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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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酬
對於禁止辦公室戀情這條略有八卦氣息的新規定的頒布, 在千藝設計內部燃起了不低的熱度。
“什麽情況？為什麽突然要制止辦公室戀情？”
“這上面還說如果有人頂風作案，被抓包了的話，小情侶至少有一方要引咎辭職。”
“林總這麽古板的嗎？我還以為他很開明呢。”
“開明？你怕是對林總有天大的誤解，你哪一次在公開場合見到他, 他不是冷著一張臉, 一看就沒人敢招惹。”
“林總昨天才下來視察, 今天就頒布了這種條條框框，別不是撞見什麽辣眼睛的畫面吧？”
“我擦, 哪一對這麽幸運？”
個中原由, 一群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的同事幾番爭論揣測，喬憶爾路過耳聞幾句，咬緊雙唇，快速走回工位。
這等幸運, 她不要也罷。
難耐地數著一分一秒, 熬到六點下班, 喬憶爾急不可待出了公司，向老地方小跑過去。
待得只有二十米左右的距離，足以望見那輛奢華的碳色賓利，喬憶爾改跑為走，別別扭扭地靠近。
一路上，她的大腦不曾有片刻停歇, 不斷琢磨等會兒見到林煦要不要喊“哥哥”，要不要主動搭理他。
奈何等她走到賓利後排，拉開車門探頭一瞧, 裏面哪裏有林煦的影子？
駕駛位的陳叔似是通過後視鏡瞧出了她不加遮掩的失落, 回頭解釋說：“工廠那邊出了點狀況，林總還在那邊坐鎮, 實在是抽不開身。”
喬憶爾悶悶應了個“哦”，坐上空蕩蕩的後排。
她不著急回寢室，先拜托陳叔送自己去一趟商場。
她今天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筆工資，必須要花個盡興。
喬憶爾獨自在商場晃悠一兩個小時，算著自己為數不多的工資，給家裏每一個人都挑了禮物，還給禮物們拍了特寫，發到家族群裏。
六人的小群，她一共發了四份禮物的照片，每一份都指向明顯，家裏人一眼就知道這是送誰的。
也一眼就知道她獨獨遺漏了林煦。
林爺爺林奶奶和遠在英國的叔叔阿姨喜不自勝誇她的同時，也不忘關心：【喬喬怎麽沒有準備阿煦的啊？】
【喬喬和哥哥鬧矛盾了嗎？】
【是不是阿煦欺負你了？】
【喬喬別給阿煦買，哪裏有妹妹給哥哥花錢的道理？】
一連串的問號刷屏，喬憶爾含糊地回應了幾句。
她回到寢室，洗漱好躺上小床，一面和室友閑聊，一面時刻關註群裏的動態，等待那個用卡通星空圖案的頭像冒泡。
奈何等了一晚上也沒等到，喬憶爾氣得翻身下床，把給他的禮物塞進了箱底。
後面一天是一周當中最值得期待的星期五，喬憶爾提前給爺爺奶奶發過消息，告知今天晚上不能回老宅陪他們吃飯，她得和張高志一道去應酬。
選取的地點依舊是近段時間風頭正盛的江錦酒店，宴請的甲方來頭不小，張高志預定的包廂檔次不低。
他們由服務員帶領，即將走入定好的包廂時，後方又來了一夥人，敞亮的高談闊論響出一二。
喬憶爾沒有回頭亂看，低眉垂眼地跟上大家，快速進了包廂。
她生平頭一遭以員工的身份，參與正兒八經的商業飯局，和預想中的大差不差。
一群身著昂貴西服，看似有模有樣，梳著油光鋥亮的大背頭的男人你來我往，互相吹捧。
說是飯局，卻沒有一個人的心思放在吃食上面，大家說一句話能喝三次，還一個比一個愛勸人陪喝。
在酒精這方面，家裏人對喬憶爾管束嚴格，但她沾過。
大一時因為太過好奇，和室友外出聚餐，喬憶爾淺淺嘗過一口紅酒，至今連林煦都沒敢告訴。
她覺得酒液味道苦澀刺激，遠遠不如甜口的奶茶和飲料美味。
她酒量也應該不怎麽樣，絕對不敢在這些初次見面的男人面前喝。
因此，當喬憶爾註意到斜對面的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端著酒杯，意味無窮地瞅了她好幾眼，大有要她來上一杯的意思以後，她快一步站起身，舉高果汁，嘴甜地敬在場眾人：“我不會喝酒，就用果汁替代了。”
那個大腹便便的男人不太歡喜：“一口肯定還是能喝吧？”
喬憶爾張開唇瓣，打算直接回自己就是一口都喝不了。
左手邊的張高志搶先開口，幫她說了話：“王總不知道，她酒精過敏，忒嚴重忒可怕那種，上回我們千藝在這裏辦迎新宴，她喝一口就倒下了，渾身腫成了蝦仁，最後被120拖走的。
“她那杯我替她喝了，我先幹為敬，王總隨意。”
陪酒事小，鬧出人命是大，其他老總聽他描述得繪聲繪色，估摸不準真假，沒再揪住喬憶爾不放。
喬憶爾坐下來放下果汁，腦袋稍微朝張高志傾斜，小聲地說：“謝謝張總監。”
張高志早已數不清喝了多少，眼神開始飄忽，顯出浮浪：“那你可要牢牢記住我的好。”
他話裏話外帶了好一些不正經的壞笑，喬憶爾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如坐針氈，不太情願在這裏待下去。
沒過多久，她便尋了一個去上洗手間的借口，起身出了包廂。
這層樓裝潢的數間包廂全是消費不凡的高檔次，紙墨書畫，古味悠揚的走廊盡頭連接一個不小的露臺，喬憶爾徑直走去，想吹一吹夜風。
她還沒走過一半，經過一個布局大同小異的包廂，恰好遇到一隊服務員上菜，厚重的房門開至最大。
喬憶爾不經意一瞥，瞟見一夥人，目光由不得發直，腳步停滯。
準確點兒說，是瞟見內裏的一個人。
她有兩天沒見過林煦了，此刻的他和平時大有不同。
素日的他目空一切，恣意妄為，一身輕狂桀驁，也一身澄澈明亮，是初升旭日迸射的第一縷燦烈，半絲塵埃也難以染指。
眼下的他依舊身穿一絲不茍的華貴西服，姿容風華無雙，骨節清晰的右手指尖卻夾有一支醒目的香煙。
那是喬憶爾從來沒有在他手上見過，以為永遠不會見到的玩意兒。
畢竟他最最混賬無度的叛逆青春期，都未曾有過沾染。
點燃的煙蒂猩紅，青色煙霧寥寥縈繞，林煦曲指彈兩下煙灰，手臂不徐不疾地擡起，把過濾部分送至唇邊，輕淡地吸了一口，再緩緩吐出。
一連串動作被他做得行雲流水，相當嫻熟，顯然不是初學者。
同林煦一桌的十之七八都是年紀不輕的男人，剩下幾個年輕女人不知是他們帶來的女伴，還是哪裏找來作陪的，一個勝一個嬌艷出挑。
那些中年男人的來頭肯定不小，林煦主動端起盛滿透明液體的杯盞，逐個去敬。
杯沿總是低人一兩厘米。
林煦邊喝邊和對方交談，言語聽似隨意，卻處處透著克制的收斂。
他薄削的唇角高高揚起，精細眉目略微打彎，笑意依舊堪比春光和煦，有著叫人心神恍惚，一眼萬年的極致動容。
但熟人細細去看，總覺得裏面糅雜了太多太多。
喬憶爾眉頭揪心地蹙起，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應該如何形容。
偏在這個時候，有服務員關註到了她，禮貌詢問：“這位小姐，請問您是這個包廂的嗎？”
偷看別人包廂的行為著實不光明磊落，特別是其中還有再熟悉不過的人。
喬憶爾心頭一慌，猶如上萬匹無序的馬兒胡亂踏過。
她趕緊回攏視線：“我不是，抱歉。”
她話盡就要離開，不知是不是因為此時林煦笑裏的雜亂意味，她下意識不想讓他發現自己。
然而耳尖的林煦似乎聽見了她的回應，即刻判斷出她的音色，亦或是其他玄之又玄的感應，專註給人敬酒的他倏然轉過腦袋，望了出來。
室內室外間隔一線，卻好像被無形屏障劃分為兩方迥然各異的天地，一個喧囂浮華，一個沈若死水。
身處寂寥的喬憶爾目光防不勝防和林煦撞個正著，驚得瞳孔放大，驟風似地撒腿就跑。
林煦神情微變，不假思索地知會宴請的眾人一聲，擱置酒杯，後腳追了出去。
“喬喬。”他小跑一段，朗聲喊她。
喬憶爾跑過轉角，一聲不響，卻止住了倉促的腳步。
被他鋒利的目光鎖定，再逃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林煦修長的雙腿快速邁動，三兩步繞到她面前：“你怎麽在這裏？”
“領導叫我來應酬。”喬憶爾匆匆掀起眼皮瞅他，敏感地聞見了他身上纏繞的酒氣和煙味。
估計一半源於自身，一半是被其餘煙酒都來的男人熏的，氣味算不得多重，但她覺得刺鼻。
林煦一瞬不瞬看著她，約莫覺察出了她本能的細微反應，退後兩步：“喝酒沒？”
喬憶爾悶悶地垂低腦袋，直視兩人越來越遠的間距，使勁兒搖了兩下。
林煦不知為什麽，腦中閃過先前他們一夥人走出電梯，踏上這層樓，隱隱約約晃到前方人群中央有一個見過的身影。
那是他前些天去千藝設計考察工作，有過短暫接觸的員工，對方職位似乎是客戶服務部總監。
林煦擡腕看表，接近十一點了：“去找個理由，走了。”
喬憶爾本來也不樂意再在那間充斥偽善，隨時隨刻可能爆發骯臟的包廂多待，打算回去就說自己身體不舒服，必須要先走一步。
是以她對於林煦這個提議沒有絲毫異議，她更關心：“你呢？”
林煦預計之中的這場應酬至少持續到一兩點，包廂裏面的貴客顯然也是這樣認為的，一個二個正喝在興頭上。
他把不少重之又重的言辭壓到後面，打算陪他們喝到徹底，再半引半哄地讓他們松口點頭。
但他瞧見喬憶爾重新擡起柔軟的臉蛋，迎上她水晶般剔透，盈滿糾結與擔憂的眸光，所有的計劃已久，所有的權衡利弊都成了去他媽的。
“我也走。”林煦毫不猶豫地回。
喬憶爾松掉一口氣。
林煦又補充：“我也要回去說一聲。”
他今日請的幾位全在政府身居要職，不能失禮。
喬憶爾明白地點點頭，先繞出轉角，回了自己的包廂。
林煦隨後也走了回去，相比起喬憶爾那種無足輕重的小角色，縱然他長袖善舞，也沒那麽容易脫身。
喬憶爾回去拿上毛茸材質的手提包，再度踩上走廊鋪陳的輕奢地毯，經過林煦所在的包廂，透過門縫瞧去，他又端起酒杯，賠上了笑。
紙醉金迷之下的籌光交錯，迎來送往，幾真幾假。
喬憶爾定定望向那個高舉酒盞，輕松游走於眾人之間的男人，清晰又朦朧。
她看著他唇邊漾開的，仿若經過度量的標準弧度，忽然跳出了一個形容詞——虛與委蛇。
太過陌生，和她所認識的林煦完成背道而馳的一個詞語，在腦海中清楚呈現的剎那，喬憶爾把自己嚇了一大跳。
她拼命搖晃腦袋，不敢再看，迫切地走向電梯，去樓下等他。
不多時，林煦出現在她身側，聯系陳叔開來賓利，和她坐上了後排。
他這次折返不知道又喝了多少，繚繞周身的酒氣濃郁了幾分。
喬憶爾照常坐在老位置，沒有避閃的意思，林煦卻自覺同她拉開間隔，貼著車窗坐。
純手工私人定制的西服好歸好，但對林煦來說存在一大問題，那便是過於合身。
他一脫離需要這層華麗包裝的場合就解掉紐扣，扔開西服外套，再松散領帶。
他今晚在飯桌上敬了幾輪酒，還為了配合對方，各種顏色的酒液輪換著喝，後勁逐漸襲來。
“都看見了？”林煦沒輕沒重地按揉幾下開始發疼的額頭，慢悠悠問。
喬憶爾輕輕抿唇：“嗯。”
林煦腦袋暈暈沈沈，靠上椅背，側過臉瞧她：“震驚到了？”
喬憶爾唇瓣動了動，沒有反駁。
他們相識相伴已有十餘年之長，她自信地認為足夠了解他，可以完全不磕巴地對他進行準確描述。
林煦曾在不知事的少年時期頑劣、縱情、無所顧忌地狂妄過，也伴隨年歲漸長，變得收斂、成熟、溫暖，一力承擔家族榮光。
他待她如同漫無邊際的璀璨銀河之於渺渺微星，浩瀚廣袤地接納縱容她的全部。
他一身是光，不該墜落世俗。
林煦寫盡柔情的雙眸定在喬憶爾身上，低低笑了一聲，隱約透出了無可奈何：“回去睡一覺，忘了吧。”
他投身工作就是這樣的，虛偽，假善，奉承過討好過，帶一張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多變面具，偶爾連他都會恍神，快要不認識自己。
沒辦法，商場混戰，纖塵不染的直率清透，只會被人吃肉飲血，淪為墊腳的累累白骨。
這也是林煦為什麽不願意讓喬憶爾靠近自家公司的原因。
她一旦靠近，絕對會更快地識破這些。
林煦自私又天真地想，自己在她心目中，能始終是那個無所不能，自在隨風的完美哥哥。
可惜事與願違，喬憶爾還沒有靠近林氏，就先窺見了他的灰暗一面。
陳叔作為司機，向來寡言少語，空間有限的車內通常都是他們兩個的你說我對，喬憶爾也一直喜歡和林煦分享，或者純粹地聽他講話，她以前絕對不會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想堵住他的話頭。
此時的林煦雙眸經由不計其數的酒液浸泡，顯出些許頹然的迷離，他胸腔震出的笑聲裹挾自嘲，叫她忘了的語調何其無奈。
喬憶爾聽得心裏難受，咬緊了後槽牙：“你喝醉了，不準再說話。”
林煦唇邊洇散的笑意濃烈不少，意識愈發模糊，近乎本能地回：“好，聽我們喬喬的。”
清楚喬憶爾今晚不會回林家老宅，自上車起，林煦就讓陳叔開去北城大學，先送她回寢室。
抵達女寢樓下，喬憶爾偏頭看向林煦，眉宇間全是擔憂。
他的醉意和疲態都很明顯，不知何時合上了眼，額頭應該很不舒服，時不時地揉兩下。
喬憶爾知道他喝到這種地步，肯定不會回去打攪爺爺奶奶，而他在市中心購置的公寓只有他一個，沒請住家阿姨。
要是他因為酩酊大醉，意識不清而出了什麽事情，連一個及時發現的人都沒有。
喬憶爾下車走出去幾步，心下惴惴，實在是無法安心。
她驀地轉過身，帶著提包坐了回去。
車門開開合合，身側的座椅再次陷下去一塊，林煦睜開迷糊的眼，費解地將她瞧了又瞧，仿佛懷疑自己酒後出現了幻覺，不確定地問：“你又回來了？”
“今天不想睡寢室。”
喬憶爾罕見地挺直腰桿，坐得身姿端正，她將手提包放上大腿，雙手來回摩挲背帶，欠缺底氣地說，“我要去你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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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情況？為什麽突然要制止辦公室戀情？”
“這上面還說如果有人頂風作案，被抓包了的話，小情侶至少有一方要引咎辭職。”
“林總這麽古板的嗎？我還以為他很開明呢。”
“開明？你怕是對林總有天大的誤解，你哪一次在公開場合見到他, 他不是冷著一張臉, 一看就沒人敢招惹。”
“林總昨天才下來視察, 今天就頒布了這種條條框框，別不是撞見什麽辣眼睛的畫面吧？”
“我擦, 哪一對這麽幸運？”
個中原由, 一群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的同事幾番爭論揣測，喬憶爾路過耳聞幾句，咬緊雙唇，快速走回工位。
這等幸運, 她不要也罷。
難耐地數著一分一秒, 熬到六點下班, 喬憶爾急不可待出了公司，向老地方小跑過去。
待得只有二十米左右的距離，足以望見那輛奢華的碳色賓利，喬憶爾改跑為走，別別扭扭地靠近。
一路上，她的大腦不曾有片刻停歇, 不斷琢磨等會兒見到林煦要不要喊“哥哥”，要不要主動搭理他。
奈何等她走到賓利後排，拉開車門探頭一瞧, 裏面哪裏有林煦的影子？
駕駛位的陳叔似是通過後視鏡瞧出了她不加遮掩的失落, 回頭解釋說：“工廠那邊出了點狀況，林總還在那邊坐鎮, 實在是抽不開身。”
喬憶爾悶悶應了個“哦”，坐上空蕩蕩的後排。
她不著急回寢室，先拜托陳叔送自己去一趟商場。
她今天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筆工資，必須要花個盡興。
喬憶爾獨自在商場晃悠一兩個小時，算著自己為數不多的工資，給家裏每一個人都挑了禮物，還給禮物們拍了特寫，發到家族群裏。
六人的小群，她一共發了四份禮物的照片，每一份都指向明顯，家裏人一眼就知道這是送誰的。
也一眼就知道她獨獨遺漏了林煦。
林爺爺林奶奶和遠在英國的叔叔阿姨喜不自勝誇她的同時，也不忘關心：【喬喬怎麽沒有準備阿煦的啊？】
【喬喬和哥哥鬧矛盾了嗎？】
【是不是阿煦欺負你了？】
【喬喬別給阿煦買，哪裏有妹妹給哥哥花錢的道理？】
一連串的問號刷屏，喬憶爾含糊地回應了幾句。
她回到寢室，洗漱好躺上小床，一面和室友閑聊，一面時刻關註群裏的動態，等待那個用卡通星空圖案的頭像冒泡。
奈何等了一晚上也沒等到，喬憶爾氣得翻身下床，把給他的禮物塞進了箱底。
後面一天是一周當中最值得期待的星期五，喬憶爾提前給爺爺奶奶發過消息，告知今天晚上不能回老宅陪他們吃飯，她得和張高志一道去應酬。
選取的地點依舊是近段時間風頭正盛的江錦酒店，宴請的甲方來頭不小，張高志預定的包廂檔次不低。
他們由服務員帶領，即將走入定好的包廂時，後方又來了一夥人，敞亮的高談闊論響出一二。
喬憶爾沒有回頭亂看，低眉垂眼地跟上大家，快速進了包廂。
她生平頭一遭以員工的身份，參與正兒八經的商業飯局，和預想中的大差不差。
一群身著昂貴西服，看似有模有樣，梳著油光鋥亮的大背頭的男人你來我往，互相吹捧。
說是飯局，卻沒有一個人的心思放在吃食上面，大家說一句話能喝三次，還一個比一個愛勸人陪喝。
在酒精這方面，家裏人對喬憶爾管束嚴格，但她沾過。
大一時因為太過好奇，和室友外出聚餐，喬憶爾淺淺嘗過一口紅酒，至今連林煦都沒敢告訴。
她覺得酒液味道苦澀刺激，遠遠不如甜口的奶茶和飲料美味。
她酒量也應該不怎麽樣，絕對不敢在這些初次見面的男人面前喝。
因此，當喬憶爾註意到斜對面的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端著酒杯，意味無窮地瞅了她好幾眼，大有要她來上一杯的意思以後，她快一步站起身，舉高果汁，嘴甜地敬在場眾人：“我不會喝酒，就用果汁替代了。”
那個大腹便便的男人不太歡喜：“一口肯定還是能喝吧？”
喬憶爾張開唇瓣，打算直接回自己就是一口都喝不了。
左手邊的張高志搶先開口，幫她說了話：“王總不知道，她酒精過敏，忒嚴重忒可怕那種，上回我們千藝在這裏辦迎新宴，她喝一口就倒下了，渾身腫成了蝦仁，最後被120拖走的。
“她那杯我替她喝了，我先幹為敬，王總隨意。”
陪酒事小，鬧出人命是大，其他老總聽他描述得繪聲繪色，估摸不準真假，沒再揪住喬憶爾不放。
喬憶爾坐下來放下果汁，腦袋稍微朝張高志傾斜，小聲地說：“謝謝張總監。”
張高志早已數不清喝了多少，眼神開始飄忽，顯出浮浪：“那你可要牢牢記住我的好。”
他話裏話外帶了好一些不正經的壞笑，喬憶爾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如坐針氈，不太情願在這裏待下去。
沒過多久，她便尋了一個去上洗手間的借口，起身出了包廂。
這層樓裝潢的數間包廂全是消費不凡的高檔次，紙墨書畫，古味悠揚的走廊盡頭連接一個不小的露臺，喬憶爾徑直走去，想吹一吹夜風。
她還沒走過一半，經過一個布局大同小異的包廂，恰好遇到一隊服務員上菜，厚重的房門開至最大。
喬憶爾不經意一瞥，瞟見一夥人，目光由不得發直，腳步停滯。
準確點兒說，是瞟見內裏的一個人。
她有兩天沒見過林煦了，此刻的他和平時大有不同。
素日的他目空一切，恣意妄為，一身輕狂桀驁，也一身澄澈明亮，是初升旭日迸射的第一縷燦烈，半絲塵埃也難以染指。
眼下的他依舊身穿一絲不茍的華貴西服，姿容風華無雙，骨節清晰的右手指尖卻夾有一支醒目的香煙。
那是喬憶爾從來沒有在他手上見過，以為永遠不會見到的玩意兒。
畢竟他最最混賬無度的叛逆青春期，都未曾有過沾染。
點燃的煙蒂猩紅，青色煙霧寥寥縈繞，林煦曲指彈兩下煙灰，手臂不徐不疾地擡起，把過濾部分送至唇邊，輕淡地吸了一口，再緩緩吐出。
一連串動作被他做得行雲流水，相當嫻熟，顯然不是初學者。
同林煦一桌的十之七八都是年紀不輕的男人，剩下幾個年輕女人不知是他們帶來的女伴，還是哪裏找來作陪的，一個勝一個嬌艷出挑。
那些中年男人的來頭肯定不小，林煦主動端起盛滿透明液體的杯盞，逐個去敬。
杯沿總是低人一兩厘米。
林煦邊喝邊和對方交談，言語聽似隨意，卻處處透著克制的收斂。
他薄削的唇角高高揚起，精細眉目略微打彎，笑意依舊堪比春光和煦，有著叫人心神恍惚，一眼萬年的極致動容。
但熟人細細去看，總覺得裏面糅雜了太多太多。
喬憶爾眉頭揪心地蹙起，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應該如何形容。
偏在這個時候，有服務員關註到了她，禮貌詢問：“這位小姐，請問您是這個包廂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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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憶爾心頭一慌，猶如上萬匹無序的馬兒胡亂踏過。
她趕緊回攏視線：“我不是，抱歉。”
她話盡就要離開，不知是不是因為此時林煦笑裏的雜亂意味，她下意識不想讓他發現自己。
然而耳尖的林煦似乎聽見了她的回應，即刻判斷出她的音色，亦或是其他玄之又玄的感應，專註給人敬酒的他倏然轉過腦袋，望了出來。
室內室外間隔一線，卻好像被無形屏障劃分為兩方迥然各異的天地，一個喧囂浮華，一個沈若死水。
身處寂寥的喬憶爾目光防不勝防和林煦撞個正著，驚得瞳孔放大，驟風似地撒腿就跑。
林煦神情微變，不假思索地知會宴請的眾人一聲，擱置酒杯，後腳追了出去。
“喬喬。”他小跑一段，朗聲喊她。
喬憶爾跑過轉角，一聲不響，卻止住了倉促的腳步。
被他鋒利的目光鎖定，再逃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林煦修長的雙腿快速邁動，三兩步繞到她面前：“你怎麽在這裏？”
“領導叫我來應酬。”喬憶爾匆匆掀起眼皮瞅他，敏感地聞見了他身上纏繞的酒氣和煙味。
估計一半源於自身，一半是被其餘煙酒都來的男人熏的，氣味算不得多重，但她覺得刺鼻。
林煦一瞬不瞬看著她，約莫覺察出了她本能的細微反應，退後兩步：“喝酒沒？”
喬憶爾悶悶地垂低腦袋，直視兩人越來越遠的間距，使勁兒搖了兩下。
林煦不知為什麽，腦中閃過先前他們一夥人走出電梯，踏上這層樓，隱隱約約晃到前方人群中央有一個見過的身影。
那是他前些天去千藝設計考察工作，有過短暫接觸的員工，對方職位似乎是客戶服務部總監。
林煦擡腕看表，接近十一點了：“去找個理由，走了。”
喬憶爾本來也不樂意再在那間充斥偽善，隨時隨刻可能爆發骯臟的包廂多待，打算回去就說自己身體不舒服，必須要先走一步。
是以她對於林煦這個提議沒有絲毫異議，她更關心：“你呢？”
林煦預計之中的這場應酬至少持續到一兩點，包廂裏面的貴客顯然也是這樣認為的，一個二個正喝在興頭上。
他把不少重之又重的言辭壓到後面，打算陪他們喝到徹底，再半引半哄地讓他們松口點頭。
但他瞧見喬憶爾重新擡起柔軟的臉蛋，迎上她水晶般剔透，盈滿糾結與擔憂的眸光，所有的計劃已久，所有的權衡利弊都成了去他媽的。
“我也走。”林煦毫不猶豫地回。
喬憶爾松掉一口氣。
林煦又補充：“我也要回去說一聲。”
他今日請的幾位全在政府身居要職，不能失禮。
喬憶爾明白地點點頭，先繞出轉角，回了自己的包廂。
林煦隨後也走了回去，相比起喬憶爾那種無足輕重的小角色，縱然他長袖善舞，也沒那麽容易脫身。
喬憶爾回去拿上毛茸材質的手提包，再度踩上走廊鋪陳的輕奢地毯，經過林煦所在的包廂，透過門縫瞧去，他又端起酒杯，賠上了笑。
紙醉金迷之下的籌光交錯，迎來送往，幾真幾假。
喬憶爾定定望向那個高舉酒盞，輕松游走於眾人之間的男人，清晰又朦朧。
她看著他唇邊漾開的，仿若經過度量的標準弧度，忽然跳出了一個形容詞——虛與委蛇。
太過陌生，和她所認識的林煦完成背道而馳的一個詞語，在腦海中清楚呈現的剎那，喬憶爾把自己嚇了一大跳。
她拼命搖晃腦袋，不敢再看，迫切地走向電梯，去樓下等他。
不多時，林煦出現在她身側，聯系陳叔開來賓利，和她坐上了後排。
他這次折返不知道又喝了多少，繚繞周身的酒氣濃郁了幾分。
喬憶爾照常坐在老位置，沒有避閃的意思，林煦卻自覺同她拉開間隔，貼著車窗坐。
純手工私人定制的西服好歸好，但對林煦來說存在一大問題，那便是過於合身。
他一脫離需要這層華麗包裝的場合就解掉紐扣，扔開西服外套，再松散領帶。
他今晚在飯桌上敬了幾輪酒，還為了配合對方，各種顏色的酒液輪換著喝，後勁逐漸襲來。
“都看見了？”林煦沒輕沒重地按揉幾下開始發疼的額頭，慢悠悠問。
喬憶爾輕輕抿唇：“嗯。”
林煦腦袋暈暈沈沈，靠上椅背，側過臉瞧她：“震驚到了？”
喬憶爾唇瓣動了動，沒有反駁。
他們相識相伴已有十餘年之長，她自信地認為足夠了解他，可以完全不磕巴地對他進行準確描述。
林煦曾在不知事的少年時期頑劣、縱情、無所顧忌地狂妄過，也伴隨年歲漸長，變得收斂、成熟、溫暖，一力承擔家族榮光。
他待她如同漫無邊際的璀璨銀河之於渺渺微星，浩瀚廣袤地接納縱容她的全部。
他一身是光，不該墜落世俗。
林煦寫盡柔情的雙眸定在喬憶爾身上，低低笑了一聲，隱約透出了無可奈何：“回去睡一覺，忘了吧。”
他投身工作就是這樣的，虛偽，假善，奉承過討好過，帶一張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多變面具，偶爾連他都會恍神，快要不認識自己。
沒辦法，商場混戰，纖塵不染的直率清透，只會被人吃肉飲血，淪為墊腳的累累白骨。
這也是林煦為什麽不願意讓喬憶爾靠近自家公司的原因。
她一旦靠近，絕對會更快地識破這些。
林煦自私又天真地想，自己在她心目中，能始終是那個無所不能，自在隨風的完美哥哥。
可惜事與願違，喬憶爾還沒有靠近林氏，就先窺見了他的灰暗一面。
陳叔作為司機，向來寡言少語，空間有限的車內通常都是他們兩個的你說我對，喬憶爾也一直喜歡和林煦分享，或者純粹地聽他講話，她以前絕對不會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想堵住他的話頭。
此時的林煦雙眸經由不計其數的酒液浸泡，顯出些許頹然的迷離，他胸腔震出的笑聲裹挾自嘲，叫她忘了的語調何其無奈。
喬憶爾聽得心裏難受，咬緊了後槽牙：“你喝醉了，不準再說話。”
林煦唇邊洇散的笑意濃烈不少，意識愈發模糊，近乎本能地回：“好，聽我們喬喬的。”
清楚喬憶爾今晚不會回林家老宅，自上車起，林煦就讓陳叔開去北城大學，先送她回寢室。
抵達女寢樓下，喬憶爾偏頭看向林煦，眉宇間全是擔憂。
他的醉意和疲態都很明顯，不知何時合上了眼，額頭應該很不舒服，時不時地揉兩下。
喬憶爾知道他喝到這種地步，肯定不會回去打攪爺爺奶奶，而他在市中心購置的公寓只有他一個，沒請住家阿姨。
要是他因為酩酊大醉，意識不清而出了什麽事情，連一個及時發現的人都沒有。
喬憶爾下車走出去幾步，心下惴惴，實在是無法安心。
她驀地轉過身，帶著提包坐了回去。
車門開開合合，身側的座椅再次陷下去一塊，林煦睜開迷糊的眼，費解地將她瞧了又瞧，仿佛懷疑自己酒後出現了幻覺，不確定地問：“你又回來了？”
“今天不想睡寢室。”
喬憶爾罕見地挺直腰桿，坐得身姿端正，她將手提包放上大腿，雙手來回摩挲背帶，欠缺底氣地說，“我要去你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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