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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白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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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白兔(四)

郭瀧醒來時,首先看到的是納瓦拉蓋了一層灰的貨箱,他掙紮要爬起來,卻感到腰酸背痛、全身乏力。棕色的皮卡正停在河堤下的一條土路上,沔江在這一段是地上河,沿著路旁的草坡上去,便可以看見緩緩流淌的沔江。郭三友正蹲在江邊拔著野花野草往江裏扔,聽到動靜便走下來看他。

“喲,終於醒了。”郭三友一邊說著一邊拿著狗尾草在郭瀧臉上掃來掃去。

郭瀧勉強坐起來,委屈地跟郭三友說:“不能把我放在後座上嗎,我又不是塞不進車裏。”

郭三友用草抽了他一下說:“我這車裏還真塞不進一頭一噸重的奶牛。”

郭瀧有些慌張:“我變回牛了嗎,有人看到了嗎?我記得我從樹上下來之後還往停車場那個方向走了幾步。”

郭三友說:“你應該是在花壇後面變回牛的,只有一個眼花的老頭子看見了,不管他了。”

郭瀧長舒一口氣:“那就好。張老師是生了一個兒子還是生了一個女兒?”

郭三友狠捏了他一把:“敢情你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問這個,生了一個女兒,六斤六兩。你先說說你是怎麽弄得這麽狼狽的吧。”

郭瀧把他與烏鴉戰鬥的過程將給郭三友聽,郭三友聽後皺了皺眉:“怎麽最近總是遇到這些玩意兒,是誰沒事幹了把靈氣做成壓縮餅幹餵鳥,凈給我增加工作量。”

郭三友為了防止太多人註意到一頭不該出現在城市裏的奶牛,一路把車開到了潛安市郊,這附近的農田裏種的都是棉花,十月初正是棉鈴吐絮的時候,郭瀧看著白花花的棉田又一次發出“哇哇”的聲音。

郭三友說:“我早就想說了,你除了哇就不會別的詞了嗎我知道你是奶牛,別人還以為你是青蛙呢。”

郭瀧憋了好一會兒終於說了半句:“像蓋了被子一樣。”

郭三友絕對不是鼓勵型的家長,他冷嘲熱諷道:“被子就是棉花做的,你用棉花形容棉花,可真是一個小機靈鬼。”

兩人回到市區,又去醫院看望張絨和她的女兒,張絨的婆婆已來到醫院照顧她,郭三友和郭瀧便不方便久留,郭三友給他“外甥女”包了一萬塊錢的現金紅包,當天晚上就帶著郭瀧回到了沔江。

一個月後,張絨的女兒辦滿月宴,需要女方的親戚列席,郭瀧和郭三友這兩個便宜表弟便又來到了潛安。張絨的女兒小名叫輕輕,大名叫張韻清,名字是孩子的爺爺起的,取自一句不算有名氣的詩句“曾見春箋小韻清”。張絨不是很滿意,她對郭瀧吐槽說:“好聽是很聽,雅致是很雅致,就是太老派了,而且輕輕明明是秋天生的,卻用了一句寫春天的詩,不是很合適嘛。”

郭瀧正抱著輕輕,他點點頭說:“我以為名字裏會帶月亮呢,月亮上有兔子。”

張絨伸手捏捏郭瀧的臉:“還是大龍最貼心啦,總能想著我。”

郭瀧看了看輕輕,又看了看張絨說:“我覺得孩子長得比較像姐夫,不是很像你。”

張絨說:“是這樣的,我聽坊間傳說,妖精和人類生的孩子都會更像人類,畢竟做妖精講究不留痕嘛。”

郭瀧聽了這話,便問她:“你以後會告訴姐夫和輕輕你是妖精嗎?”

張絨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可能會吧,等小誠跟我過完大半輩子的時候。那時候他害怕或者後悔也來不及了。”

郭瀧說:“我覺得姐夫不會那樣的。”

張絨笑了笑說:“誰知道呢。我其實是張誠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從花鳥市場買回家的菜兔,可便宜了,十塊錢一只,十五塊兩只。我的名字都是他起的,他那時叫我絨絨,天天放學回來跟我說話。你知道的,我們越是跟人類相處得多,就越通靈性,越容易成精,我在他家住了不到兩年就成精了。我成精後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哥哥的追悼會上,這才知道他原來是我養父母的侄子,當時就覺得緣分真的太奇妙了。他曾經哭著跟我講他的兔子在洪水之前不見了,擔心它在洪水裏淹死,對兔子感情很深的樣子。我其實特別好奇他知道我就是絨絨之後的表情,但還是不敢冒險告訴他,總覺得即使不至於分開,他對我的態度還是會發生變化。”

郭瀧雖也感懷於張絨語氣中人妖殊途的悲傷,但他迅速發現了另外一點:“張老師,姐夫一開始是把你當堂姐的吧,後來是怎麽...”

張絨狡猾地笑了笑:“我可是妖精啊,當然是從小就開始釣他呀。我後來上了師範大學,實習的時候特意選了他的學校他的班,他錢包裏現在還夾著一張我實習結束時和他的合影,說是愛情開始的時候。”

輕輕在郭瀧的懷裏連打了幾個哈欠,一副困得不行的樣子,張絨便把她放進搖籃裏睡覺,她扶著搖籃靜靜地端詳了女兒一會兒,眼睛裏是無盡的溫柔。郭瀧在一旁用氣聲說:“真好啊,人類的父母總要先子女一步離開,你可以陪輕輕很久很久。”

張絨帶著郭瀧離開了嬰兒房,郭三友一向行蹤成謎,而張誠被單位叫去加班了。張誠不在家,張絨便奔放很多,盤著腿坐在沙發上和郭瀧分零食吃。

張絨撕開一袋泡椒竹筍,邊吃邊說:“我其實懷孕的時候就經常考慮這件事。普通人的壽命也就是一百歲左右,張絨活到九十歲就必須死去,我得再換一個身份活著。那時候要繼續陪著輕輕的話,可能得做一個比她大幾個月的老太太吧,厚著臉皮和女兒互稱姐妹。”妖精的壽命很長,張絨十五年前成精時看起來是十八歲左右,現在的真實容貌也不過是二十出頭的樣子,為了不讓周圍的人起疑,她和大多數妖精一樣,會按照人類老去的速度調整自己的容貌,她當然也可以直接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小老太太。

郭瀧說:“這樣也挺好,你還可以這樣陪你的外孫,你的太孫,你的好多後代。”

張絨搖搖頭:“小輩我就不陪了,我已經想好了,小誠和輕輕離開之後,我也會跟著走。妖精是挺難死的,到時候麻煩郭三爺給我來一下就好。”

郭瀧大驚:“為什麽要這樣,活著不好嗎?”

張絨一向看他如一個小孩,此時面對這個涉世未深的奶牛精,她覺得好像把積郁在心中的一切都說出來,郭瀧就能憑借著本能的善意來理解她,張絨苦笑了一下說:“活著當然再好不過了,只是張誠和輕輕陪了我一輩子,我很難想象此後的生命裏再怎麽跟其他人建立這麽親密的關系。我知道有老太太在丈夫和孩子去世後一個人活了幾十年,也活得相當充實,可是我是妖精,我能活上千年,我恐怕是熬不住的。”

張絨又自嘲地笑了笑說:“我剛成精的時候,覺得要爽死了,我可以過幾百次人生,體驗幾百種生活。沒想到剛過了十幾年就放棄了這些計劃。”

郭瀧現在恰恰就是這種心態,成精之後,他感覺世界就像一個巨大的禮盒在他眼前緩緩打開,他問張絨說:“你不會感到遺憾嗎?明明可以去看那麽多有意思的東西。”

張絨遠遠地望了一眼家中的照片墻,墻上大多是張絨和張誠的合照,但也有一張張誠十歲時抱著兔子的照片,那是張絨在張誠父母家的相冊中看到後,說了句“好可愛”,一定要帶回家掛著的。張絨說:“當然會有一點點遺憾,但張誠從十歲起便出現在我的生命裏,輕輕更是一出生就和我在一起,他們一生都在陪伴我,一秒一秒地溶進我的生命裏,我每每想到他們有一天會離開,就覺得這條命好像也去了三分之二,靠著僅餘的三分之一的生命,估計做什麽都提不起興趣。”

張絨總結說:“所以最好的選擇就是不要愛上普通人,他們的一生雖然短暫,但一旦給了你,就是永遠會掛在心上的負擔。不過郭三爺是完全沒問題的哦,他的壽命比我們還長。”

郭瀧完美地避開了張絨話中的重點,他像想起來什麽似的,問張絨說:“你們這些厲害的妖精都能隨意更改自己的相貌,那我三哥真實的相貌你見過嗎,他不會其實是個胡子又白又長的老爺爺吧。”

張絨咯咯地笑了起來,她說:“十五年前抗洪的時候,他是我哥哥的戰友,當時證件上的年齡是二十五歲。八年前我在xdf兼職的時候,他來報班學英語,登記的年齡又是二十歲。他的年齡雖然經常變,但是相貌卻沒變過,現在的樣子就是他本來的樣子。”

郭瀧點點頭說:“那還行,我還可以繼續管他叫哥。”

張絨擺出一副天機不可洩漏的神情,壓低了聲音跟郭瀧說:“那還不是他最本來的樣子,你知道他的真身是什麽嗎?”

郭瀧搖搖頭:“不知道,你們都說他壽命長,難道是烏龜?”

張絨笑得嘴裏的果凍都吐了出來,她伸出食指擺了擺說:“不是哦。其實我也沒見過,我是聽坊間傳說,沔江大堤楊湖鎮那一段,有他真身的浮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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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寫這一段之前思考了很久郭三友應該開什麽車,我覺得他是比較糙比較拉風的人,必須要開皮卡。可是在舔狗裏面我已經讓他開著車去松沙區了,松沙區的設定是沔江市中心的一個區,而皮卡是不能在市中心開的。本來說算了算了,換輛SUV吧,可是又實在覺得和郭三友氣質不搭,而且小轎車也不方便裝一頭奶牛(那樣的話其實可以用法術變小讓郭三友把大龍揣在口袋裏),最後還是選擇了皮卡,讓郭三友違規駕駛。

雖然我覺得看這篇文的姑娘也不會開貨車,但是我還是說明一下交通規則以免誤導大家。在我國皮卡被視作貨車,而貨車即使是在沔江市這樣的三線城市,市中心也有嚴格的限行,只能淩晨時段開。大綱人設做得不夠細,人物就只能違規駕駛,允悲允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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