些眩暈,不多時便支撐不住倒於桌上。

“樓清塵?”有人輕聲的試探著,見他毫無動靜後,一抹明晃的光澤夾雜著寒氣向他襲來,而原本癱軟在桌旁的樓清塵卻瞬間坐起,一把抓住那高舉著利劍的手臂,那利劍的主人並不甘於此番受制於對方,另一只手攜著淩厲的掌風向樓清塵劈來,樓清塵不得不放開來人的另一只手,兩人開始在狹小的房內打鬥起來。

“想不到赫連姑娘身手如此了得,卻偏偏采用方才那種方式取在下的性命,你是對自己的本領不自信嗎?”已將佳人制服,鉗於懷中,樓清塵忍不住調侃道。

“我技不如人,要殺要剮隨你便。”赫連素芳並不抵抗,一副任命的樣子。

“如此,那在下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你!”安靜的房間發出一聲惱怒的聲響。

大雨整整下了一夜,第二天的清晨,天空似乎還沒有放晴的跡象,空氣裏依然充斥著一股沈悶的潮濕,城外種菜的老伯踏著露水推著一車新鮮的青菜早早的來到了素芳齋的門口,只可惜,他再沒能見到那個嫦娥一樣美麗的老板娘。

赫連素芳死了,死在了素芳齋後面的水井旁,衣衫半露,雙目圓瞪,胸口處有一處青紫的手指印,將她屍身擡走後,一個紫色的東西映入眼簾,那是一朵拳頭大小的,還在怒放著的西番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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