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雪桃(四)

關燈
第20章 雪桃(四)

“梅夫人,此次旱情嚴峻,州府雖已開倉賑災,但饑民眾多,恐怕支撐不了多久,還望梅夫人能開私倉,救濟沔州百姓。”

“梅家祖上曾為縣丞,在此數代,沙縣鄰裏皆如手足一般,遇此天災,自當救濟。只是一味開倉放糧遠遠不夠,近日流民漸增,人心惶惶,還望府君設法安撫,以免民怨沸騰。昨日家中管事出門采買,便聽見城中有說妖獸作惡的,有說天降懲罰的,還說旱情過後便是瘟疫洪水,如此謠言四起,實在不利於官府救災。”

永建三年,沔州大旱,足有月餘不曾降雨。州府除了開倉賑災,減免稅賦外,還請各處鄉紳盡自己所能周濟鄉民,以減輕州府的壓力。此番沔州同知前去拜訪的,便是沙縣梅家最德高望重的梅夫人。

梅家祖上曾做過沙縣縣丞,代代都重視科舉,雖然沒出過大官,但在沙縣還是頗有名望,到了梅夫人這一輩,男丁不甚爭氣,只有些老秀才老童生,大半生都陷在了聖賢書裏,對鄉間的事可以說是毫不關心。這位梅夫人其實並不是梅家的媳婦,而是梅家的女兒。她年輕的時候父親為她定了一門極好的婚事,可惜嫁過去後不出兩年丈夫就死了,未能留下一兒半女,梅夫人不容於婆家,只得回來投靠父兄。

按理說這種情況,女兒回了娘家也不遭待見,可是梅夫人在還是梅小姐的時候就素有令名,守寡回家之後更顯端莊,不僅持家是一把好手,待人接物的風度也不輸於同輩男子,好像是有魔力一樣,家中的人都信服她,周圍的百姓也愛重她,自她二十歲回到娘家,已在梅家話事了近三十年了。

待沔州同知走後,梅夫人便把管家叫來問話,她不無擔心地問道:“城中的謠言,當真傳得那麽厲害?”

管家答道:“可不是嘛。不僅饑民這麽說,就連藥鋪子的夥計也跟我說,這回旱情怕只是個開頭,後面還有瘟疫洪水一串天災,讓我趁早去廟裏上柱香呢。”

梅夫人說道:“旱魃的傳說,自古以來便有,遇上旱災,城裏流民增多,發生瘟疫的事歷代也有過。但現在已經幾十天不曾下雨,沔江水位雖沒大降,周圍幾個湖泊卻是見了底,哪來的洪水一說?這謠言編的一點都沒有章法,倒是能唬住人!”

管家苦笑道:“全是因城中有個不知從哪裏逃荒來的道士,稱自己是冒死洩露天機,每天先在龍王廟前做一通法事,再裝神弄鬼地說什麽天罰將至、先火後水。那些百姓也是餓得沒有辦法,信他,這苦日子好歹還有個理由,哪裏還管得上這話有沒有道理,在官倉前排了好久,領到了一丁點水米反而先去供養他去了,說是既然天罰不可避,死前侍奉他能抵消一些罪孽,還有說是謝他冒死傳訊之恩的哩!”

梅夫人不禁皺了皺眉頭:“光傳訊有什麽用,知道了也只能明白死,何況他這還是無稽之談!我原擔心謠言四起,民心不定,官府若不安撫會發生暴亂,沒想到一個道士竟讓這幫愚民死得甘心。”

沔州百姓若是知道當地鄉紳這麽說他們,不知道會作何感想。梅夫人在還是梅小姐的時候是出了名的菩薩心腸,回來當家之後,雖然還是一如既往地善待鄉民,私下裏卻經常鄙薄他們的愚昧,老管家只當是小姐遭遇變故後性情有變,這時也只是跟著感嘆了一下。

不過老管家有些不能理解的是,梅夫人孀居之後對神靈也缺乏敬畏。旱情之初家人提議帶些貢品去龍王廟為沔州祈福,梅夫人欣然應允了,但她在廟中別院便忍不住對管家說:“這龍王也就是一個天界閑職,求他有什麽用?天道運行自有規章,降不降雨也由不得龍王。”

沔州龍王廟裏供奉的,正是時任東海龍王的郭三友。這龍王說是負責行雲布雨,消災降福,但其實正如梅夫人所說,天道運行自有規章,郭三友雖法力高強,能使一方天降大雨,平常也只是坐在龍宮裏看著天道自行運轉罷了。龍王的職位聽著威風,實則和現在證券交易所裏的清潔工並無差別,閑來無事看看大盤,漲漲跌跌與我無關。

郭三友那時還是過於稚嫩,並不懂得位置越高,責任越大,但只要不幹事,就不用但責任的道理,說到底,就是為官的無為之道,他還沒有參悟透。郭三友本是沔江靈脈催生出的靈獸,對沔州地區格外地有感情,眼見沔州大旱,便按捺不住地想做些事情。

修改天道他自然力所不能及,但降一場大雨還是做得到的。郭三友也不懂得什麽農業、水利,他的想法非常簡單,既然數十天不曾下雨,那麽有一場雨總比沒有好。波及一整個地區的法術需要經過天庭層層審批方可施展。而俗話有雲“天上一天,人間一年”,在郭三友等待審批的時間裏,沔州的情況變得更糟糕了。

此時那位道士已經給自己起了一個道號叫“閑昱子”,官府的救濟越發越少,饑餓的百姓領到一碗稀粥,幾下就灌入腹中,哪裏還想得到勻一勺給閑昱子。而自從閑昱子有了大批的追隨者後,他便放不下身段再去官府門口跟饑民一起排隊領救濟糧,於是現在是枯瘦如柴,愈發有了仙風道骨、吸風飲露的意思了。

閑昱子隱隱感覺自己熬不過這場旱災,便決心死也要死得波瀾壯闊。他從某日起便拒絕了百姓的供養,稱自己因洩露天機,不出多日便會得到懲罰。

“我已是個必死之人了,不必再在我身上浪費糧食。只是切記我說的話,旱情之後,必有洪水,諸位還是趁早到地勢高處躲著吧。”

有些百姓餓昏了頭,聽了這話便出城上山,山上更是滿目荒涼,不僅沒了官府聊勝於無的救濟,還有同樣饑餓的野獸襲擊人類,不少人或死於途中,或被野獸拆吃入腹。

人間是一幅餓殍遍野的慘象,而天庭的批示卻遲遲沒有下來。郭三友見到供奉他的百姓遭受如此大難,而自己卻不能為他們做些什麽,內心又是歉疚又是悲痛,而他曾潛游嬉水的沔江數條支流,如今已露出皸裂的黃土,他哪裏還等得了天庭不是何時才能到位的批示呢?

於是他化作原型,盤旋於沔江流域之上,霎時間電閃雷鳴,傾盆大雨從天而降。那天沔州城內城外,皆可聽到哀哀的龍吟,位於山丘上的百姓,似乎是鋨出了幻覺,看見一條巨大的青龍穿梭在烏雲之間。

接下來發生的事,是郭三友本人也沒有預料到的。沔江的靈脈感應到了青龍的悲戚,汩汩地從河床底下生出江水,沔江的江面不斷上漲,數條幹涸的支流竟出現了水流倒灌的奇景。郭三友在沔州上空不停歇地降雨了三日,但靈脈一旦“活”了起來,便沒有那麽容易停下來。

現在你如果去沔江大堤上游玩,會看到有告示牌介紹說,沔江大堤始建於永建年間,一種勞動人民千百年來抗擊洪水的歷史厚重感撲面而來,可惜真正在永建年間時,它不過是一個知州用來裝點政績的豆腐渣工程,當沔江水平持續上升時,它沒撐多久就舉了白旗。

至此,沔江決堤,大水淹沒了附近的村莊,就連沔州城內,都有沒至小腿的積水。閑昱子胡謅出的謠言,竟然一下子成了預言。

後面的發展便沒什麽好多說的了。閑昱子自然是死了的,他雖是因自己不領救濟餓死的,但這也不重要了,百姓認定了他是違抗天規警示眾人的英雄,一時間冒出許多道士借此沽名釣譽,有人稱暴雨時曾在空中見過青龍,他們便集結於沔州城外的矮丘上集體做法,說是要降伏妖龍為道友討回公道。而沔州州府既有豆腐渣工程在先,又有碩鼠食了官糧在後,此中種種,本來萬死不足以蔽其辜,一下子也找到了挽留民心的突破口。妖龍作惡,破壞江堤,蒼天無眼,有何臉面食人供奉?當即派人取締了龍王廟,廟中影壁上栩栩如生的青龍浮雕也被砸了個粉碎,可謂是順從民意,大快人心。

郭三友若是知道沔州百姓這麽想他,估計委屈之餘也只能認了。本心正確,方式正確,非主觀因素導致了壞的結果,程序不正確,這一條條清算下來,結果就是郭三友暫時被關入了天界的火牢,暗青色的龍鱗被燒成了炭黑,整條龍因為脫水像一條死皮一樣,如今郭三友膚色黝黑如鐵,便是那時候被烤過的結果。而這還沒完,為了彰顯蒼天有眼,時時刻刻庇佑凡人,也為了給其他天界工作人員強調一下規矩的重要性,郭三友還被判在下界受三道天雷,束縛於沔江江底五百年,龍王之職,自然也是革了去的。

杜紅冰和李不言在沔江市逗留的最後一天,郭三友開車帶他們去沔江市內轉了一圈。當年李不言雖覺得郭三友罪不致此,但人微言輕,不方便表態,只能讓杜紅冰來沔州看看老友“坐牢”前有什麽要求,他盡力滿足。五百年後杜紅冰站在堅固的新沔江大堤上,似乎還能看見當年的電閃雷鳴,每閃一道光,空中便現出一條全身包裹著電流的龍,狼狽地痙攣著。三道雷過後,杜紅冰還來不及做什麽,那條龍便徑直落入江中,漸漸被江底的泥沙掩埋。

正如李不言私下裏跟杜紅冰說的那樣,有了郭三友這一個罪人,沔州百姓多了名英雄,沔州官員保住了烏紗帽,而天庭也維持住了,可謂是對各方都有好處。只是可憐了那些本可以免於死亡的百姓,以及冤大頭郭三友。

郭三友“刑滿釋放”時,前任沔州土地正好退休回天界養老去了,郭三友便主動要求補了沔州土地這一職位,杜紅冰想到此時,百感交集,對著身邊的郭瀧嘆了一聲:“大龍,你三哥真是對這片土地愛的深沈!”

--------------------

這章對我來說好難,磨磨蹭蹭了很久…關於旱澇災害,我全是編的,如有問題還請大家包容嘿嘿。

私貨:永建是夢裏浮生之傾國中殷螭的年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