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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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陽拖著長長的雲做的尾巴,為天空掃下一片胭脂一樣的紅痕,一筆又一筆,深深淺淺暈染成霞。

蕭溱與韓南崧的眼前終於出現了一座城。

他們兩人在一處深山老林中出來,一路上卻沒有遇到什麽厲害的妖獸,修真者的腳程都很快,哪怕韓南崧身上有傷不便全力趕路,哪怕韓南崧其實故意走得慢了幾分,一日功夫也夠他們穿過山脈無驚無險地走到這裏。

還能逃避多久呢?韓南崧想。

周圍的景象越從荒涼變得有人煙氣,他的心中的情緒就越發洶湧,等到他看到這從未見過的城市,他的心中似乎松了口氣,又似乎還是空落落地懸著。

這城看上去規模不大,和韓南崧之前所在的萬古城沒有多大差別。

而蕭溱平靜的神色也在看到城門上那幾個大大的“瑯軒城”時有了一瞬間的波動,他露出了非常覆雜的神情。

韓南崧沒有錯過蕭溱這一瞬間的神色波動,他甚至在蕭溱的臉上看到了幾分,膽怯?

膽怯?

他又仔細看了一眼,發現自己確實沒有看錯,蕭溱的臉上居然真的出現了幾分膽怯。

韓南崧簡直是訝異非常,他一直懷疑就算是天塌下來自己也不會在蕭溱身上看到膽怯的神色,沒想到如今只是看到了一座城而已,蕭溱居然就露出了這樣的神色。

這座城為什麽會令蕭溱露出這樣的表情?

韓南崧心裏疑惑不已,卻也知道自己沒有什麽立場詢問蕭溱,只能把這疑問吞進肚子裏。

他看得沒錯,蕭溱確實在看到這座城的一瞬間心中便升起了一種名為膽怯的情緒。

懷念的神色在他的眼中一閃而過,最終留在心底的卻是一種名為近鄉情怯的東西。

他罕見地躊躇了起來。

明明城門就在眼前,他卻想要這個路程再長一點,再長一點,好讓他梳理好心中百感交集的情緒,但是這路程終究是有限的,不過短短幾息的時間,兩人就已經到了城下。

要不是韓南崧在身邊,蕭溱都想在城門外繞上幾圈再進去了,可是他不想在韓南崧面前露怯,這個想法便只能被放下了。

在交了一塊下品靈石的入城費之後,守城的修者分別給了兩人一塊青色的牌子,兩人順利地進入了城中。

“這裏離南逍門太遠了,南逍門在這裏估計不會有據點,我身上也沒有能夠萬裏傳音的法器,恐怕還要到更南邊一點的城市才能與南逍門聯系上。”蕭溱頓了頓,又道:“今晚休整一天,等後天我們再去打探路線。”

韓南崧沈默一瞬,道:“好。”

蕭溱聽到韓南崧沒有問他空出來一天時間到底是做什麽直接答應的回答,心中松了口氣,爾後卻變得更緊張了。

他其實明白,自己明天多半是不會得到什麽好消息的,可是他還是不肯死心,心底裏仍然還有一絲不肯放棄的希冀,萬一在他離開之後,事情發生了轉機呢?

“兩間上房。”

“實在對不住,小店只剩下一間上房了。”櫃臺前的夥計為難地道,“要不兩位客人你們擠一擠吧?”

看見面前的男子尚在思考的模樣,夥計連忙又道:“最近這幾天城裏來了許多人,房間緊張得很,就是您二位去了別處,恐怕也是沒有房間的,倒不如兩位暫且委屈一下,反正我們這裏的上房可是寬敞,就算再加一張床也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其實也是擠不著兩位的。”

“您看要不我給您二位加一張床?”

面前的男子猶豫一瞬,點了點頭,同意了夥計的建議。

待到這位有著一雙淩厲劍眉,除此之外再無任何特色的男子拿到了夥計給的鑰匙之後,他疑惑道:“這城中為什麽會忽然來這麽多人?”

“客人您不知道嗎?”

“城主夫人這段時間的身體又不大好了,城主最近貼了告示正在廣招醫師呢,說是什麽要是誰讓城主夫人的身體好起來必有重賞。”

“哎,這城主夫人病了也有許多年了,身體一直這樣時好時不好的,可把城主心疼壞了,每次夫人一生病就廣招醫師,可這樣也管不了多久,沒幾年還是要覆發一次。”

“本來若來的只有醫師的話也不會有這麽多人,但是每次城主廣招醫師的同時幾乎都會放出進入密境碎片的名額,這個名額除了會獎勵給那些前來的醫師,還會開放一些名額給散修們,於是那些散修不也就聞風而來了嗎?”

密境小碎片顧名思義就是一些密境在時間洪流沖刷後崩解留下的小碎片,它自然是大大比不上密境的,在密境崩解後,密境中的靈氣也會在崩解的一瞬間大量消失,最終只會剩下一些不穩定的小的邊角料一般的碎片,幾乎不會留下什麽特別有價值的東西。

當然,這個沒有價值是對於韓南崧他們這種宗門弟子來說的,但是偌大的修真界中除了韓南崧這些有宗門作為倚靠的修士之外,還有數量極為龐大的散修,對於大多數散修來說,密境小碎片已經是一件非常難得的機緣了,除此之外,這些密境小碎片對於那些末流的小門派的弟子來說也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

如果是一個完整的密境,除了屹立在修真界的那幾個頂級宗門,沒有誰能夠單獨吃得下整個進入密境的名額,但是就算是他們,也難以完全把密境握在自己宗門的手中,多多少少也是要分些名額出來的。

但是密境小碎片這種東西對於他們來說就是要多上有多少,他們還不一定想要。

作為一座這樣中等規模的城市的城主,擁有密境小碎片雖然算得上財力雄厚非常,但也不是一件特別不可思議的事情。

聽了夥計的這一番解釋,劍眉男子沈默一瞬,道: “你們的城主是陳若風嗎?”

“是啊,客人你怎麽知道我們城主的名字啊?”夥計有些驚奇,這個男子明明連最近十幾年常常會放出密境碎片名額的事情都不知道,卻能這麽準確地叫出城主的名字。

男子沒有理會他的疑問,而是又問道:“那,城主夫人又是誰?”

夥計沒有聽出來他隱藏在平靜表面下的那一絲顫抖,可劍眉男子身後的一個同伴卻聽出來他平靜聲音下那深深壓抑的情緒,這個白面、細眉、薄唇的男子暗暗看了前方的同伴一眼,又不著痕跡地收回了目光。

“這,這城主夫人就是城主夫人啊,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姓蕭。”夥計非常為難,城主夫人素來體弱多病,根本就不怎麽出來走動,他能知道的東西也非常有限。

男子似乎也察覺到了自己的這個問題有點強人所難,他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可是城主府裏應該有很多高水平的醫師吧?連那些醫師都對城主夫人束手無策,城主這樣廣招醫師,真的能找到比城主府裏還要好得多的醫師嗎?”

雖然密境小碎片對那些散修的名額很有吸引力,可這種東西對於那些真正能夠出手定生死的人來說又怎麽會有吸引力?恐怕連城主府上的那些醫師都不一定對密境小碎片有多麽感興趣。

若是城主拿出什麽對那些人都有吸引力的寶貝作為酬謝倒是還有可能吸引幾個真正有本事的人前來,可密境小碎片的名額算什麽寶貝?

“這個就說來話長了,其實城主應該也知道這樣做沒什麽用,因為每次那些應召而來的醫師都對城主夫人的病束手無策,城主也不怪他們,還是會給他們密境的名額。這可能是當年城主夫人病重,城主用盡了辦法也沒有效果的時候忽然來了個找上門的醫師,這個醫師可真是神奇,他硬生生把城主夫人救了回來,城主夫人這些年一直是靠著他的藥方吊著呢。後來他什麽酬勞也不要就走了,問他的來歷他也只說自己是個散修。”

“醫師的名額可比散修的名額多上不少,只要通過了城主對於他們醫術的考校,不論修為高低,都可以進入密境小碎片,而那些散修,卻還要決出個名次才能進去。”

“這現在還可以報名嗎?”男子似乎有些好奇。

“可以可以,報名明天晚上才截止呢。”夥計快速回答道,“你要是想報名,明天直接去城中心的廣場就能看到報名的地方,這廣場離咱們酒樓也不遠,從大門出去直走幾千米就到了。”

說完了這話,他又頗為感嘆地道:“或許城主是因為感激這個醫師,所以才借著這個機會給那些散修提供幫助吧。”

劍眉男子聽完夥計這話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謝過他的熱心解答,留下一塊靈石便上樓了,他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同伴也跟著上去了。

夥計喜笑顏開地看著男子留下的靈石,美滋滋地想,這個靈石恐怕可以抵得上他一個月的工錢了,這個客人還真是大方。

劍眉男子,或者蕭溱,上樓用鑰匙打開了房門,房間果然像夥計說得那樣很寬敞,就是再放上一張床也綽綽有餘。

在出了密境之後,蕭溱想了想,不知道韓南崧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情況,不知道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出去會不會被他的仇人發現,幹脆在征得韓南崧的同意之後給他兩一起易了個容,於是出現在夥計面前的兩人已經換了副模樣。

這期間韓南崧很是欲言又止地看了蕭溱好幾次,看得蕭溱還以為他對自己易容的成果不滿意,完全沒想到韓南崧只是在想,你都不問問我到底做了些什麽?就不怕我是犯下了什麽不可原諒的事情,你是在為虎作倀嗎?

蕭溱這番不聞不問的姿態,隱隱中無疑是表明了他對於自己的信任,韓南崧可謂是百感交集。

蕭溱在密境中看出他不想說之後,就再也沒問過他了。一是覺得韓南崧不想說,自己苦苦逼問也沒什麽意思,二卻是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但他心中卻根本就沒想過韓南崧會作下不可饒恕的事情的可能。

他自己不怎麽樂意承認,潛意識卻覺得韓南崧雖然面對自己刻薄惡毒是個小人之外,倒也不至於是個渾身邪心的惡人。

——哪怕韓南崧裝盛世白蓮花那幾次把蕭溱惡心得夠嗆,韓南崧也沒有真正與那些人沆瀣一氣結為同盟,畢竟他同樣不喜那些人,不過是看蕭溱不順眼,借勢惡心惡心蕭溱罷了,真要讓他一直和那些只知道說三道四,慣愛恃強淩弱的人一起,那簡直是一種折磨。

他們兩人,其實在某些方面有著驚人的一致性,譬如兩人都是同樣驕傲,這驕傲並不是傲慢,只是對於自己信念的一種堅持,或者說對於自己的一種堅守。

就像韓南崧同樣不願意承認的,他其實心裏也相信蕭溱的為人,要不然也不會在蕭溱身邊那麽快地陷入沈睡。

能作為他對手的人,自然在某些方面要得到他的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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