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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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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星

北城冬日的氣候淩冽霸道,年年總會有那麽一段時間雪覆萬千,寒霜刺骨。

喬憶爾出生在與這片冷硬蕭索截然相反的柔情江南。

那裏煙波浩渺,山水成畫,一步一景幾萬詩篇。

喬家自上世紀混亂時期便紮根於此,在幾代人嘔心瀝血的耕耘下,將初始毫不起眼的兩莊生意強勢擴展到方方面面,當地人鮮有不知。

喬憶爾的爸爸媽媽是高中同學,高二就走到了一起。

兩人相約考同一所大學,畢業後就被猴急的爸爸拉去民政局領證,實打實的從校服到婚紗。

婚後更是黏糊恩愛,羨煞旁人。

喬憶爾是在一家人滿盈的期盼與愛意中出生、長大,樣貌隨了溫婉端莊的媽媽,生得乖巧可人。

她性格也是活潑討喜,時常咯咯發笑,是長輩們百般寵溺,細心捧於掌心的無價明珠。

奈何好景不長,喬憶爾七歲那年的暑假,因為聽了同班同學的吹噓,嚷著要去看海,對她有求必應的爸爸媽媽立時推後了繁重工作,特意空出一個月,陪她去海城旅居。

喬憶爾年紀太小的緣故,鮮少被家人帶離江南,見慣了詩情畫意的淡山雅水,那是她第一次,也是目前為止最後一次會面遼遠無垠的壯闊蔚藍。

喬憶爾至今記得那一刻,他家的車方才開到海邊公路,小小的她趴上窗戶望見大海,興高采烈地拍手喊:“爸爸媽媽快看!”

她天真稚嫩的童音尤在車內盤旋,只聽“轟隆”一聲巨響,前方一輛疲勞駕駛的汽車失控地越線,精準撞上他們。

堅硬車頭瞬時變形,擋風玻璃四分五裂,熊熊烈焰旋即炸裂飛竄,勢不可擋地碾滅橫掃。

懵懂的喬憶爾尚且還不及反應發生了何等程度的劇變,便被爸爸媽媽合力護在了身下。

待得幾天後,她在醫院ICU病房睜開清澈又茫然的圓眼時,已經沒了爸爸媽媽。

自此,喬憶爾便和奶奶相依為命。

爺爺早在她出生不久後就撒手人寰,家裏公司主要由爸爸打理,他和媽媽這一倉促離去,不計其數的親戚烏泱泱湧過了家門,卑劣貪婪的如意算盤一個比一個打得響亮。

奶奶性子柔靜,一向不過問公司,方才經歷白發人送黑發人的蝕骨之痛,又不得不強打起精神照顧年僅幾歲的孫女,實在是無心更無力應付那些長了八百個心眼的醜陋親戚。

她思來想去,尋到了一直保持聯系的手帕交,也就是遠嫁去了北城的林家奶奶。

最終在林家的鼎力幫扶下穩住風雨縹緲的公司,轟趕所有虎視眈眈的野心者。

她們一老一少,一個欠缺統管公司的強悍手腕,一個幼小不知事,根本不可能再把公司牢固地把控在手中。

奶奶幹脆聽從了林家人的建議,將公司全權委托給職業經理人,她們則坐擁股份,只管年底分紅。

奶奶從來不擔心猝然遭遇變數的喬憶爾會在物質上吃苦,她的爸媽在她出生時便購置了天價信托基金,為的就是以防哪一天公司垮臺,能夠保她一生無憂。

奶奶也在出事後,第一時間聯系律師,把名下財產轉給了小孫女。

慘遭種種的奶奶心力交瘁,本就大病小病不斷的身體被嚴重透支,沒過幾個月就查出了重病。

她瀕死之際,做的最後一個重大決定便是將唯一的牽掛喬憶爾,鄭重其事地托付給手帕交。

除了樂善好施,慷慨祥和的林家,她誰也不信任。

是以,奶奶安葬妥當的第二天,不到九歲的喬憶爾便被林家的爺爺奶奶接來北城,住進了比家裏奢華敞亮數十倍的莊園式別墅。

縱是喬憶爾再純真爛漫,八九歲的年齡已然懂得不少,短短一兩年之內發生的此起彼伏的慘痛,叫她性情大變。

她打車禍出院那天,從一個妄想領養她的親戚口中獲知自己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開始,便收斂了無邪笑容,成天木訥遲鈍地僵坐,聽不得任何人提及和海相關的字眼。

僅剩的存有血緣關系的奶奶病逝之後,喬憶爾糟糕的狀態再度直線下滑,一聲不吭。

曾經不知道多少長輩誇過她精致無暇,小巧亮眼的外形像高高擺放在櫥窗之中,造價不菲的洋娃娃,初初抵達林家的那陣子,喬憶爾當真活成了一只洋娃娃,不哭不鬧,不說不笑,慘無生氣。

她每日不是悶頭悶腦地縮在房間角落,就是獨自前往無人的花園,抱一個速寫本,漫無目的地胡亂塗鴉。

她閉塞自我,冷漠拒絕與旁人接觸交流,哪怕林家人謹記奶奶的囑托和責任,對她呵護備至,疼愛有加。

當然,林煦除外。

林煦年長喬憶爾五歲,是林叔叔和林阿姨的獨子,當時在小初高一體化的貴族學校念初中。

正值叛逆期,他脾性狂傲暴戾,成績一塌糊塗,隔三差五翻墻逃課,和幾個狐朋狗友四處瘋玩,惹是生非。

他十次回家有八次臉上都帶有猙獰傷痕,同叔叔阿姨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我行我素地將和美一家攪得雞犬不寧。

喬憶爾到達林家的第一個晚間就見到了林煦,當時她正在客廳沙發,被慈愛的林奶奶緊緊抱在懷裏,空洞無神地聽她講不知道從哪裏搜尋的浪漫童話。

倏忽“哐當”一震,前方緊閉的兩扇雕花大門被人從外面粗暴推開,一個瘦削高挑的少年疾步進屋。

他自身膚色是如霜似玉的冷白,五官逐漸長開,初具犀利立挺的輪廓,悄無聲息便能博人眼球。

然而此刻他姣好的臉上橫亙幾道刺目驚心的血紅印痕,外露的胳膊和手背同樣布滿大大小小的擦傷。

呆滯不動的喬憶爾被他制造的天大響動驚了大跳,在林奶奶懷裏猛然一抖。

她條件反射向少年望去,光是瞟過那些慘不忍睹的可怖傷口,她嬌弱身體的顫抖就如滾雪球一般,翻倍式遞增。

林奶奶覺察到小女娃的恐慌,輕輕拍著她羸弱的後背,接連哄了數聲:“喬喬不怕,喬喬不怕,奶奶在。”

她再看向那邊的少年,又無奈又擔憂地斥責:“阿煦,你怎麽又去打架啦?還弄了這麽多傷,快讓阿姨給你清理包紮。”

十來歲的林煦桀驁不馴,人情淡漠,對於大人們悉數的指責與關懷都無動於衷,甚至一言不合就會惡語相向。

但對方好歹是年壽已高的奶奶,他沒像對待父母一般橫沖直撞,沈悶擠出個“嗯”字,就快步往樓上房間走。

林奶奶一面焦急地呼喊保姆阿姨,一面放下喬憶爾,牽著她軟糯糯的小手走過去,攔住林煦去路。

她指指喬憶爾,笑容可掬地給孫兒介紹:“阿煦,這就是我們給你講過的妹妹,喬喬。”

她又蹲下來,指著林煦對喬憶爾說:“喬喬,這是林煦哥哥,叫哥哥。”

喬憶爾圓溜溜的大眼睛膽怯地擡起,望向比她高出一個頭不止的落拓少年。

恰逢少年也朝她瞧來。

不知是被她們封堵了前路,還是他今日的心情低落谷底,亦或是對她這個突如其來的妹妹沒來由抵觸的緣故,少年這一眼無甚溫度,涼淡不屑。

暗湧煩躁陰鷙。

一個個家人徹底遠離之前,喬憶爾的生長環境單純無害,從來沒有見過這般幽沈恐怖的眼神,再次抑制不住地渾身發顫。

她死死咬住下唇,閉口不言,直是往林奶奶身後躲。

後來喬憶爾時刻謹記那個眼神,偶爾在家裏和林煦碰上,她總是提前一步躲開。

林煦也不理睬她,瞥她一眼就迅速消失。

如此井水不犯河水的陌生人局面維持了三個月,直至這年初秋,林爺爺過壽,家裏大肆操辦,隆重舉辦了慶生宴。

林家在北城商界的地位舉足輕重,不少貴客遠道而來,林家人無不放下一應事宜,留家款待。

終日在外面鬼混的林煦也被三令五申地喊了回來。

但喬憶爾一上午都沒見過他,不清楚他偷偷野去了哪裏。

家中大人忙於招呼八方來客,將喬憶爾交給了一個最細致穩妥的保姆。

喬憶爾卻不太願意讓保姆阿姨跟上跟下,又受不了那些覆雜哄鬧的觥籌交錯,趁保姆阿姨不留神,一個人悄咪咪溜去了花園。

如何知曉外面也不清凈。

喬憶爾剛去沒幾分鐘,還沒找到合適的隱蔽位置藏進去,就迎面遇上了四五個小男孩。

男孩們和林煦的年紀相仿,一個二個穿搭奢靡,全是今日林家宴請的尊貴世家的晚輩。

他們都不認識她,大聲吆喝起來:“餵,你誰啊?”

“以前怎麽沒見過你?”

喬憶爾不會理會任何一個人,轉頭就要回去。

男孩們仿佛終於在百無聊賴的宴席間找到了樂子,興致盎然地圍了過來。

他們人多勢眾,分散站到四面八方,喬憶爾的各條通路全被堵住,逼不得已剎停腳步。

其中一個認出了她:“我知道了,你就是林家收養的那個女的,我聽爸媽提過。”

北城上流圈子說小不小,說大也大不了哪裏去,排得上名號,能叫一幹人望塵莫及的統共就那麽幾戶。

大家顧忌生意往來,明面上相談甚歡,稱兄道弟,私底下嗤之以鼻,調侃非議對方八卦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很快有男孩接話:“我也聽說了!可憐蟲一個嘛。”

“哦,就是那個掃把星啊。”

聽至此,緘默耷拉腦袋,恨不得將自己融為透明空氣的喬憶爾刷地昂起臉蛋。

男孩們團團圍住她,哄鬧取笑愈加直白放肆:“可不是掃把星嗎,你一出生爺爺就死了,後面爸爸媽媽和奶奶都死了,全家就剩你一個命硬的。”

“我媽專門交待了,你是克星,是災星,來林家見到你必須繞道走。”

“沒人要你了,你才來北城的吧。”

“你別把林家人一起克死了。”

“要我是你的話,幹脆跟著爸爸媽媽一塊兒去了。”

喬憶爾作為一個地地道道的南方人,骨架天生細弱,外加比他們幾個小上幾歲,個頭對比起來差異巨大。

她畏手畏腳,孤獨無依地縮於他們中央,面對的仿若是幾座無法攻克的高峻山峰,壓迫窒息感撲面而來。

喬憶爾聽著他們無所顧忌的臟言碎語,腦子堪比中暑一樣的沈重眩暈,耳畔炸開了一聲聲尖銳鳴叫。

霎時間,大海刺鼻的鹹腥,漫天掩地的噴薄火光,父母最後的全力擁抱,奶奶臨終前的慈祥撫摸……那些被她竭力遺忘,又竭力銘記的一幕幕接二連三地浮浮沈沈。

喬憶爾越想越亂,弱不禁風的胸腔急促起伏,呼吸艱難,眼眶一圈鮮紅。

她一雙小手不自覺握成拳頭,正要不管不顧沖開他們時,不遠處的茂盛榕樹驀地傳來一聲落地的悶響。

回家也無所事事,窩去靜謐樹杈上打游戲的林煦穩穩地躍了下來。

他戾氣橫生,在在場眾人都沒有回過神來之前,健步如飛奔過來,一把抓住那個最先咒罵喬憶爾是掃把星的男生的衣領,不由分說掄去了拳頭。

林煦小學時就找了教練學泰拳,又早在外面打架打出了心得,一拳揍下去的力道不容小覷,打得那個男生當即蒙圈,腦袋如同軟榻沙包似地歪去一邊。

他孱弱無力的小身板毫無招架餘地,還沒完全出口的慘叫即刻淹沒在了林煦的又一記重拳之下。

其他男孩見狀大驚失色,一邊破口大罵林煦他祖宗,一邊上前幫忙。

一群血氣方剛,渾身蠻力無處宣洩的男生旋即陷入混戰,麻花似地扭打成一團。

喬憶爾僵定在原地,驚嚇到瞳孔地震,死死將唇瓣咬到慘無血色,簌簌發抖。

入住林家三個月,她知曉林煦擅長且極愛用武力解決問題,但這還是她第一回親眼所見他如此殘暴。

喬憶爾定定看著林煦宛若一頭被觸及逆鱗,變得暴躁不堪的兇悍野獸,不要命地在四五個男生中間廝殺。

當她瞅見他薅起一個男生的短發,手背青筋暴起,要把人往一旁的假山摔去時,驚恐憂懼地瞪圓眼睛。

喬憶爾撕心裂肺吼出一聲:“哥哥!”

許久不曾講過話的嗓子早已不如從前順暢甘甜,嘶啞又含混不明。

林煦卻似聽了個一清二楚,身形一僵,盡數兇戾行徑休止在烈烈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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