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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三一頓慷慨激昂, 坐在長桌周圍的宋家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也不知是受他的情緒感染,還是他的演講過於荒謬,一時之間竟沒有人開腔反駁。

宋三出奇地淡定。他珍稀而妥帖地將那枚留影石放在長桌中心, 才施施然坐下,好似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決策會被駁回。

宋氏族長宋敏正目光落到留影石上,想起剛才看到的,叫他想起來仍會心驚的畫面, 劍眉鎖起,竟真的露出鄭重思索的目光。

“這份留影石的畫面……”宋敏正欲言又止。

“絕對貨真價實啊!”宋三立刻出聲, “就算沒這留影石, 還有老夫的眼睛啊!老夫可是親眼觀看了那場戰鬥,肉眼觀之,絕對比單薄的留影更加震撼!”

宋敏正嘆息一聲,盯著一個地方,有些不敢置信地說:“哪怕當初她在百族大會上奪得第一,我也不敢相信她能走到今日的程度。”

他的不敢置信並非是懷疑宋三,而是對於超出認知常理的東西, 本能地質疑。

“她斬了方老怪的頭顱, 那, 命魂呢?”宋敏正問宋三。化神老祖可不是那麽好殺的, 但凡逃逸了一絲命魂, 便後患無窮。

“死得幹幹凈凈!就連逃散的那一點點命魂, 也被她找到了。”宋三斬釘截鐵地說。

“命魂本就隱秘難尋, 焉知沒有殘餘啊!”有長老擔憂出聲。

“不可能!”宋三眸光精亮,“我知你們心中所想, 但別忘了,秦如清手中可是掌控著金霧魂火!金霧魂火的特性, 就不用我多說了吧?當初秦如清的t資料,還是你們派人去搜集的呢。”

話說到這裏,最大的隱患也鏟除了。若金霧魂火還找不出殘魂,這世間也沒幾個東西能找出來了。

“她可有跟你說她後面的打算?”宋敏正沈吟著問。

“沒說,她只說與宋家做生意,關於她的計劃,一字未提。”宋三篤定道,“不過,她活捉了方家另外兩個長老,還掌控著方老祖的殘魂,此局,方家根本沒有翻盤的餘地!”

“就看她想做到哪一步了。”宋敏正嘆息。

是只叫方氏顏面掃地,還是……從此以後,再無方氏的痕跡呢?

想到這裏,哪怕是金品氏族的一族之長,也忍不住對秦如清升起莫大的敬畏。

憑一己之力顛覆一個家族,何等震撼啊!

看見族長凝重的臉色,宋□□而一身輕松,“族長,是你想多了。你對方氏有唇亡齒寒之感,卻忘了他們不過是咎由自取。秦如清是睚眥必報,但反過來說,也是恩怨分明。我們宋家,從始至終,與她都保持著友好協作關系,又有什麽可怕的。”

宋三一一細數:“她百族大會的揚名,有我宋氏的幕後推動;她那個嫡系哥哥,叫啟榮的那個,也是在我宋族進修,我還授予了他珍稀的體修功法;更別說這次,他們族的老祖,現都在我宋家養傷呢!”

“她之崛起已成必然,那我們過往對她的幫助,就都是功績啊!”

“況且……”宋三忽而話音一轉,聲音也小起來,“況且我先前都答應她了,宋家再反悔,豈不是得罪了人。”

好不好處的另說,可得罪一個這樣註定會站在修仙界頂峰,攪動風雲的人物,宋家圖啥?

長桌一陣沈默,就連宋敏正,都被宋三這句無賴的話搞得啞然。

偏偏無人可以反駁。

他們終於反應過來宋三到現在為止的依仗是什麽了。

他的依仗始終只有一個,便是秦如清。

宋家全族,確實不一定都願意抱秦如清的大腿。

但全族上下,卻一定都不敢得罪她!

結局,本就是註定的。

搖擺的雲霧剝開,宋敏正的決定也下得很快,他語氣堅定起來,道:“今日宴請過後,我會找如清仙子請示後面的合作事宜。”

長桌眾人神色各異,宋三卻是在心中嘿笑了一聲。

“請示……”族長這腰,折得也真夠利索的,他們宋氏果然有平步青雲的潛質。

這是活該崛起啊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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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敏正也是行動力一流,按照計劃,當晚就去找了秦如清洽談。與計劃稍稍不同的,秦如清拒絕了宴請,那就直接開聊了。

宋敏正也沒跟秦如清兜圈子,開口就是:“如清仙子送上這樁大生意,宋家感激不盡,就不知這樁生意具體要如何展開,還請如清仙子示下,宋家也好部署配合。”

“哦,宋家竟真的要與我做這樁生意?我倒沒想到宋三長老有這麽大權力。”秦如清故意揶揄地說。

宋敏正立馬神色一肅,鄭重道:“宋三確實沒有決斷全族的權力,不過,他將此事上報之後,我們宋氏全族上下都認為,像方家這等背信棄義的宵小之族,正該將他們的劣行曝光於天下,叫天下人審判才是!”

秦如清笑容更深:“宋家一向願意弘揚爭正義,如清心裏也是深感佩服。”

扯了一頓鬼話之後,開始進入正題了。

“不瞞族長,方家這次重傷我族老祖與五長老,實在觸犯了我的底線,又有之前的舊怨,這次,我是不打算留手了。”秦如清正色道。

“哦,願聞其詳。”

“秦方的舊怨,當初百族大會時,我就有向公眾揭露過,不過,當初只是空口白牙,這次動手,若要叫民眾信服,怕是要拿出切實的證據來。”

宋敏正剛下意識想問一問秦如清的計劃,卻忽然瞥見她似笑非笑的眼眸,似乎飽含深意。

宋敏正一下子閉了嘴,心裏警醒起來。他敏銳地察覺到,秦如清似乎在試探宋家的態度——

他們雖然達成了合作的意向,但合作也有多種。

是利益向的合作,還是感情向的合作。

利益向的合作純粹由利益捆綁,雖然緊密,卻也容易散夥,更不耽誤關系走向反目成仇。

而感情向的合作,當然是需要感情基礎,要有聯姻,或者宋家有人天然與秦如清關系好。若真如此,便是天然的盟友,彼此的信任不用多說。

以上兩種,都不太符合宋家目前的情況。

單純的利益捆綁,十分單薄,如今秦如清形勢大好,宋家當然希望他們的關系更緊密一切。

至於感情捆綁,就有點白日做夢,因為秦宋兩家並無聯姻,宋家的年輕人更是與秦如清關系平平。

總不能說宋三跟秦如清是忘年交吧……宋三那老東西也沒那麽大面子啊。

當然,倒還有最後一種合作,這是宋家羞於啟齒的一種,就是……抱大腿式的合作。

這種,說是合作,實際已經分了主次從屬。

確實,他們宋家一個金品去抱大腿說起來是不好聽,可是,他們當初開會,不就統一達成了這個默契的協定嗎!

不在這個時候抱大腿,他們和秦如清怎麽開展緊密的捆綁?他們能給她提供什麽有價值的東西嗎?

秦如清也只有現在,才能用得上他們宋家。錯過了這個時機,宋家就是想抱也抱不上了。

所以,內心早就臣服,他剛剛的態度,怎麽就那麽端著?

宋敏正深刻反思,他這是族長當久了,講鬼話講成了習慣。也是因為,抱大腿這事太過稀罕,他的業務有些不熟練。

反思過後,宋敏正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他開始積極地為秦如清出謀劃策。

“欲要找尋證據,還需尋訪當年知曉秦方舊事的老人。活了這般久的人不多了,不過如清仙子福澤深厚,那方老怪,就恰是其中一個。”

“如清仙子不是還拘了他的一縷殘魂?這殘魂正當得用啊!”

秦如清故意疑惑:“哦,一縷連意識都混沌不清的殘魂,還能有什麽用?”

宋敏正正色:“如清仙子有所不知,這世上有一門搜魂之法,正可以從殘魂中搜出他的生平記憶。”

“若真如此,倒真可以通過搜殘魂的方法獲知當年真相。”秦如清先是一喜,跟著又皺眉,“只是,殘魂不能開口,又如何叫大眾信服啊?”

宋敏正一臉從容。

“仙子莫急,殘魂不能開口,乃是因為它十分脆弱,可先將它養一養,待它壯大,便有了清晰的意識,屆時,再施展控魂之法,控制它說出真相即可,再配合那兩個活的長老,一切不就萬無一失了嗎!”宋敏正露出正義的微笑。

秦如清也激動撫掌,讚道:“族長此法甚妙啊!如清竟從未設想過還能這麽操作!”

實際哪是從未設想,而是從小就開始實操。

她小時候,不就捉了那個張家的長老,怕給人家毒死了,就先給他養傷,隨後再餵毒。完全是一個套路。

宋敏正慈祥點頭,“那搜魂與控魂之法,宋家藏書閣中正好就有。”

“若宋家願將此法借出……”秦如清剛剛起了個調,卻見宋敏正神色一肅,反而將她給拒了。

“此法可不能借給如清仙子。”

“嗯?”

“搜魂與控魂之法,甚是兇險,如清仙子雖能手刃化神老祖,但到底境界差些,若強行用此法,恐對如清仙子的神魂有所損傷。不若,這件事,叫我們宋家的頑愚老祖來辦。”

秦如清瞪大了眼睛,“那怎麽好意思啊!”

這宋家比她想得上道多了嘛!

宋敏正一臉輕描淡寫:“我族頑愚老祖,也是化神期,對方老怪的殘魂施個搜魂之術,不過舉手之勞,如清仙子實在不必掛懷。”

宋敏正一改之前的生疏,於舔的境界有了嶄新而飛速的突破!

他深感送佛要送到西,舔人就要舔到底!如此,才能不白費之前所花費的功夫。

話說到這裏,秦如清再推脫就顯得假了。她也被宋家的境界驚到了,真情實感地道了聲謝。

宋敏正也莫名從這聲謝中得到了一絲滿足感。

想來人的潛力確實無窮,他的滿足也有這麽容易獲取的那天。宋敏正感慨嘆息,又再接再厲,更加細致地詢問大腿……哦不,是詢問秦如清的要求。

“那麽,留影石錄像公布,如清仙子首要要確認的,就是方氏的罪行——曾經的,包括現在的。”

秦如清點頭。宋家人果然是很會抓大重點和小重點的。t

“除此之外,如清仙子可還有什麽別的需求,譬如,您自身形象的樹立……”

這話問得就有些直白了,就差直接說,“如清仙子您想給大眾打造(忽悠)個什麽形象了”。可宋敏正又覺得,天既然已經聊到這種程度,他直白一些也沒什麽。

秦如清果然沒覺得不妥。她甚至比宋敏正更直白。

她微笑著,篤定又淡然地說:

“我的需求,很簡單,我要取代風明月年青一代領袖人物的位置……”

宋敏正瞪著眼睛,看著秦如清忽而又改了口,“……不,不是取代,是全新的!”

秦如清的眼眸驟然亮起來,像雲霧散開,露出了印在海上的那一輪清月。

她說:“我要宋家,為我打造樹立一個全新的形象,卓然的,前無古人的,叫人震撼的,難以想象的。我要你亮出我的獠牙,昭示我的野心,讓那些實力不如我的人好好看看我的拳頭,讓那些實力超過的人好好掂量我的潛力。讓那些人從此以後將我放在一個謹慎的位置評估,從此,再不敢小看和冒犯!”

秦如清說到最後語速越快。因為,這真真切切就是她想要的!

她坦坦蕩蕩,毫不掩飾!

說完,她又轉過來,充滿期待地看著宋敏正:

“宋族長,您領會到我的意思了嗎?”

宋敏正好半天才找到自己喉嚨的聲音。他莫名地拉扯了一下自己胸前的衣襟,似乎貼身的衣袍箍住了他的胸腔,叫他無法呼吸。

宋敏正緩慢又艱難地說:“我……領會到了。”

何止領會。

他不敢直視秦如清明亮的眼神,不敢承認,在剛剛聽到這段話時,他忍不住想低下頭顱。

他感到敬畏,又或是純然的害怕。

他看到了朝陽對世界壯麗的宣言。而第一個聽到這宣言的人是他。

何其震撼!

又何其,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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