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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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縣學的讀書生涯, 對於沈德福來說是幸福的，在這裏有著許多的藏書，他就像過去幾年沈德宗做的那般, 整日裏除了看書就是抄書。
這幾年下來, 原本經過沈德宗的努力，家裏的書籍已經越來越多了。現在沈德福準備自己抄一些除了科舉的書籍, 比如農書、醫術之類的“雜書”。
他的想法是，自己智商這麽多, 未來也還會不停的增長，光看科考的書籍, 豈不是太無趣了。
冬日，就在沈德福讀書抄書中過去了。
又一年的八月, 桂花盛開的季節，對於無數秀才們來說, 已經到了最重要的一個時刻, 那就是即將開考的鄉試, 也俗稱秋闈。
沈德宗也準備下場了。
要說沈德福為什麽不參加這一次的鄉試, 這當然是因為他沒有取得參加鄉試的資格。
這鄉試不是隨便一個秀才都能參加, 想要參加的秀才得提前參加歲考, 只有歲考考過之後，才有資格參加。但是就算是過了歲考，也不一定說是絕對有了參加鄉試的資格。
因為每年參加鄉試的秀才都需要本省的學政往上報送名單。
每年鄉試錄取的舉人的名額都是固定的，所以每省所錄取一個舉人，送選的名額都會在50-60名左右, 但是在實際操作中, 送選的人數會無限的增多，這也就代表著如果這個省每年錄取幾十個, 那麽也就意味著只會有幾千的人參加鄉試。
而秀才的生員數，是每年在累計增多的，這也就意味著，總會有人沒有考鄉試的名額。
八月初九是鄉試的正式開考的日子，而考生們大多八月初就會到省城，準備參加考試。
這一次，沈德宗也照舊提前請香林書齋的林掌櫃，給他定了一間客棧。
但是不知道怎麽搞得，沈德宗到了地方之後，卻發現住的地方換成了一個三進的宅院。
“林掌櫃，這是怎麽回事？”沈德宗見到寫著常府牌匾的宅子，頓時眉頭一皺，隨即心裏閃過在京城的禦史大人，以及他的假未婚妻，面帶不解的問道。
“沈公子，原本我也是為您安排了一間清凈的客棧，但是後來常大人家的管家之後您來到了省城，所以就借著我的手把你安排到了這裏。”林掌櫃帶著幾分歉意的說道：
“沈公子，您也知道我就是一個商人，可惹不起禦史大人，所以就只能把您帶到這裏來了。”
林掌櫃和他合作好幾年了，他們未來還會繼續合作下去，所以沈德宗當然不會因為這一件事，就與對方撕破臉，於是他即使心裏有幾分不滿，面上也仍舊一派溫和的說道：
“沒關系的，林掌櫃，我知道這件事您也很為難，不過下回要是再有這事兒，您最好還是事先和我提一嘴，千萬不要先斬後奏啊！”
沈德宗這話說的似乎很溫和，但是林掌櫃聽在耳朵裏，卻分明從中感受到了幾分淡淡的威脅，他面色一僵，隨即看著沈德宗那漆黑的眸子，瞬間打了一個激靈，之後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連忙彎著腰恭敬的說道：
“沈公子，我知道了，這事兒都怪我，我知道惹您生氣了，回頭我一定再次登門給您賠罪。”
“嗯，林掌櫃，您實在是太客氣了，我們倆這麽多年的合作關系，說什麽賠罪啊，用不著，真的用不著。”沈德宗淡然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滿意，他隨後揮揮手回道。
“要的要的。”林掌櫃連連回答道，語氣裏帶著幾分恭敬。
等林掌櫃離開沈德宗之後，他不由得深深的松了一口氣，沒想到原本看上去那麽和善的沈秀才，原來生氣竟然會這麽的嚇人，這股攝人的氣勢真的強啊！
林掌櫃嘴裏嘀嘀咕咕的說著，同時心裏想著，之後一定不能再得罪沈德宗了。
這邊沈德宗進了常家大宅之後，便由一個長相老成持重的管家接待，把父子倆人安排到了前院，上了熱茶點心，旁邊還有下人無微不至的伺候著。
這一派服務頓時把沈昊搞得渾身的別扭，他這輩子就是跟泥土打交道的莊稼人，哪裏享受過被人服侍的滋味，所以此時坐在椅子上，就像是屁股長了釘子一般，時不時的左右移動著自己的身體。
沈德宗是自來之則安之的性子，他淡定的喝著茶水，吃著糕點，享受著常家下人的伺候。
不過同時沈德宗心裏也清楚，天上沒有白掉下來的餡餅，之前兩年，常家把他當成透明人，而此時又主動聯系他，肯定是有所求。
求什麽，他目前知道的消息很少，也分析不出來，那麽目前的辦法，就只能以不變應萬變了。
而與此同時，在後宅的常碧玉已經得知自己的未婚夫住進了自家的宅子。
丫鬟小環湊到常碧玉的耳邊，小聲的嘀咕著說道，“也不知道老爺是怎麽想的，竟然會派人過來說要好好招待那個農家子。”
“行了，小環，爹做的決定肯定有道理的，你少說兩句。”常碧玉平日裏雖然挺寵小環，但是她當著自己的面說爹，這就是她不能允許的，所以此時常碧玉的表情帶著幾分嚴肅。
小環伺候了常碧玉將近十年的的時間，對於自家小姐的性子當然知之甚清，在見到常碧玉抿著嘴的模樣，立馬就知道自己剛才的話逾矩了，於是連忙彎腰，小心翼翼的說道，“小姐，都是小環說錯話了，請您懲罰我吧。”
“行了，你我相處這麽多年，你是我的心腹大丫鬟，我還不至於因為這點小事就打你板子。”常碧玉見小環的面色，知道對方是真心知錯了，於是也沒有懲罰他，只是語重心長的叮囑道，“不過小環，以後還是要謹記府裏的規矩。”
“多謝小姐寬宏大量，小環日後一定銘記於心。”小環心裏松了一口氣，隨後便語氣鄭重的回道。
常碧玉主仆的對話，沈德宗當然不會知道，此時他正安靜的待在客院裏，坐在樹下讀書。
讀了會兒書之後，沈德宗見天氣還很好，便在院子裏開始練起了字。
石桌上，沈德宗磨好墨汁之後，便用毛筆蘸著墨水一筆一劃的寫了一篇詩。
剛寫好，沈德宗便準備拿起來看一眼，卻沒想到這時候沈昊叫他，沈德宗連忙把紙放下，轉身回了屋。
過了沒一會兒，一股風吹過，直接把沈德宗這張紙吹了起來，越過了墻頭掛在了樹枝上。
等沈德宗回來一看，哪裏也沒找到寫好的詩，隨即仰頭一看，才發現它已經掛到了高高的樹枝上，沈德宗見狀，不由得搖搖頭，放棄了找回，很快他又重新提筆，再次寫了一遍那首詩。
就在沈德宗低頭的那一瞬間，風再次吹了起來，樹枝搖晃著自己的身體，那張紙便隨風起舞，飄飄然的飛向了另外一個院子。
“哎呀，小姐，我從天上撿到一張紙。”丫鬟小環手裏捏著那張紙，笑嘻嘻的回頭對著常碧玉說道。
“上邊寫了什麽？”常碧玉此時正坐在她最喜愛的秋千上，小腿不停地晃悠著，此時聽見小環說的話，連腦袋都沒有轉一下，語氣很是隨意的問道。
“嗯，上邊寫的是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樂饑……”小環跟在常碧玉的身邊，也著實認得了些字，所以此時便把紙展開，慢慢的念了起來。
“小姐，這寫的是什麽啊？”小環念完之後，有些好奇的對著常碧玉問道。
“這是國風.陳風中的一首詩歌，名字叫《衡門》。”常碧玉聽到這種詩歌的瞬間，心裏變得有幾分惆悵。
因為這首詩歌的作者認為，愛情只需要兩情相悅，找適合自己的人就好，不必在意一些富貴權勢，也不用在意對方是否漂亮。
常碧玉聽到這裏，越發的覺得自己就像是被困在籠子中的鳥，根本沒有一點兒的自由，哪裏能找到什麽兩情相悅的良人呢！
她沈默了片刻，才沖著小環招手，緩慢的開口說道，“把那首詩歌拿給我。”
小環也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情了，原本還很高興的小姐，心情瞬間就不好了。
只不過這時，多年的丫鬟生涯告訴她，千萬不能多嘴，否則有被打的風險，於是便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說，直接福了福身，語氣恭敬的點頭應道，“是，小姐。”
常碧玉拿到這張紙之後，眼睛瞬間睜大了幾分，她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字跡怎麽如此的熟悉？
她很快便想到了什麽，連最喜歡的秋千也不坐了，直接起身，腳步飛快的回了屋，從房間掏出一個盒子，迫不及待的打開，然後從裏邊拿出一沓子紙，與手裏的這張放在了起來，對比之下，她不難發現，這最上邊的兩張紙，字跡竟然如出一轍！
“小姐，你怎麽了？怎麽突然跑回屋子裏來了？”小環跟在常碧玉的身後進了屋，就看見自家小姐呆呆的坐在椅子上，隨即便小聲的問道。
“哦，沒什麽。”常碧玉把那寫著詩歌的紙小心的壓在了手裏，隨後極力的壓制著心裏那股子莫名的激動之情，對著小環吩咐道，“小環，你打聽一下，家裏都來了哪些客人，主要是問會寫字的。”
“哦，小姐，我知道了，你是想問這首詩是誰寫的，對吧？”小環聞言，頓時恍然大悟，之後一臉了然的說道。
“行了，別多嘴，悄悄的問，知道了嘛！”常碧玉輕輕瞪了她一眼，隨即叮囑道。
“知道了，小姐，我一定會悄悄的問，不讓管家知道的。”小環飛快的點頭回道。
這小環不愧是常碧玉的心腹丫鬟，在打探消息上很是有一手，她不過就拎著一些糕點出門在外邊轉了一圈，回來後就得到了確切的消息。
“小姐，小姐，我打聽出來了。”丫鬟小環得意洋洋的說道，“咱們府裏最近就來了一位客人，就是您的“假未婚夫”沈德宗。”
“你是說，這首詩是他寫的。”常碧玉緊緊的捏著自己的雙手，聲音有些發抖的問道。
“對，肯定是他。”小環重重的點了點頭，隨即便開口解釋道，“我害怕打聽錯了，特意去了一趟外院，聽那邊的下人說，之前沈公子在院子裏練字，還被風把紙吹到樹上去了。後來那紙又不見了，我猜肯定就是被我撿到的這一張了。”
“原來如此，真是沒想到，事情竟然會這麽巧。”常碧玉想著自己之前從香林書齋買回來的、流月先生寫的《風月書生》的原稿，心臟快速的跳動了一下。
原來沈德宗就是流月先生啊，原來自己和他竟然還有這般的緣分。
常碧玉頓時心動了，她想著，如果和這樣一個能寫出至死不渝愛情的男人，相守一輩子，一定會很幸福的吧。
想到這裏，常碧玉心裏暗暗的下了決定，不管怎麽難，她也要把自己的婚事從假變成真。
這邊的沈德宗可不知道後院裏有人在牽掛著他，此時的他經過兩三天的休息，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下場考鄉試了。
鄉試的考試地點在省城，點名的時間是“寅正”，也就是現在的淩晨四點。
所以前一天的一大早，沈德宗早早的起床，洗漱過後，便拿著一大堆的東西，比如衣服被褥，做飯的鍋具，以及油燈草紙之類的東西，被常家的馬車送到了貢院的門口。
貢院一共有三個大門，沈德宗排在中門這邊，他到的時候，這裏已經站著好幾百個學子了。
他個子不到一米八，不算矮，但是一眼望上去，全都是人頭。
沈德宗環顧四周，也許是因為人多的緣故，所以他並沒有見到認識的人，於是就只能自己一個人在這裏等著。
鄉試檢查要嚴格許多，所以時間過得很慢，從早上排到下午，在沈德宗早就站累的時候，終於才輪到了他。
檢查的程序和之前的院試差不多，總是這些兵丁們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夾藏紙條的地方，全都給搜查了一遍。
進入到貢院裏邊，也沒有好多敘述的，與之前院試流程差不多，只不過這回的考官卻不是本省的官員，而是從京城裏專門派下來的主考官。
除了主考官，還有一位副考官，幫著閱卷的十八位同考官，以及巡查的闈官，提調官，監試官等等。
總之，對於鄉試來說，已經是全國級別的考試了。
考生點名之後，就可以領卷入場了。
因為考生都有自己專屬的號舍，所以進去之後，不能隨便亂坐的。
沈德宗拿著貢院人員發給自己的號牌，按上面的號碼找自己的位置。而每排號舍都是用千字文編號的，所以沈德宗沒費什麽力氣便找到了他所在的號舍。
這個位置，沈德宗看了一眼，距離最後一個“底號”，也就是人們俗稱的屎號，還有些距離，看到這裏，沈德宗內心著實輕松許多。
因為鄉試會有三場，每場考生們都會在倆邊待上兩三天的時間，這麽長的時間，是個人就不可能忍得住不上廁所，所以屎號是必須存在的。
但與此同時，如今是農歷八月，這個月份，屎尿的氣味存在兩三天，肯定會非常難聞的。如果號舍挨著屎號，那麽就代表著接下來的幾天，每時每刻都得遭受著這般難聞氣味的沖擊。
除非是嗅覺不好使，聞不到任何氣味，否則這幾天肯定會非常的難熬。
號舍三面是墻，只有南面敞開著，考生可以掛一個油布遮蔽風雨。每間號舍寬三尺，深四尺，面積才一平方米多點，所以總的來說，這間號舍對於一個人來說，是非常擠非常窄的存在。
沈德宗進入到號舍之後，就覺得一股子壓抑傳到了身上，他簡單的收拾了自己的號舍。
接著拿出自己的所帶著的東西，用火折子點燃爐子，開始給自己煮粥。
經過一大天的折騰，所以晚上這頓粥，沈德宗吃的稍稍多了一點，填飽了肚子之後，沈德宗簡單歸置好自己的東西，便在地面一米多的地方摸到磚托的位置，把旁邊的號板合起來，鋪上被褥，準備睡覺休息了。
睡到半夜的時候，沈德宗迷迷糊糊中被叫醒，原來已經到了12點，鄉試正式開始了，此時試題已經被發下來了。
沈德宗被叫醒之後，還是有些困倦，所以轉個身，又繼續睡過去了。
與沈德宗表現不同的是，很多考生們拿到試題之後的第一時間，就是點燃蠟燭，開始準備答題了。
2個時辰過去，外邊天色已經有了些亮光，沈德宗也睡飽醒了過來。
醒過來之後，他擦了把臉，簡單吃了點幹糧和鹹菜，便把兩塊號板分上下，卡在墻上，高的號板當成桌子，矮的號板當成椅子，以便答題使用。
鄉試第一場考《四書》文章三道，五言八韻試帖詩一首，沈德宗看了一眼考題，《論語》一道，《孟子》一道，剩下的一道是出自《大學》。
第二場考試經文五篇，《周易》《尚書》《詩經》《禮記》《春秋》，各出一題。
第三場考試策問五道，內容為經史，時務，政治方面的內容。
這三場考試，沈德宗答得都很順利，有些題目對他來說稍稍有些難度，但經過仔細斟酌之後，沈德宗還是順利的答出了題目。
交卷那天，沈德宗的腳步邁出貢院大門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好像是重獲新光一般。
常家的下人以及沈昊等候許久，在人山人海中終於接到了沈德宗，上了馬車之後，沈昊見沈德宗狀態還好，就是身上有些臟，於是連忙對著兒子說道，“阿宗，常府裏已經備好了熱水，回去之後，你先好好泡泡澡，去去乏。”
“嗯，爹，我知道了。”沈德宗笑著點頭回道。
“你別動，就坐在我前邊，爹給你按按身體。”沈昊見沈德宗不停的活動著身體，連忙說道，“我才聽常府的人說，你們考試的時候也是在貢院那麽小的地方睡覺。”
“唉，真是苦了你了，家裏再怎麽窮，起碼一張床鋪也是有的，這貢院外邊看起來如此的氣派，怎麽裏邊地方怎麽小呢！”沈昊一臉感慨的嘀咕道。
其實這個問題，一般人不理解，他們這些考生也十分難以理解。畢竟他們這些人是屬於親自體會的人，在這裏邊連續待好幾天，著實是太琢磨人了。
馬車上沈德宗閉著眼睛，享受著親爹的按摩，到了常府之後，早就有下人提前準備了浴桶，幾桶溫熱的水下去，沈德宗便脫了衣服，進去泡澡。
“呼，還是泡澡舒服啊。”沈德宗把面巾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隨後身體靠在浴桶上，臉上帶著幾分感慨的說道。
“阿宗，喜歡就多泡一會兒，水涼了就跟爹說，爹去給你加。你放心，常府給燒了很多熱水的，不用擔心不夠用。”門外，沈昊聽見了兒子的聲音，於是這般說道。
“好，我知道了，爹。”沈德宗提高音量，回了一句。
在家裏的時候，洗一次澡不容易，為了省柴火省水，沈德宗一般不會再蓄水。但是在常府，這裏條件更好，沈德宗便索性奢侈了一回，足足跑了小半個時辰才出來。
身體好像舒展開了幾分，沈德宗之後便在下人的伺候下吃了飯。
在沈德宗修整的同時，京城的常家，禦史常石安接到了自己女兒的信件。
“碧玉說了什麽？”小周氏對著常石安問道。
“你自己看吧。”常石安深深嘆了一口氣，隨即雙手摸著捂著自己的臉，心裏帶著一絲痛苦的回道。
小周氏快速的掃了一眼信件，然後深深的嘆了一口氣，說道，“真沒想到碧玉會做出這般的決定。”
“是我這個當爹的沒本事，委屈了自己的女兒。”常石安臉上浮現出一絲痛苦，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的說道。
“石安，這事兒怎麽能怨你呢，都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子們……”小周氏哼了一聲，抱怨道。
不過她還是知道分寸的，就算是在自己家裏，也沒有把話挑明了說，但是常石安心知肚明妻子未說完的話，裏邊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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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學的讀書生涯, 對於沈德福來說是幸福的，在這裏有著許多的藏書，他就像過去幾年沈德宗做的那般, 整日裏除了看書就是抄書。
這幾年下來, 原本經過沈德宗的努力，家裏的書籍已經越來越多了。現在沈德福準備自己抄一些除了科舉的書籍, 比如農書、醫術之類的“雜書”。
他的想法是，自己智商這麽多, 未來也還會不停的增長，光看科考的書籍, 豈不是太無趣了。
冬日，就在沈德福讀書抄書中過去了。
又一年的八月, 桂花盛開的季節，對於無數秀才們來說, 已經到了最重要的一個時刻, 那就是即將開考的鄉試, 也俗稱秋闈。
沈德宗也準備下場了。
要說沈德福為什麽不參加這一次的鄉試, 這當然是因為他沒有取得參加鄉試的資格。
這鄉試不是隨便一個秀才都能參加, 想要參加的秀才得提前參加歲考, 只有歲考考過之後，才有資格參加。但是就算是過了歲考，也不一定說是絕對有了參加鄉試的資格。
因為每年參加鄉試的秀才都需要本省的學政往上報送名單。
每年鄉試錄取的舉人的名額都是固定的，所以每省所錄取一個舉人，送選的名額都會在50-60名左右, 但是在實際操作中, 送選的人數會無限的增多，這也就代表著如果這個省每年錄取幾十個, 那麽也就意味著只會有幾千的人參加鄉試。
而秀才的生員數，是每年在累計增多的，這也就意味著，總會有人沒有考鄉試的名額。
八月初九是鄉試的正式開考的日子，而考生們大多八月初就會到省城，準備參加考試。
這一次，沈德宗也照舊提前請香林書齋的林掌櫃，給他定了一間客棧。
但是不知道怎麽搞得，沈德宗到了地方之後，卻發現住的地方換成了一個三進的宅院。
“林掌櫃，這是怎麽回事？”沈德宗見到寫著常府牌匾的宅子，頓時眉頭一皺，隨即心裏閃過在京城的禦史大人，以及他的假未婚妻，面帶不解的問道。
“沈公子，原本我也是為您安排了一間清凈的客棧，但是後來常大人家的管家之後您來到了省城，所以就借著我的手把你安排到了這裏。”林掌櫃帶著幾分歉意的說道：
“沈公子，您也知道我就是一個商人，可惹不起禦史大人，所以就只能把您帶到這裏來了。”
林掌櫃和他合作好幾年了，他們未來還會繼續合作下去，所以沈德宗當然不會因為這一件事，就與對方撕破臉，於是他即使心裏有幾分不滿，面上也仍舊一派溫和的說道：
“沒關系的，林掌櫃，我知道這件事您也很為難，不過下回要是再有這事兒，您最好還是事先和我提一嘴，千萬不要先斬後奏啊！”
沈德宗這話說的似乎很溫和，但是林掌櫃聽在耳朵裏，卻分明從中感受到了幾分淡淡的威脅，他面色一僵，隨即看著沈德宗那漆黑的眸子，瞬間打了一個激靈，之後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連忙彎著腰恭敬的說道：
“沈公子，我知道了，這事兒都怪我，我知道惹您生氣了，回頭我一定再次登門給您賠罪。”
“嗯，林掌櫃，您實在是太客氣了，我們倆這麽多年的合作關系，說什麽賠罪啊，用不著，真的用不著。”沈德宗淡然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滿意，他隨後揮揮手回道。
“要的要的。”林掌櫃連連回答道，語氣裏帶著幾分恭敬。
等林掌櫃離開沈德宗之後，他不由得深深的松了一口氣，沒想到原本看上去那麽和善的沈秀才，原來生氣竟然會這麽的嚇人，這股攝人的氣勢真的強啊！
林掌櫃嘴裏嘀嘀咕咕的說著，同時心裏想著，之後一定不能再得罪沈德宗了。
這邊沈德宗進了常家大宅之後，便由一個長相老成持重的管家接待，把父子倆人安排到了前院，上了熱茶點心，旁邊還有下人無微不至的伺候著。
這一派服務頓時把沈昊搞得渾身的別扭，他這輩子就是跟泥土打交道的莊稼人，哪裏享受過被人服侍的滋味，所以此時坐在椅子上，就像是屁股長了釘子一般，時不時的左右移動著自己的身體。
沈德宗是自來之則安之的性子，他淡定的喝著茶水，吃著糕點，享受著常家下人的伺候。
不過同時沈德宗心裏也清楚，天上沒有白掉下來的餡餅，之前兩年，常家把他當成透明人，而此時又主動聯系他，肯定是有所求。
求什麽，他目前知道的消息很少，也分析不出來，那麽目前的辦法，就只能以不變應萬變了。
而與此同時，在後宅的常碧玉已經得知自己的未婚夫住進了自家的宅子。
丫鬟小環湊到常碧玉的耳邊，小聲的嘀咕著說道，“也不知道老爺是怎麽想的，竟然會派人過來說要好好招待那個農家子。”
“行了，小環，爹做的決定肯定有道理的，你少說兩句。”常碧玉平日裏雖然挺寵小環，但是她當著自己的面說爹，這就是她不能允許的，所以此時常碧玉的表情帶著幾分嚴肅。
小環伺候了常碧玉將近十年的的時間，對於自家小姐的性子當然知之甚清，在見到常碧玉抿著嘴的模樣，立馬就知道自己剛才的話逾矩了，於是連忙彎腰，小心翼翼的說道，“小姐，都是小環說錯話了，請您懲罰我吧。”
“行了，你我相處這麽多年，你是我的心腹大丫鬟，我還不至於因為這點小事就打你板子。”常碧玉見小環的面色，知道對方是真心知錯了，於是也沒有懲罰他，只是語重心長的叮囑道，“不過小環，以後還是要謹記府裏的規矩。”
“多謝小姐寬宏大量，小環日後一定銘記於心。”小環心裏松了一口氣，隨後便語氣鄭重的回道。
常碧玉主仆的對話，沈德宗當然不會知道，此時他正安靜的待在客院裏，坐在樹下讀書。
讀了會兒書之後，沈德宗見天氣還很好，便在院子裏開始練起了字。
石桌上，沈德宗磨好墨汁之後，便用毛筆蘸著墨水一筆一劃的寫了一篇詩。
剛寫好，沈德宗便準備拿起來看一眼，卻沒想到這時候沈昊叫他，沈德宗連忙把紙放下，轉身回了屋。
過了沒一會兒，一股風吹過，直接把沈德宗這張紙吹了起來，越過了墻頭掛在了樹枝上。
等沈德宗回來一看，哪裏也沒找到寫好的詩，隨即仰頭一看，才發現它已經掛到了高高的樹枝上，沈德宗見狀，不由得搖搖頭，放棄了找回，很快他又重新提筆，再次寫了一遍那首詩。
就在沈德宗低頭的那一瞬間，風再次吹了起來，樹枝搖晃著自己的身體，那張紙便隨風起舞，飄飄然的飛向了另外一個院子。
“哎呀，小姐，我從天上撿到一張紙。”丫鬟小環手裏捏著那張紙，笑嘻嘻的回頭對著常碧玉說道。
“上邊寫了什麽？”常碧玉此時正坐在她最喜愛的秋千上，小腿不停地晃悠著，此時聽見小環說的話，連腦袋都沒有轉一下，語氣很是隨意的問道。
“嗯，上邊寫的是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樂饑……”小環跟在常碧玉的身邊，也著實認得了些字，所以此時便把紙展開，慢慢的念了起來。
“小姐，這寫的是什麽啊？”小環念完之後，有些好奇的對著常碧玉問道。
“這是國風.陳風中的一首詩歌，名字叫《衡門》。”常碧玉聽到這種詩歌的瞬間，心裏變得有幾分惆悵。
因為這首詩歌的作者認為，愛情只需要兩情相悅，找適合自己的人就好，不必在意一些富貴權勢，也不用在意對方是否漂亮。
常碧玉聽到這裏，越發的覺得自己就像是被困在籠子中的鳥，根本沒有一點兒的自由，哪裏能找到什麽兩情相悅的良人呢！
她沈默了片刻，才沖著小環招手，緩慢的開口說道，“把那首詩歌拿給我。”
小環也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情了，原本還很高興的小姐，心情瞬間就不好了。
只不過這時，多年的丫鬟生涯告訴她，千萬不能多嘴，否則有被打的風險，於是便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說，直接福了福身，語氣恭敬的點頭應道，“是，小姐。”
常碧玉拿到這張紙之後，眼睛瞬間睜大了幾分，她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字跡怎麽如此的熟悉？
她很快便想到了什麽，連最喜歡的秋千也不坐了，直接起身，腳步飛快的回了屋，從房間掏出一個盒子，迫不及待的打開，然後從裏邊拿出一沓子紙，與手裏的這張放在了起來，對比之下，她不難發現，這最上邊的兩張紙，字跡竟然如出一轍！
“小姐，你怎麽了？怎麽突然跑回屋子裏來了？”小環跟在常碧玉的身後進了屋，就看見自家小姐呆呆的坐在椅子上，隨即便小聲的問道。
“哦，沒什麽。”常碧玉把那寫著詩歌的紙小心的壓在了手裏，隨後極力的壓制著心裏那股子莫名的激動之情，對著小環吩咐道，“小環，你打聽一下，家裏都來了哪些客人，主要是問會寫字的。”
“哦，小姐，我知道了，你是想問這首詩是誰寫的，對吧？”小環聞言，頓時恍然大悟，之後一臉了然的說道。
“行了，別多嘴，悄悄的問，知道了嘛！”常碧玉輕輕瞪了她一眼，隨即叮囑道。
“知道了，小姐，我一定會悄悄的問，不讓管家知道的。”小環飛快的點頭回道。
這小環不愧是常碧玉的心腹丫鬟，在打探消息上很是有一手，她不過就拎著一些糕點出門在外邊轉了一圈，回來後就得到了確切的消息。
“小姐，小姐，我打聽出來了。”丫鬟小環得意洋洋的說道，“咱們府裏最近就來了一位客人，就是您的“假未婚夫”沈德宗。”
“你是說，這首詩是他寫的。”常碧玉緊緊的捏著自己的雙手，聲音有些發抖的問道。
“對，肯定是他。”小環重重的點了點頭，隨即便開口解釋道，“我害怕打聽錯了，特意去了一趟外院，聽那邊的下人說，之前沈公子在院子裏練字，還被風把紙吹到樹上去了。後來那紙又不見了，我猜肯定就是被我撿到的這一張了。”
“原來如此，真是沒想到，事情竟然會這麽巧。”常碧玉想著自己之前從香林書齋買回來的、流月先生寫的《風月書生》的原稿，心臟快速的跳動了一下。
原來沈德宗就是流月先生啊，原來自己和他竟然還有這般的緣分。
常碧玉頓時心動了，她想著，如果和這樣一個能寫出至死不渝愛情的男人，相守一輩子，一定會很幸福的吧。
想到這裏，常碧玉心裏暗暗的下了決定，不管怎麽難，她也要把自己的婚事從假變成真。
這邊的沈德宗可不知道後院裏有人在牽掛著他，此時的他經過兩三天的休息，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下場考鄉試了。
鄉試的考試地點在省城，點名的時間是“寅正”，也就是現在的淩晨四點。
所以前一天的一大早，沈德宗早早的起床，洗漱過後，便拿著一大堆的東西，比如衣服被褥，做飯的鍋具，以及油燈草紙之類的東西，被常家的馬車送到了貢院的門口。
貢院一共有三個大門，沈德宗排在中門這邊，他到的時候，這裏已經站著好幾百個學子了。
他個子不到一米八，不算矮，但是一眼望上去，全都是人頭。
沈德宗環顧四周，也許是因為人多的緣故，所以他並沒有見到認識的人，於是就只能自己一個人在這裏等著。
鄉試檢查要嚴格許多，所以時間過得很慢，從早上排到下午，在沈德宗早就站累的時候，終於才輪到了他。
檢查的程序和之前的院試差不多，總是這些兵丁們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夾藏紙條的地方，全都給搜查了一遍。
進入到貢院裏邊，也沒有好多敘述的，與之前院試流程差不多，只不過這回的考官卻不是本省的官員，而是從京城裏專門派下來的主考官。
除了主考官，還有一位副考官，幫著閱卷的十八位同考官，以及巡查的闈官，提調官，監試官等等。
總之，對於鄉試來說，已經是全國級別的考試了。
考生點名之後，就可以領卷入場了。
因為考生都有自己專屬的號舍，所以進去之後，不能隨便亂坐的。
沈德宗拿著貢院人員發給自己的號牌，按上面的號碼找自己的位置。而每排號舍都是用千字文編號的，所以沈德宗沒費什麽力氣便找到了他所在的號舍。
這個位置，沈德宗看了一眼，距離最後一個“底號”，也就是人們俗稱的屎號，還有些距離，看到這裏，沈德宗內心著實輕松許多。
因為鄉試會有三場，每場考生們都會在倆邊待上兩三天的時間，這麽長的時間，是個人就不可能忍得住不上廁所，所以屎號是必須存在的。
但與此同時，如今是農歷八月，這個月份，屎尿的氣味存在兩三天，肯定會非常難聞的。如果號舍挨著屎號，那麽就代表著接下來的幾天，每時每刻都得遭受著這般難聞氣味的沖擊。
除非是嗅覺不好使，聞不到任何氣味，否則這幾天肯定會非常的難熬。
號舍三面是墻，只有南面敞開著，考生可以掛一個油布遮蔽風雨。每間號舍寬三尺，深四尺，面積才一平方米多點，所以總的來說，這間號舍對於一個人來說，是非常擠非常窄的存在。
沈德宗進入到號舍之後，就覺得一股子壓抑傳到了身上，他簡單的收拾了自己的號舍。
接著拿出自己的所帶著的東西，用火折子點燃爐子，開始給自己煮粥。
經過一大天的折騰，所以晚上這頓粥，沈德宗吃的稍稍多了一點，填飽了肚子之後，沈德宗簡單歸置好自己的東西，便在地面一米多的地方摸到磚托的位置，把旁邊的號板合起來，鋪上被褥，準備睡覺休息了。
睡到半夜的時候，沈德宗迷迷糊糊中被叫醒，原來已經到了12點，鄉試正式開始了，此時試題已經被發下來了。
沈德宗被叫醒之後，還是有些困倦，所以轉個身，又繼續睡過去了。
與沈德宗表現不同的是，很多考生們拿到試題之後的第一時間，就是點燃蠟燭，開始準備答題了。
2個時辰過去，外邊天色已經有了些亮光，沈德宗也睡飽醒了過來。
醒過來之後，他擦了把臉，簡單吃了點幹糧和鹹菜，便把兩塊號板分上下，卡在墻上，高的號板當成桌子，矮的號板當成椅子，以便答題使用。
鄉試第一場考《四書》文章三道，五言八韻試帖詩一首，沈德宗看了一眼考題，《論語》一道，《孟子》一道，剩下的一道是出自《大學》。
第二場考試經文五篇，《周易》《尚書》《詩經》《禮記》《春秋》，各出一題。
第三場考試策問五道，內容為經史，時務，政治方面的內容。
這三場考試，沈德宗答得都很順利，有些題目對他來說稍稍有些難度，但經過仔細斟酌之後，沈德宗還是順利的答出了題目。
交卷那天，沈德宗的腳步邁出貢院大門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好像是重獲新光一般。
常家的下人以及沈昊等候許久，在人山人海中終於接到了沈德宗，上了馬車之後，沈昊見沈德宗狀態還好，就是身上有些臟，於是連忙對著兒子說道，“阿宗，常府裏已經備好了熱水，回去之後，你先好好泡泡澡，去去乏。”
“嗯，爹，我知道了。”沈德宗笑著點頭回道。
“你別動，就坐在我前邊，爹給你按按身體。”沈昊見沈德宗不停的活動著身體，連忙說道，“我才聽常府的人說，你們考試的時候也是在貢院那麽小的地方睡覺。”
“唉，真是苦了你了，家裏再怎麽窮，起碼一張床鋪也是有的，這貢院外邊看起來如此的氣派，怎麽裏邊地方怎麽小呢！”沈昊一臉感慨的嘀咕道。
其實這個問題，一般人不理解，他們這些考生也十分難以理解。畢竟他們這些人是屬於親自體會的人，在這裏邊連續待好幾天，著實是太琢磨人了。
馬車上沈德宗閉著眼睛，享受著親爹的按摩，到了常府之後，早就有下人提前準備了浴桶，幾桶溫熱的水下去，沈德宗便脫了衣服，進去泡澡。
“呼，還是泡澡舒服啊。”沈德宗把面巾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隨後身體靠在浴桶上，臉上帶著幾分感慨的說道。
“阿宗，喜歡就多泡一會兒，水涼了就跟爹說，爹去給你加。你放心，常府給燒了很多熱水的，不用擔心不夠用。”門外，沈昊聽見了兒子的聲音，於是這般說道。
“好，我知道了，爹。”沈德宗提高音量，回了一句。
在家裏的時候，洗一次澡不容易，為了省柴火省水，沈德宗一般不會再蓄水。但是在常府，這裏條件更好，沈德宗便索性奢侈了一回，足足跑了小半個時辰才出來。
身體好像舒展開了幾分，沈德宗之後便在下人的伺候下吃了飯。
在沈德宗修整的同時，京城的常家，禦史常石安接到了自己女兒的信件。
“碧玉說了什麽？”小周氏對著常石安問道。
“你自己看吧。”常石安深深嘆了一口氣，隨即雙手摸著捂著自己的臉，心裏帶著一絲痛苦的回道。
小周氏快速的掃了一眼信件，然後深深的嘆了一口氣，說道，“真沒想到碧玉會做出這般的決定。”
“是我這個當爹的沒本事，委屈了自己的女兒。”常石安臉上浮現出一絲痛苦，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的說道。
“石安，這事兒怎麽能怨你呢，都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子們……”小周氏哼了一聲，抱怨道。
不過她還是知道分寸的，就算是在自己家裏，也沒有把話挑明了說，但是常石安心知肚明妻子未說完的話，裏邊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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