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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個工作日, 氣溫驟增,喬憶爾換上清涼的初夏連衣裙,準時前往千藝設計打卡。

她工作的時候能夠接近心無旁騖,至多分點心罵罵一日更比一日難纏的任務。

然而一感到口渴, 起身離開工位, 去茶水間找飲料喝的時候, 她就抑制不住地放縱思緒,神游天外。

喬憶爾站到飲料區, 左手隨意撿起一瓶可樂, 遲遲沒有觸上瓶蓋,渾身紋絲不動。

她眼前的白凈墻面似是成了投放電影畫面的幕布,上面正在演繹那天日落大道,燦霞滿天, 林煦在空間局限的車內, 深邃鎖定她的雙眸, 用低磁惑人的嗓音,繾綣吐出一個名字。

喬憶爾看見當時的自己手中抱著吃到一半的漢堡,雙眸睜大,神情茫然,半晌反應不過來,輕聲問他什麽意思。

林煦薄削的唇瓣緩緩勾起, 鼻梁處的淺淡小痣被縷縷霞光勾勒,尤為明顯,纏來幾分迷亂心神的妖冶。

他再度開口, 詳細補充:“喬憶爾最重要。”

畫面太過唯美虛幻, 話音過於旖旎繾綣,像一雙素手大開大合地撥弄心弦, 惹人神思蕩漾,浮想聯翩。

哪怕時隔幾日,現在細致回顧起來,喬憶爾仍舊和那日那刻如出一轍,猛地側開腦袋,雙頰騰起一片赧然紅暈,眉眼情不自禁地彎成月牙。

她兀自樂呵著,可樂著樂著就樂不下去,不可避免地聯想到兩人在其餘人眼裏的關系。

他是哥哥,將她當親妹妹。

他說她最重要,也是出於兄長之情吧。

思及此,喬憶爾粉潤的雙唇不自覺慢慢壓平,指尖無意識扣動可樂瓶上的塑料標簽,擰眉琢磨:究竟要怎麽做,林煦才不把她當妹妹?

突地,外面響起了一陣聲量不低的嘈雜,走神發怔的喬憶爾稍稍回過神。

她撒開可樂瓶,正想回頭去瞧,是不是出了狀況。

陸海靜難得火急火燎,小跑進來:“喬喬你在這裏啊?可算是找到你了,快和我出去,老大找你。”

“找我?為什麽?”喬憶爾臉上寫滿困惑,她來客戶服務部快滿三個月,對部門老大秦源的印象少之又少。

他深居簡出,時常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鉆研養生,鮮少來普通員工區域,喬憶爾只在幾次部門會議上見過他。

據說秦源年輕時也是敢拼敢幹,年年穩坐銷冠,如今上了年紀,臨近退休,次次體檢報告發出黃牌警告,因此迷上了道家的無為而治,樂於清閑。

他最大限度地放權給手下幾個客戶總監,讓他們去爭去搶,非必要情況絕不出面幹涉。

反正手下幹出來了成績,上面也會算他有功,讚揚一句部門業績可圈可點。

如此一號人物猝然現身,還指明要找自己,喬憶爾不敢耽誤,重新抓起可樂瓶,跟隨陸海靜出去。

她遠遠瞅見了秦源的身影,他面容枯黃,身形幹瘦,手持一只標準老幹部款式的保溫杯,站於她玩偶總動員一般的工位附近。

另一邊的秦盼盼見此笑開了花,喜不自勝地朝他走去

同事們私底下議論紛紛,傳言秦盼盼是秦源的侄女,深受寵溺,是以此刻見到她毫無顧忌地湊上前,沒有多少意外。

秦源卻似乎在避嫌,對她使了個冷厲的眼色。

秦盼盼不太歡喜,塗滿嫣紅口紅的嘴巴撅起,臉色明晃晃往下垮。

但她還算有所忌憚,假模假樣拂了拂耳邊垂落的長發,扭著纖腰去了別處。

秦源擰開保溫杯,吹了吹漂浮在上面的幾顆枸杞,一個眼神轉動,瞅見了不遠處的喬憶爾。

喬憶爾趕忙走過去,恭恭敬敬道:“老大。”

秦源一口水沒喝,重新蓋好了保溫杯,笑呵呵的,真像一位慈善的長輩:“小喬啊,張高志那事我仔細了解過了,是我治下無方,沒有及時覺察出他的品行不端,你受委屈了。”

他沒有選擇叫喬憶爾進辦公室,而是自己來普通員工區域,當著所有職員的面講這些話,顯然有公開撫慰她的用意。

喬憶爾詫異,不自然地牽了牽唇角,實話實說:“之前確實是受了委屈,希望以後再也不要發生類似的事情了。”

“當然不會再發生。”秦源拔高了音量,足以叫在場眾人都聽見,舉高保溫杯信誓旦旦,“我已經向上面遞交了這件事的書面報告和檢討,上面相當重視,會出明文規定,相關的篩查、舉報、懲罰力度都會加強。”

耳聞“上面”一詞,喬憶爾心裏咯噔一下,不過很快就放下心來,他可以直接匯報的上面,只有千藝設計的管理層。

“小喬,你最近的表現我也有所耳聞,把這件事忘了,踏踏實實地幹,公司不會虧待你。”秦源落向她的眸光滿是肯定和稱讚。

這種糟心事,喬憶爾是不可能忘的,還會引以為戒,今後加倍當心。

不過她沒明說,只點點腦袋,應下了後半句:“我會認真做的。”

秦源來找她只為了這一件事,很快就帶著保溫杯回了冬暖夏涼的辦公室。

喬憶爾也坐回了工位,沒把這個插曲太放在心上,倒是有思緒萬千的同事品出了更深層的意味。

“喬喬,你要轉正了吧。”那個最愛滑動轉椅的同事謝靈又用椅子代步,湊過來感嘆。

喬憶爾小喝了一口可樂,險些沒被嗆到,“誰說的?”

“老大啊。”謝靈煞有介事地分析,“他叫你踏踏實實留在我們部門幹,這不是暗示你會轉正的意思嗎?”

“還能這樣理解?”喬憶爾著實吃驚。

進來這個部門實習的第一天,張高志便明確和她們三個說過,部門缺人也不缺人,她們之中最多能留一個,最少一個也不留。

假如當真應了謝靈的推測,能夠擁有轉正機會的是喬憶爾,那麽其他兩個人就會走。

隔開兩個工位的秦盼盼的耳力顯然比較厲害,聽見了她們的對話,嗤之以鼻地翻個白眼,重重哼出一大聲。

似乎她順利渡過實習期,成功留下來是鐵板定釘,不可能有轉圜餘地的事情,這種猜測不過是喬憶爾她們在癡人說夢。

後方慢慢走來的陸海靜卻被嚇得不輕,臉色驟然一變,快和墻紙一個色號。

喬憶爾流轉的眼尾經過她,趕緊擱置可樂瓶,起身走了過去。

“海靜?”喬憶爾見她整個人怔成了石柱子,著急地擡手在她眼前晃。

陸海靜散去天外的註意力緩慢聚攏,嘴角勉強咧開弧度:“沒關系,我不能轉正在意料之中,我心裏有數,我比不過你。”

她已經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特別拼命了,經常晚上把工作帶回去,還考慮過追隨明姿學習。

但她天姿有限,明姿瞧不上蠢笨之人,她日日幫人完成瑣事,至今達成的業績只有要到了兩家公司普通職員的聯系方式,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通過他們,將背後的公司發展為自己的客戶。

而喬憶爾的本事和人脈顯而易見遙遙領先,她在空靈實業和葉寬項目中的表現,大家有目共睹。

“我做好心理準備了,你不要擔心我。”陸海靜感覺被她直直註視有些悶堵,下意識又想擡手去扶眼鏡。

喬憶爾瞧出了她的別扭,拉上她的手,有意用了輕松語調:“不管我們誰留下來,或者都不能留下來,我們還要是朋友。”

“當然。”陸海靜淺淺一笑,毫不猶豫。

之後幾天,相關揣測時常游走於同事們的茶餘飯後,有人依舊堅持認為秦源那句話就是在暗示喬憶爾。

也有人覺得秦盼盼太過自信,八成秦源會頂著集團改革的壓力,為她再走一次後門。

還有人對成天無所事事,白眼翻得比做事還多的秦盼盼相當不滿,揚言寧願留陸海靜,都不要留她,至少陸海靜老實,會搶著幹活。

誰也沒想到,等到新周來臨,轉正通知上面赫然出現了兩個人的名字:喬憶爾和陸海靜。

離開的人只有秦盼盼。

陸海靜對著電腦屏幕,將最新一條內部郵件翻過來覆過去地看。

她忽地起身,奔向喬憶爾的工位,發現她也正在瞧轉正通知的郵件。

陸海靜略微附身,雙臂將她緊緊抱住,仍舊不確定地問:“喬喬,是真的嗎?我真的轉正了嗎?”

“真的,我們都轉正了。”喬憶爾同樣神態訥然,心存疑惑。

另一側的秦盼盼同樣得到消息,臉色登時變綠,完全不顧會不會滋生閑言碎語,刷地站起來,蹬蹬蹬地往秦源辦公室趕。

“叔叔,您不是說過我一定會留下來嗎?”秦盼盼火冒三丈,進門就是音量不低的質問。

秦源睨她一眼,趕快去把辦公室的門關嚴實:“那是以前,你又不是沒聽說過集團總部在搞改革,林總可容不下唯親是舉。”

秦盼盼當然清楚,卻渾然不在意:“我不是一直都沒事兒嗎?又沒人來查我。”

“你什麽身份?上面可能第一個查到你?現在中高層清理完了,馬上就會輪到你。”秦源無可奈何地斜她,“三個月過去了,你要是有點作為也就算了,可你有嗎?我偷偷放水讓你跟著張高志去做項目,你樂意嗎?”

秦盼盼一噎,他確實在一個多月前做過這種安排,但她看不慣張高志那張發面包子一樣的臉,自然不答應和他多處。

“但您也不應該把喬憶爾和陸海靜全留下來啊。”秦盼盼對她們兩個都沒有好感,尤其看不慣她倆湊一塊的蠢樣子,“說好最多只能留一個呢。”

“我有我的考量。”秦源擔心她在自己辦公室太久,會引起不必要的猜疑,揮手轟人,“行了,你趕緊收拾東西離開,我會再拖拖關系,把你介紹到別家。”

“別家有林總那麽養眼的大老板嗎!”秦盼盼氣急敗壞,吼完就掉頭而去,尖細高跟鞋被她踩得異常刺耳。

秦源沒多在意她的大小姐脾氣,不徐不疾地走到窗邊,特意找了一個角度,恰好能夠瞧見抱作一團,笑容滿面的喬憶爾和陸海靜。

張高志出事以後,秦源饒是再信奉順其自然那一套,也不可能坐視不理,那可是他得意下屬之一,假如上面要追責到他身上,斥他禦下無方呢?

他必須要趕在上面派人來查之前,先把事態的方方面面搞明白。

然而怪異的是,哪怕秦源想方設法動用了各種手段,甚至聯系上張高志本人,也問不出更多的信息。

秦源唯一明確的是張高志在部門群發布監控視頻之前,鬼使神差地去過一趟林煦辦公室。

秦源耗盡各方人脈,費力打聽,捕捉到一絲不知道幾真幾假的風聲:林總有個妹妹在他們部門。

林家作為歷經百年的商業大戶,在北城商界的地位不容小覷,卻相對低調,尤其對家中小輩保護得尤其好。

林煦之所以會在媒體面前公然露面,也是因為當上了集團CEO,秦源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有一個妹妹。

如果傳言不是空穴來風,他這個妹妹會是喬憶爾嗎?

也有可能是陸海靜。

反正兩個都不姓林。

從容貌上看,她們一個清新甜美,一個平平無奇,和濃眉深眼,五官立體英挺的林煦毫無相似之處。

林煦親自出面找上張高志,或許是幫喬憶爾,也或許是為了陸海靜。

她倆可是在公司最要好,為了替對方出一口惡氣,私底下去求身為集團掌舵人的哥哥的可能性太大了。

因此,秦源一時半刻無法確定她們誰和林煦有所牽連,兩位都不敢輕易得罪。

此時彼方,陸海靜短暫地激動完,燃起了更大的鬥志,很快松開喬憶爾,說要出去跑客戶。

喬憶爾同樣興奮難耐,不過在更加賣命工作之前,將順利轉正的消息分享到了家族群裏。

進入養老狀態,成天最關心後輩動態的林爺爺和林奶奶率先冒泡:【我就知道我們喬喬沒問題。】

【我們喬喬真能幹!】

隨即便是幾個專屬大紅包灑落。

喬憶爾如舊毫不猶豫地收下,很快就收到了林煦的私發:【正好馬上過節,將周末空出來,兩件事一塊兒慶祝了。】

喬憶爾疑惑,敲字問:【什麽節?】

哥哥:【兒童節。】

喬憶爾才去看日歷,五月的確已經到了尾聲。

但她都快二十二歲了,還過哪門子的兒童節?

林煦那雙天生嫵媚的狐貍眼似乎自帶千裏眼和透視鏡功能,能夠隔空看穿她的心思,接著發來:【三歲零二百二十四歲的小朋友,當然要過兒童節。】

喬憶爾眼眸瞪大,使勁兒戳出一句話:【你才只有三歲!林三歲!】

她唇角卻染開了笑意,立馬跟了句:【我要去游樂園!】

是以,周六這天一早,喬憶爾便和林煦單獨出門,前往市區一家最大型的游樂園。

正值兒童節,又是休息日,園內人滿為患,隨處可見頭戴五花八門發飾,裝扮卡通可愛的老老少少。

喬憶爾來過這家游樂園好幾次,一進門就直奔最近的文創店,買了文創雪糕,還精挑細選了一個兔子發窟和一個狼耳發窟。

既然來了游樂園,必定要入鄉隨俗。

林煦結完賬,下意識要去接她左手上的狼耳發窟,喬憶爾卻眼珠一轉,縮回左手,遞過去了右手上的兔子發窟。

“你戴這個。”喬憶爾壞笑著說。

林煦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定定瞧著那只顏色粉嫩,極具少女心的兔子發窟,眉梢輕輕一挑,幹脆收回了手,擡步朝外面走:“你覺得可能嗎?”

“可能啊,哥哥,你這張臉和粉色兔耳朵很配的,相信我的眼光。”喬憶爾一手拿著文創雪糕,一手握緊兩只發窟,追上去說。

林煦充耳不聞,他從小到大唯一和粉色有所聯系的便是她。

他給她挑選粉色公主裙,買粉色發繩,接她放學時,勉勉強強拿上她的粉色書包。

而要他在游樂園這種摩肩接踵的公共場合戴上粉色兔耳朵,絕無可能。

“哥哥,你試試嘛,肯定很好看。”喬憶爾見林煦不為所動,舉高兔子發窟,非要往他腦袋上比劃。

偏在這個時候,她餘光不經意越過前方層層疊疊的人潮,註意到一個眼熟的人影。

是創意部的賀昭。

他也正巧向這邊望來,與她的視線半路相撞。

喬憶爾頃刻如芒在背,第一反應便是用肩膀去推林煦,把他往附近一個巨大玩偶造型的建築後面藏,嚴肅警告:“你不許出來。”

林煦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麽,防不勝防被她趕著走,滿眸困惑。

等他稍稍回過味來,自己已經躲在了玩偶建築後方,而喬憶爾帶著雪糕和發窟,一溜煙地跑去了前面。

“嗨!好巧啊,你也來玩啊?”喬憶爾喘著心虛的粗氣,找到賀昭打招呼,唇角上翹,浮出禮貌微笑。

“嗯,陪姐姐和侄子來的,他們去上廁所了。”賀昭手裏拎著姐姐的背包。

他覺察到她過來之前推遠了一個人,但四周人員繁雜,只瞥見一晃而過的側影,“剛剛那位是?”

“不重要的人。”喬憶爾隨口搪塞,眼神示意他這裏人太多了,快往旁邊站。

她可不能讓他和林煦正面碰上,林煦不認識他,但他應該認得林煦。

賀昭心思還算單純,沒有多想,隨著她朝前面走了幾步:“我這陣子一直在外面出差,昨天回的北城,才聽說你前段時間出了事。”

喬憶爾清楚他指的張高志事件,無甚所謂地搖搖頭:“不提那些不開心的,都過去了。”

賀昭呆頭呆腦回了個“嗯”,正想找個別的話題,垂眸瞟見她一只運動鞋的鞋帶不知何時變得松松散散。

喬憶爾順著他的視線瞧下去,才有所覺察,她雙手全是物件,遞上去說:“你幫我拿一下,我系個鞋帶。”

誰知賀昭快速把姐姐的背包往身前一抱,直接蹲下去,三下五除二地給她系好。

這還是頭一回有除了家人以外的人給自己系鞋帶,喬憶爾不好意思地縮縮腳:“謝謝啊。”

“不客氣。”賀昭很快站了起來,比她還羞赧似的,眸光閃爍幾下。

喬憶爾惦記被自己藏起來的林煦,唯恐藏久了要出事,她接著便道:“我約了朋友,你也去陪家人吧,改天公司見啊。”

“好,公司見。”賀昭笑意憨厚,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等他去和上完洗手間的姐姐侄兒匯合,一行人沒入湍急人流,喬憶爾才放心地掉頭找林煦。

林煦步伐沈重地從玩偶建築後面走出來,深邃眉目陰雲密布,面色鐵青。

不等喬憶爾開口解釋,他先一步蹲下身,不由分說扯散了她右腳的鞋帶。

看著自己才被系好沒兩分鐘的鞋帶又肢解散架,喬憶爾訝異地喊:“唉,你怎麽……”

林煦低垂腦袋,頎長指節迅捷翻飛,重新把她的鞋帶系成了蝴蝶結。

喬憶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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