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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那個枝子的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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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那個枝子的不滿

每個人思維的主體都是自己。

人類思想的內核是以自己為本位的,早間楓一郎也不例外。

他並不是沒有聽過那些妖怪的傳言。但是,他在遭遇了這麽多詭異的事情之後,也仍然對妖怪之說嗤之以鼻。

因為他看不見。

幾乎沒有人會相信自己看不見的東西,早間楓一郎也不例外。

但是——他為什麽要求著跡部景吾給他介紹除妖師呢?

這一切要從前天說起。

早間楓一郎曾經聽過一句話,大概是說,人會對自己的死亡有所預感。

任何事情的發生都有其預兆,死亡也不例外。

在那一天,分明是在他的咳嗽好些了點的時候,他在夢中看見了一些景象。

幽暗的角落,一個穿著薄紗的女人蜷著身子。她似乎在嚼自己的手指——指甲蓋上斑駁不堪,流著腥紅的血……

她似乎在口中呢喃著什麽。

在夢中,也許人都會有超乎尋常的勇氣。早間楓一郎以一種自己從未想到過的勇氣走近了那個女人,聽她口中喃喃的文字——

“快了……快了……”

這些文字輕而微弱,與其說這是他聽到的,不如說他是猜到的。但不論那個女人在說些什麽,早間楓一郎都感到自己的身體在發生些變化——隨著女人的話音,他的喉嚨似乎在發癢,體內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萌芽。

也許是他盯著女人看的時間太久了——女人將手指從口中放下,緩慢地擡起了臉——一雙幽暗淒冷的眸子死死地看著他。

早間楓一郎被她嚇了一跳。這時候,塵封在他體內已久的恐懼頓時洶湧而出,他不受控制地往後退了一步,只聽那女人說道——

“下一個,就是你。”

*

說不出來。

早間楓一郎躺在床上,想將夢中的事情告訴樓上那位探查情況的除妖師。但他的口似乎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只要一起和除妖師如實相告的念頭,就會陷入無休止的咳嗽。

他閉上眼睛,想到自己從前是多麽備受矚目的存在。接著,又想到自己最光輝的那一刻——被宣布成為家主的那一刻。

而現在,他無法再成為那個統領家族的人了。

在一個月前,他的身體愈發惡化的時候,家族已經宣布早間枝子成為新一代家主。

他的妹妹啊——

一個本來,只被期待成為聯姻工具的妹妹,居然登上了這樣的高位。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明明國中的時候……還是一個“不學無術”的嬌小姐啊。

而與此同時,那位即將成為家主的大小姐正靠在墻壁上,低低地咳嗽著。

也許是最近糖分攝入太多了?總感覺,喉嚨癢癢的。

國外的飯菜並不合她的胃口,因此,她回了國之後就吃得有些放縱。大概就是因為這個,才讓她最近會有些咳嗽吧?

女孩想,自己要開始克制了。

她的思緒飄了很遠——緊接著,她又想到了她附近那位熟悉又陌生的除妖師小姐。

她最好的朋友,鶴見千鳥。

千鳥在房中和妖怪的自言自語被她聽了個一字不落——

“妖怪……?”早間枝子輕聲。

真的存在嗎?那些東西。

但是,果然今天最在意的,還是她啊——

鶴見千鳥是一個很奇怪的女孩。

至少在冰帝,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在冰帝的大小姐大少爺們都多少在家裏接受過“要和同學相處融洽”的教育。很多人說,高中是一個小社會。這句話在冰帝並不算誇張。

不管是班級、社團、競賽……她們都會利用各種各樣的渠道來精進自己的才能、結交更多的“友人”。

說些高雅的話題、聊些經濟、藝術、文學……也許她們高中最真實的快樂,就是和其他女孩子們一起仰慕那些校園裏的“男神”了吧。

但,有一個人卻始終融不進去。

這並不是她被排擠的意思——而是,她自始至終都不會加入同學的話題,也不會主動和別人講話。她似乎只有在進入學校那一刻是清醒的,接著又立刻進入了睡眠狀態。

就好像每晚都沒有睡覺一樣。

早間枝子討厭這樣的人。

或者說,她討厭可以主動選擇不去融入一個環境的人。

她那時在想,也許她是嫉妒的吧。

嫉妒那個,擁有自主選擇機會的人。

*

在老宅搜索一圈後,依然無果。

沒有妖怪?怎麽會沒有妖怪?

連一絲妖怪的氣味都沒有。

就在鶴見千鳥陷入焦急的時候,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一件明明在剛開始時就有所提示,但卻被她拋在腦後的事情。

家族遺傳病?

只遺傳男丁?

她立刻去房間找到早間楓一郎,要求他講述自己的家族“病”史。順便看一下他的身體情況。

然而,鶴見千鳥根本沒辦法從他身上獲取任何信息。因為那個男人一靠近她就不斷地咳嗽,一句話也說不了。

她有些頭痛地揉了揉腦袋,轉而想起了另一個人——

早間枝子沒有想到友人會主動找上她。

因為在她看來,那種頗有敷衍意味的狀態已經代表了很多意思了。

比如說,她想將過去的所有羈絆一筆勾銷。

也因此,在千鳥找到她的時候,她的態度顯得異常冷淡。簡直像是對陌生人一樣。

鶴見千鳥只覺得自己心裏有一塊地方酸酸的,似乎一碰就會湧出不少悲傷。

但她努力將這些情緒丟掉,以工作的狀態詢問道:“早間小姐,可以告訴我你們家族的遺傳病歷史嗎?”

早間枝子在聽到那個冷漠的稱謂時,眼中閃過一絲怒意。她並沒有立刻回答千鳥的問題,而是用杯勺攪拌著杯中的咖啡,頗有些隨意道:“鶴見小姐,你知道我的性子的。”

南覺得這樣的氣氛難受得過分,但又不想出去。她暗暗看著千鳥的表情——但卻讀不出任何情緒。可空氣中彌漫著的有些傷感的味道,卻讓處在這屋子裏的所有人都覺得窒息。

早間枝子是什麽性子呢?

——她只相信自己。

從最開始,她就對早間楓一郎找除妖師的舉動深感荒謬。

這樣的她,有什麽理由對眼前的人坦白呢?

鶴見千鳥看著她,眸中流露出的冷淡神色讓人讀不懂她現在的情緒。

她的嗓音如從前一樣清亮,也仍然帶著一絲少女的軟糯。早間枝子不禁想,這個人在形象上似乎較從前沒有什麽改變。下一秒,鶴見千鳥的聲音驟然響起,早間枝子頓時變了臉色。

“你也開始咳嗽了吧?”她的聲音平緩而篤定,“也許,是從你被決定當家主的時刻開始。”

為什麽這個傳染病只針對男丁?

對於妖怪來說,並沒有男女的性別之分。妖怪是自由的、無拘束的,他們種類繁多,不會用簡單的雌雄來區分自己的性別。

也因此,在妖怪眼裏,人類的男女區分也並不重要。

既然這個“傳染病”與妖怪有關,那麽……

得“傳染病”之人的共同點應該不只是男女之分而已。

會不會是——

“也許。”早間枝子抿了一口咖啡,垂著眸,“也許是我飲品喝的太多,喉嚨發癢,也說不定?”

她的話語輕飄飄的,似乎這只是一件很尋常的事情。

但以鶴見千鳥對她的了解,就知道——她已經有些被說服了。

“事情沒有那麽簡單,”鶴見千鳥陳述,“你也不會覺得這只是個巧合。”

她的語氣中帶著些熟人所特有的“我了解你”的口吻,讓早間枝子有些惱火道:“你好像覺得自己很了解我。”

鶴見千鳥看了她一眼。

一個人的眼神裏能讀出很多東西,至少早間枝子是這麽覺得的。但是在鶴見千鳥的眼神裏,她什麽也讀不出來。

兩三年前是這樣,兩三年後也是這樣。她推心置腹的朋友在遇到事情之後永遠一句話也不講,不告訴她實話,甚至連騙都不騙她一下。

朋友之間有什麽話是不能講的?為什麽要一直瞞著她?

真的也好,假的也罷,至少告訴她一個確切的答覆吧。

明明只要——只要她承認那件事情是假的,就算沒辦法拿出證據又怎麽樣呢?

她會相信她的啊。

可是為什麽——

每次都用這種眼神看著她,看著別人,不承認也不反駁。一句話也不說,一句話也不否認……

不。

她倒是說過一句話。

早間枝子冷漠道:“你是打算一句話都不說嗎?”

“不管我怎麽問,你都不告訴我,”時隔多年,她的語氣仍然帶著憤怒,“你為什麽不能說出來呢?你跟源惠子說,跟跡部景吾說,但你就是不跟我說,你到底想怎麽樣?”

她說到這裏,又忍不住低低地咳嗽著。

南和飲月對視一眼,又看了看千鳥的神色。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東西是不可以說的,或者說,有些東西,就算說了——

她會信嗎?

說她在歌舞伎町裏除妖?

別開玩笑了——

“我不知道怎麽說,”鶴見千鳥依然用陳述的語氣說,“而且有些事情我不能說,也沒辦法說。”

她的態度很誠懇,但在早間枝子聽來卻很刺耳。她幾乎要抓狂:“那為什麽她們知道?”

鶴見千鳥並不想在工作的時候聊這些。很多話她早就在很早以前就封存在心裏了,現在的情況相當於讓她曾經咽下的苦楚都吐出來,那種胃裏翻攪著的嘔吐物再次“重見天日”的感覺並不好受。

早間枝子是一個高傲的人,她不容許自己的朋友被貼上骯臟的標簽,也不允許自己的朋友將不能告訴自己的事情告訴其他人。她的占有欲是居高臨下的,所做的事情也是以自己為本位的。

不,也許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沒辦法做到設身處地地為他人著想。

枝子不知道千鳥處在怎樣有口難言的境地,千鳥也不懂一個高傲的人被唯一看重的朋友忽視是怎樣的感覺。

鶴見千鳥想,她這種人從來都不該和別的世界的人打交道。

她的心裏翻滾著酸水。她聽見自己對曾經的友人說:“你現在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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