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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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雖然宿在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可姜幼宜卻有種回到了幾年前的感覺，沈玨就守在她的床榻前，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好似什麽都沒變, 又什麽都不同了。
兩人的關系不再是相伴的主仆, 卻比之前更加親密。
聽著沈玨兇巴巴的聲音, 她這些日子所有的不安與思念，都在這一刻如浮萍尋到了歸屬。
她連何時睡著的都不知道，只是睡夢間總感覺有人在她額頭臉頰處落下輕輕的吻, 她這一夜是自他離開後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隔日清晨，姜幼宜是被屋外的光亮給弄醒的, 這屋子的窗戶只用薄薄的紙糊了一層, 日光透過窗牖落在了她的眼睫。
她揉了揉眼睜開, 看到顏色單一的床幔, 楞了小半刻，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裏。
沈玨！
她立即探出腦袋去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可地上的鋪蓋早就收起了, 屋內的擺設一應俱全，可都沒有她想找的那個人。
又不辭而別了？
姜幼宜下意識地掀開衾被下床, 四下看去, 確實不是做夢, 真的沒人了。
這個人怎麽回事啊，就算軍務再繁忙，走的時候也該與她說一聲啊, 這都是第三回了。
而且這次還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連如何去找他都不知道。
姜幼宜低垂著腦袋, 剛生出的歡喜，瞬間就化作了氣泡, 連屋外難得明媚的天氣，也沒什麽值得高興的了。
可就在她低落時，一個低啞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又想凍著？”
隨後沈穩的腳步聲響起，那個高大的身影，手中提了件灰色的大氅，動作輕緩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衣服也不穿，故意的？”
姜幼宜這才發覺自己著急忙慌地下地，還穿著單薄的寢衣，堂中雖燒著個火盆，但屋子太過寬敞，仍是冷颼颼的。
“誰讓你又不見了，我想去找你呀，你去哪兒了？”
沈玨就在隔間的書房處理折子，與這內臥就多了個博古架的隔斷，他以為小姑娘怎麽也得睡到日上三竿才會醒，誰想到，他剛批了一半的折子，她就醒了，還連衣服都沒穿就跑了下來。
真是拿她沒辦法。
“沒去哪。”
小姑娘粉嫩的唇瓣微微嘟起，大早上的實在是適合做點情人間的親昵。
沈玨目光黯了黯，喉結輕輕滾了下，手指勾著她的下巴，不容拒絕地親了上去。
他晨起不止處理了公務，還出去活動了筋骨，身上便帶了些霜雪的寒意，吻在她的唇上，冰冰涼涼的還有些止渴。
姜幼宜睡了一夜，正有些渴，便不自覺地摟緊他，試圖吮吸那淺淺的濕氣。
可沈玨今日卻尤為克制，淺嘗即止，短暫地結束了這個吻，反倒是小姑娘還閉著眼，長睫顫動身子前傾著還想要他的愛撫。
就被他用力地點了下額頭：“快去穿衣服，小心凍著。”
“到時不肯喝藥的又是你。”
屬於女子的嬌羞，也讓她沒辦法主動祈求親吻，再加上確實有點冷，便又鉆回了被窩裏，脫掉寢衣換上心衣與裏衣。
期間她心衣的後脖頸系帶散了，她背過手努力了好幾次也沒能系上。
只能求助地眨了眨眼：“玉哥哥，你幫我系一下帶子。”
“哪裏。”
“喏，就是這個。”
沈玨背過身，故意不去看她，聽到她的聲音才不得不轉過來，就見小姑娘的外衫搭在肩上，露出了大片白皙似玉的美背，兩條粉色的細帶垂在她的肩上，輕輕一扯就會斷，猶如他的理智。
這讓他的呼吸驀地一滯。
她到底有沒有半點身為女子的自覺啊，教了那麽多回怎麽還教不會，若不是他今日有正事要忙，定要讓她長長記性才好。
沈玨長長地吐出股熱氣來，目不斜視地盯著那兩條細繩，手指不聽使喚地隨意打了個結，就偏過頭再也不敢多看一眼了。
“哎呀，你怎麽系成死結了啊，晚上要解不開了。”
“扯了就是，哪那麽多事。”
說著腦子裏就蹦出了扯衣裳的畫面，他頓時又口幹舌燥起來，偏偏小姑娘每回都是無意識散發的嬌柔，更加讓人欲罷不能。
沈玨幾乎是咬著牙，將她搭在肩上的衣裳用力拉上去蓋住，便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開了。
“趕緊穿好，我在隔間等你。”
姜幼宜被他這麽用力一扯，後背都磨出了紅痕來，不免小聲呲了聲，明明該生氣的是她啊，他怎麽反倒這麽大火氣？
等她穿戴好，就有婢女送來了洗漱的熱水，一切都收拾妥當，沈玨那也擺上了早膳。
她腳步輕快地過去，才發現原來她先前沒醒時，他都在這處理公務，且透過那博古架的洞格，可以清楚地看到屋內的一切。
難怪她一醒來，他就能這麽快地過來。
姜幼宜先前的那點低落，瞬間就一掃而空，看見有小兔子形狀的小饅頭，心情就更好了。
他一手捧著折子在看，一手輕點了點旁邊的桌案：“坐下。”
姜幼宜就乖乖地坐了下來，也不需要下人在旁伺候，兩人相伴著用膳，這種感覺真是好極了。
最重要的是，她只盼著能見他一面，如今不僅見到了，還多了一宿加一早上，這完全就是白賺的！
她就坐在他對面，小兔子饅頭裏面是紅豆沙的，應是剛出爐的，熱騰騰的又甜又軟，咬一口唇齒間皆是細軟綿密的紅豆香。
她幾乎是吃一口就看他一眼，好似看著他，手中的豆沙包就會變得更香甜。
沈玨早起已經用過早膳了，他覺得湯湯水水的很麻煩，不是將案桌收拾出來，就是要去隔壁用膳，實在是耽誤時間，隨便吃了點填肚子就夠了。t
這會卻願意花時間，將案桌空出一半給她擺放東西，自己則一目十行地繼續批閱手中的折子。
他剛要收起這份折子，就聞到股淡淡的豆沙香，微微側目，就見小姑娘掰了一半的豆沙包遞到了他的嘴邊。
“玉哥哥，這個豆沙沒那麽甜，你肯定也喜歡的。”
沈玨其實不喜歡吃甜食，也不喜歡從別人手上吃東西，可每每她遞到嘴邊，他都無法抗拒。
他甚至沒有停頓，就張開了嘴，豆沙的香甜順著他的舌尖蔓延，還是有點甜了。
小姑娘還眼巴巴地看著他，在等他的回應。
他喉間上下一滾：“不錯。”
小姑娘立即笑彎了眼：“我就說你肯定也喜歡的，那再嘗嘗這個竹節卷，炸得脆脆的也很好吃。”
沈玨明明已經用過早膳了，但還是在她樂此不疲的你一口我一口的游戲中，將那一桌子的早膳分著吃完了。
外頭長林把守著房門，侯見的人從門口都能排到院門外了。
“長統領，陛下這還要多久啊？”
長林看了看天色，一副習以為常地神色道：“早著呢，等著去吧。”
陛下只要同姜姑娘在一起，便是一刻鐘的事都能說上一個時辰，要他說這姜姑娘就是個賣漿糊的，連陛下這等冷面帝王都要被黏糊得動彈不得。
半個時辰後，房門終於開了。
沈玨一身盔甲肅穆地出現在了門內，他身旁站著的是嬌小纖弱的姜幼宜。
便是臨要出發了，兩人仍不放過片刻時間，還在低語著。
“我讓長林護送你回京。”
“還有阿姊呢，我得先去客棧找她，一同回去。”
沈玨今早就收到了消息，他的好姐姐，這會根本就不在城中，她有的是本事脫身，根本不必他擔心。
至於她與那人的事，他也不想管，他能護她周全也能許她無憂的生活，但這路到底要怎麽走，他無權幹涉，只要她無悔便夠了。
“她有事，你先回去。”
姜幼宜雖然覺得奇怪，但她不是個喜歡刨根問底的人，尤其這還是別人的私事，她就更不關心的，聞言乖乖點了點頭。
當著眾人的面，沈玨也不好再與她親昵，只能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等我。”
他原是可以再多待一日的，可方才急報傳來，說是裴子野手下一將領，見姓裴的重傷，就起了奪權的心思。
裴子野雖然與柔然部族之人合作，但他仍記得自己身上流的是中原人的血，即便合作也不會濫殺百姓，若有歸降者皆善待之，碰上無反抗能力的村莊百姓，也都會一一放過。
可此人奪權之後，與外族沆瀣一氣，所過的城鎮村莊洗劫一空，不論老弱婦孺都盡數殺害。
且裴子野當初稱帝過，很多城池都有布防圖，如今也落入了此人手中，昨夜子時剛過，他們趁換防時發起了攻城，使得戰局出現了扭轉。
這等賣國欺辱百姓之行徑，實在叫人氣惱。
沈玨必須馬不停蹄趕回去才行。
姜幼宜不懂這些大事，她只知道無條件地相信他，眼見他要離開。
她下意識地握住了他的手掌，十指緊扣：“平安歸來，我等你。”
沈玨鄭重地點了點頭，而後不再多留，領著院中一眾將領們，闊步而去。
她則一直盯著他的背影，直到院中徹底安靜下來，她也仍看著那個方向沒有動彈。
長林在旁默默看著，突然間有點明白陛下的感受了，若也有個這般如花似玉的妻子，深情地看著他守著他，他也會走不動道的。
今日雖是出了日頭，但還未開春，積雪未融，直隸的風還是冷得足以凍掉人的下巴，陛下將人交給了他照顧，有一點磕碰可都得算在他頭上。
“姑娘，外頭風大，您還是先進屋吧，屬下這就去讓人備馬車，即刻送您回京。”
姜幼宜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聽說這就要走，就覺得有些太過匆忙了：“長統領，我想回趟客棧。”
她是和沈明昭一塊來的，即便沈玨說不用管她，那也不能真的不管不顧吧，況且連翹都還在等她呢。
長林既是被派來保護她的，自然在確保她安全的前提下，都事事以她為主。
“是，屬下遵命。”
她回京就不必像來時那般偷偷摸摸了，馬車雖不說金龍蟠頂那般華貴引人註目。但寬敞了許多，裏面也墊上了厚厚的毛毯子，還有各種她喜歡的點心玩具，即便要在裏面待上兩天也不覺得那麽難熬了。
到了客棧，果然不見沈明昭與她的護衛，只好稍作歇息就帶上連翹等人，準備出發回京。
可馬車到了城門口，就發現不對勁了，這會已是下午，再過會都該晚上關城門了，按理來說進出的百姓應當會減少才是。
但人流不少反增，一群流民打扮的百姓，一窩蜂地堵在了城門口，都要擠著往裏進。
不止是姜幼宜，同樣要出城的隊伍全都被堵住了。
她趕緊讓長林去打探，一問才知道，都是受到了外族人的襲擊，僥幸從別處逃難過來的。
這都是大雍的子民，按理肯定是要讓他們進城，可直隸身為京都的最後一道屏障，需得小心謹慎才行。
就怕有一兩個探子混在其中，又或是敵方有什麽陰謀，那就糟糕了。
姜幼宜從來沒見過如此可憐的人，她幼年也吃過不少苦，但好歹吃住不愁的。從未經歷過流離失所刀架在脖子上的生活，她突然間明白了沈玨義無反顧提刀迎敵的意義。
他是為了保護大雍的百姓，為了這個飄搖不定的王朝，可以迎來長久的安泰與和平。
這會路被堵住了，一時兩邊僵持不下，連直隸總督都驚動了，急急忙忙放下公務前來處理此事。
他不僅是此地的父母官，身上還肩負著守護大雍的使命，即便很同情那些難民，也仍是不能直接將他們放進來。
姜幼宜坐在馬車上，不停地往外看，她看到那些人中大部分都是婦孺和孩童，她們很多人都衣不蔽體，只能互相抱著取暖。
她們可能剛剛家破人亡，好不容易才拼死逃到了這裏，這道城門好似就是分界線，只要進來，她們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長林也已經與她說了為官者都在擔心什麽，有時候心軟可能會造成大錯，她不敢為她們求情，更沒這麽大的本事承擔下所有責任。
她想了想，在長林耳邊說了句什麽。
他才駕馬到了總督身旁，對方一見他自然就認出了，雖說他的官職更高，但在長林面前依舊直不起腰：“敢問長統領有何賜教。”
“賜教不敢當，只是我們姑娘心慈，既不能讓這些難民進城，便在城外支幾個攤子，送些米糧，好歹都是我朝百姓，能救一個是一個。”
總督自然也想到了，但他是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
畢竟方才得了信，陛下就領兵迎敵了，只要他守住城門，等待陛下凱旋，盡量不在這等關鍵時候出差池就夠了。
他朝著馬車的方向看了眼，想了下還是重重地嘆了聲氣：“本官這便去辦。”
被這麽一堵一拖，天色漸漸就暗了下來，看來今日便是能出城也晚了。
雖說沈玨派了長林還有一隊侍衛，但如今多事之秋，走夜路實在是有些風險，長林不敢拿主意，就回來問姜幼宜的意思。
“既是天色晚了，還是明日一早再出發吧。”
她自然不會住回客棧去，就跟著長林回了先前那個府邸。
即便才住了一次，可裏面似乎隱隱還有沈玨的味道，讓她對這個陌生的屋子也充滿了好感。
沈玨雖說一個月回來不了幾次，但府內一應東西都是全的，她用過晚膳沐浴後，閑著沒事就去了他的書房寫信。
她知道他最近很忙，定然沒時間讀信，她也不急著寄出去，一封封寫了收好，等他回來再一並給他。
她坐在白日裏他坐過的位置，仿佛他就在身邊陪著她，也不覺得寂寞冷清。
明日要早起趕路，她寫了滿滿一頁紙後，便收筆睡下了。
可不知道為何，這夜極難入睡，連翹守夜陪她說了好一會話，她才有了一點點困意，可剛要睡熟，就聽見一聲悶響傳來，似乎連地面也隨之震動了下。
她陡然間清醒，正當她以為t是做夢時，那震動再一次傳來，她趕緊穿衣服喚醒了熟睡的連翹：“我好像聽見了什麽動靜。”
不等連翹出去查看情況，門外就傳來了長林的聲音：“姑娘，似乎有人攻城，您別擔心，總督大人已經趕過去了。”
“還好咱們今日沒有出城，不然碰上了才真叫無處可逃。”
姜幼宜楞了下，她並不是頭次經歷攻城，上回沈玨破城門時，她同樣在睡夢中驚醒。
這些人果真都是挑在人們最為困乏，意識最薄弱的時候進攻啊！
不過也是有區別的，沈玨攻城將傷亡降到了最低，也約束手下不許屠虐百姓，可外頭這幫人用的是攻城車、火/藥，他們若真的攻破了城門，絕不會放過城中的百姓。
她的眼前瞬間浮現出了今日見到的那些難民，到時城中所有人，只會成為另一批流離失所的難民。
“我想去看看。”
她若是待著院子裏，那保護她的侍衛們，絕不會離開這座府邸半步，與其躲在這，還不如帶著眾人過去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上忙的地方。
沈玨留給她的，定是最為精銳的將士。
可長林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不可，外面太危險了，姑娘還是在此暫避的好。”
姜幼宜卻堅定地搖了搖頭，躲有什麽用，待到城破之時，誰都不會幸免的，即便長林有法子將她送出去，回到京城又能怎麽樣呢？
他們若是連直隸都破了，不過兩日功夫就會打到京城的，沈玨不在京城便是一盤散沙，她這個未來的皇後，沒準更容易成為眾矢之的，王朝飄搖的時候哪裏都是不安全的。
況且，沈玨在這，她也在這。
“長統領，若城門在，我便安然無恙，若城門破了，我也無處可躲。”
長林還要猶豫，姜幼宜已經穿好了衣裳，由連翹扶著打開了房門，她還是那張漂亮到不似真人的臉蛋。
只是臉上多了幾分果決與堅毅，她並不是籠子裏的金絲雀，她是可以射中歹徒眼睛的姜幼宜，她喜歡依賴沈玨，同時也能保護很多人。
長林在抉擇，他是讓姜幼宜出去，被陛下知道了先掉腦袋好呢。還是不讓姜幼宜出去，將她困在這，她往後去告狀再掉腦袋好呢？
左右都是得掉腦袋的，罷了！去！
姜幼宜趕到城門邊時，總督已經帶著全城的將士在鎮守城門了，無數的大石塊從城墻頂山丟下去，也有無數的將士倒下去。
漸漸地，連城中的百姓也陸陸續續醒來，一些壯碩的成年男子拿出家中能用的武器，他們勢必要與這座城池共存亡的。
“你們也去幫忙，只要長林和連翹跟著我就夠了。”
都到了這一步，長林也沒什麽可不聽她的了，同行的侍衛皆是禦前親衛，各個身手不凡，領了她的命令便飛奔而去。
姜幼宜在人群中看見了很多眼熟之人，有之前那個被她誤會的小夫妻，她家男人扛起石塊來簡直一個頂兩。
火光不停地在天邊閃現，她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外族人，也不知道如今的戰況如何了，她只知道她要活下去，她一定會等到沈玨回來的。
就在此時，她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喊她。
姜幼宜側目看去，就見從昨日起就消失了的沈明昭竟在不遠處的一輛馬車裏。
布簾晃動間，她看見馬車內，還倚靠著一個臉色蒼白的男子。
這人竟有幾分眼熟，她好似在哪見過，且不知是不是她看錯了，她總感覺那男子的腳踝上似鎖著鐵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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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宿在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可姜幼宜卻有種回到了幾年前的感覺，沈玨就守在她的床榻前，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好似什麽都沒變, 又什麽都不同了。
兩人的關系不再是相伴的主仆, 卻比之前更加親密。
聽著沈玨兇巴巴的聲音, 她這些日子所有的不安與思念，都在這一刻如浮萍尋到了歸屬。
她連何時睡著的都不知道，只是睡夢間總感覺有人在她額頭臉頰處落下輕輕的吻, 她這一夜是自他離開後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隔日清晨，姜幼宜是被屋外的光亮給弄醒的, 這屋子的窗戶只用薄薄的紙糊了一層, 日光透過窗牖落在了她的眼睫。
她揉了揉眼睜開, 看到顏色單一的床幔, 楞了小半刻，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裏。
沈玨！
她立即探出腦袋去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可地上的鋪蓋早就收起了, 屋內的擺設一應俱全，可都沒有她想找的那個人。
又不辭而別了？
姜幼宜下意識地掀開衾被下床, 四下看去, 確實不是做夢, 真的沒人了。
這個人怎麽回事啊，就算軍務再繁忙，走的時候也該與她說一聲啊, 這都是第三回了。
而且這次還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連如何去找他都不知道。
姜幼宜低垂著腦袋, 剛生出的歡喜，瞬間就化作了氣泡, 連屋外難得明媚的天氣，也沒什麽值得高興的了。
可就在她低落時，一個低啞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又想凍著？”
隨後沈穩的腳步聲響起，那個高大的身影，手中提了件灰色的大氅，動作輕緩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衣服也不穿，故意的？”
姜幼宜這才發覺自己著急忙慌地下地，還穿著單薄的寢衣，堂中雖燒著個火盆，但屋子太過寬敞，仍是冷颼颼的。
“誰讓你又不見了，我想去找你呀，你去哪兒了？”
沈玨就在隔間的書房處理折子，與這內臥就多了個博古架的隔斷，他以為小姑娘怎麽也得睡到日上三竿才會醒，誰想到，他剛批了一半的折子，她就醒了，還連衣服都沒穿就跑了下來。
真是拿她沒辦法。
“沒去哪。”
小姑娘粉嫩的唇瓣微微嘟起，大早上的實在是適合做點情人間的親昵。
沈玨目光黯了黯，喉結輕輕滾了下，手指勾著她的下巴，不容拒絕地親了上去。
他晨起不止處理了公務，還出去活動了筋骨，身上便帶了些霜雪的寒意，吻在她的唇上，冰冰涼涼的還有些止渴。
姜幼宜睡了一夜，正有些渴，便不自覺地摟緊他，試圖吮吸那淺淺的濕氣。
可沈玨今日卻尤為克制，淺嘗即止，短暫地結束了這個吻，反倒是小姑娘還閉著眼，長睫顫動身子前傾著還想要他的愛撫。
就被他用力地點了下額頭：“快去穿衣服，小心凍著。”
“到時不肯喝藥的又是你。”
屬於女子的嬌羞，也讓她沒辦法主動祈求親吻，再加上確實有點冷，便又鉆回了被窩裏，脫掉寢衣換上心衣與裏衣。
期間她心衣的後脖頸系帶散了，她背過手努力了好幾次也沒能系上。
只能求助地眨了眨眼：“玉哥哥，你幫我系一下帶子。”
“哪裏。”
“喏，就是這個。”
沈玨背過身，故意不去看她，聽到她的聲音才不得不轉過來，就見小姑娘的外衫搭在肩上，露出了大片白皙似玉的美背，兩條粉色的細帶垂在她的肩上，輕輕一扯就會斷，猶如他的理智。
這讓他的呼吸驀地一滯。
她到底有沒有半點身為女子的自覺啊，教了那麽多回怎麽還教不會，若不是他今日有正事要忙，定要讓她長長記性才好。
沈玨長長地吐出股熱氣來，目不斜視地盯著那兩條細繩，手指不聽使喚地隨意打了個結，就偏過頭再也不敢多看一眼了。
“哎呀，你怎麽系成死結了啊，晚上要解不開了。”
“扯了就是，哪那麽多事。”
說著腦子裏就蹦出了扯衣裳的畫面，他頓時又口幹舌燥起來，偏偏小姑娘每回都是無意識散發的嬌柔，更加讓人欲罷不能。
沈玨幾乎是咬著牙，將她搭在肩上的衣裳用力拉上去蓋住，便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開了。
“趕緊穿好，我在隔間等你。”
姜幼宜被他這麽用力一扯，後背都磨出了紅痕來，不免小聲呲了聲，明明該生氣的是她啊，他怎麽反倒這麽大火氣？
等她穿戴好，就有婢女送來了洗漱的熱水，一切都收拾妥當，沈玨那也擺上了早膳。
她腳步輕快地過去，才發現原來她先前沒醒時，他都在這處理公務，且透過那博古架的洞格，可以清楚地看到屋內的一切。
難怪她一醒來，他就能這麽快地過來。
姜幼宜先前的那點低落，瞬間就一掃而空，看見有小兔子形狀的小饅頭，心情就更好了。
他一手捧著折子在看，一手輕點了點旁邊的桌案：“坐下。”
姜幼宜就乖乖地坐了下來，也不需要下人在旁伺候，兩人相伴著用膳，這種感覺真是好極了。
最重要的是，她只盼著能見他一面，如今不僅見到了，還多了一宿加一早上，這完全就是白賺的！
她就坐在他對面，小兔子饅頭裏面是紅豆沙的，應是剛出爐的，熱騰騰的又甜又軟，咬一口唇齒間皆是細軟綿密的紅豆香。
她幾乎是吃一口就看他一眼，好似看著他，手中的豆沙包就會變得更香甜。
沈玨早起已經用過早膳了，他覺得湯湯水水的很麻煩，不是將案桌收拾出來，就是要去隔壁用膳，實在是耽誤時間，隨便吃了點填肚子就夠了。t
這會卻願意花時間，將案桌空出一半給她擺放東西，自己則一目十行地繼續批閱手中的折子。
他剛要收起這份折子，就聞到股淡淡的豆沙香，微微側目，就見小姑娘掰了一半的豆沙包遞到了他的嘴邊。
“玉哥哥，這個豆沙沒那麽甜，你肯定也喜歡的。”
沈玨其實不喜歡吃甜食，也不喜歡從別人手上吃東西，可每每她遞到嘴邊，他都無法抗拒。
他甚至沒有停頓，就張開了嘴，豆沙的香甜順著他的舌尖蔓延，還是有點甜了。
小姑娘還眼巴巴地看著他，在等他的回應。
他喉間上下一滾：“不錯。”
小姑娘立即笑彎了眼：“我就說你肯定也喜歡的，那再嘗嘗這個竹節卷，炸得脆脆的也很好吃。”
沈玨明明已經用過早膳了，但還是在她樂此不疲的你一口我一口的游戲中，將那一桌子的早膳分著吃完了。
外頭長林把守著房門，侯見的人從門口都能排到院門外了。
“長統領，陛下這還要多久啊？”
長林看了看天色，一副習以為常地神色道：“早著呢，等著去吧。”
陛下只要同姜姑娘在一起，便是一刻鐘的事都能說上一個時辰，要他說這姜姑娘就是個賣漿糊的，連陛下這等冷面帝王都要被黏糊得動彈不得。
半個時辰後，房門終於開了。
沈玨一身盔甲肅穆地出現在了門內，他身旁站著的是嬌小纖弱的姜幼宜。
便是臨要出發了，兩人仍不放過片刻時間，還在低語著。
“我讓長林護送你回京。”
“還有阿姊呢，我得先去客棧找她，一同回去。”
沈玨今早就收到了消息，他的好姐姐，這會根本就不在城中，她有的是本事脫身，根本不必他擔心。
至於她與那人的事，他也不想管，他能護她周全也能許她無憂的生活，但這路到底要怎麽走，他無權幹涉，只要她無悔便夠了。
“她有事，你先回去。”
姜幼宜雖然覺得奇怪，但她不是個喜歡刨根問底的人，尤其這還是別人的私事，她就更不關心的，聞言乖乖點了點頭。
當著眾人的面，沈玨也不好再與她親昵，只能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等我。”
他原是可以再多待一日的，可方才急報傳來，說是裴子野手下一將領，見姓裴的重傷，就起了奪權的心思。
裴子野雖然與柔然部族之人合作，但他仍記得自己身上流的是中原人的血，即便合作也不會濫殺百姓，若有歸降者皆善待之，碰上無反抗能力的村莊百姓，也都會一一放過。
可此人奪權之後，與外族沆瀣一氣，所過的城鎮村莊洗劫一空，不論老弱婦孺都盡數殺害。
且裴子野當初稱帝過，很多城池都有布防圖，如今也落入了此人手中，昨夜子時剛過，他們趁換防時發起了攻城，使得戰局出現了扭轉。
這等賣國欺辱百姓之行徑，實在叫人氣惱。
沈玨必須馬不停蹄趕回去才行。
姜幼宜不懂這些大事，她只知道無條件地相信他，眼見他要離開。
她下意識地握住了他的手掌，十指緊扣：“平安歸來，我等你。”
沈玨鄭重地點了點頭，而後不再多留，領著院中一眾將領們，闊步而去。
她則一直盯著他的背影，直到院中徹底安靜下來，她也仍看著那個方向沒有動彈。
長林在旁默默看著，突然間有點明白陛下的感受了，若也有個這般如花似玉的妻子，深情地看著他守著他，他也會走不動道的。
今日雖是出了日頭，但還未開春，積雪未融，直隸的風還是冷得足以凍掉人的下巴，陛下將人交給了他照顧，有一點磕碰可都得算在他頭上。
“姑娘，外頭風大，您還是先進屋吧，屬下這就去讓人備馬車，即刻送您回京。”
姜幼宜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聽說這就要走，就覺得有些太過匆忙了：“長統領，我想回趟客棧。”
她是和沈明昭一塊來的，即便沈玨說不用管她，那也不能真的不管不顧吧，況且連翹都還在等她呢。
長林既是被派來保護她的，自然在確保她安全的前提下，都事事以她為主。
“是，屬下遵命。”
她回京就不必像來時那般偷偷摸摸了，馬車雖不說金龍蟠頂那般華貴引人註目。但寬敞了許多，裏面也墊上了厚厚的毛毯子，還有各種她喜歡的點心玩具，即便要在裏面待上兩天也不覺得那麽難熬了。
到了客棧，果然不見沈明昭與她的護衛，只好稍作歇息就帶上連翹等人，準備出發回京。
可馬車到了城門口，就發現不對勁了，這會已是下午，再過會都該晚上關城門了，按理來說進出的百姓應當會減少才是。
但人流不少反增，一群流民打扮的百姓，一窩蜂地堵在了城門口，都要擠著往裏進。
不止是姜幼宜，同樣要出城的隊伍全都被堵住了。
她趕緊讓長林去打探，一問才知道，都是受到了外族人的襲擊，僥幸從別處逃難過來的。
這都是大雍的子民，按理肯定是要讓他們進城，可直隸身為京都的最後一道屏障，需得小心謹慎才行。
就怕有一兩個探子混在其中，又或是敵方有什麽陰謀，那就糟糕了。
姜幼宜從來沒見過如此可憐的人，她幼年也吃過不少苦，但好歹吃住不愁的。從未經歷過流離失所刀架在脖子上的生活，她突然間明白了沈玨義無反顧提刀迎敵的意義。
他是為了保護大雍的百姓，為了這個飄搖不定的王朝，可以迎來長久的安泰與和平。
這會路被堵住了，一時兩邊僵持不下，連直隸總督都驚動了，急急忙忙放下公務前來處理此事。
他不僅是此地的父母官，身上還肩負著守護大雍的使命，即便很同情那些難民，也仍是不能直接將他們放進來。
姜幼宜坐在馬車上，不停地往外看，她看到那些人中大部分都是婦孺和孩童，她們很多人都衣不蔽體，只能互相抱著取暖。
她們可能剛剛家破人亡，好不容易才拼死逃到了這裏，這道城門好似就是分界線，只要進來，她們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長林也已經與她說了為官者都在擔心什麽，有時候心軟可能會造成大錯，她不敢為她們求情，更沒這麽大的本事承擔下所有責任。
她想了想，在長林耳邊說了句什麽。
他才駕馬到了總督身旁，對方一見他自然就認出了，雖說他的官職更高，但在長林面前依舊直不起腰：“敢問長統領有何賜教。”
“賜教不敢當，只是我們姑娘心慈，既不能讓這些難民進城，便在城外支幾個攤子，送些米糧，好歹都是我朝百姓，能救一個是一個。”
總督自然也想到了，但他是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
畢竟方才得了信，陛下就領兵迎敵了，只要他守住城門，等待陛下凱旋，盡量不在這等關鍵時候出差池就夠了。
他朝著馬車的方向看了眼，想了下還是重重地嘆了聲氣：“本官這便去辦。”
被這麽一堵一拖，天色漸漸就暗了下來，看來今日便是能出城也晚了。
雖說沈玨派了長林還有一隊侍衛，但如今多事之秋，走夜路實在是有些風險，長林不敢拿主意，就回來問姜幼宜的意思。
“既是天色晚了，還是明日一早再出發吧。”
她自然不會住回客棧去，就跟著長林回了先前那個府邸。
即便才住了一次，可裏面似乎隱隱還有沈玨的味道，讓她對這個陌生的屋子也充滿了好感。
沈玨雖說一個月回來不了幾次，但府內一應東西都是全的，她用過晚膳沐浴後，閑著沒事就去了他的書房寫信。
她知道他最近很忙，定然沒時間讀信，她也不急著寄出去，一封封寫了收好，等他回來再一並給他。
她坐在白日裏他坐過的位置，仿佛他就在身邊陪著她，也不覺得寂寞冷清。
明日要早起趕路，她寫了滿滿一頁紙後，便收筆睡下了。
可不知道為何，這夜極難入睡，連翹守夜陪她說了好一會話，她才有了一點點困意，可剛要睡熟，就聽見一聲悶響傳來，似乎連地面也隨之震動了下。
她陡然間清醒，正當她以為t是做夢時，那震動再一次傳來，她趕緊穿衣服喚醒了熟睡的連翹：“我好像聽見了什麽動靜。”
不等連翹出去查看情況，門外就傳來了長林的聲音：“姑娘，似乎有人攻城，您別擔心，總督大人已經趕過去了。”
“還好咱們今日沒有出城，不然碰上了才真叫無處可逃。”
姜幼宜楞了下，她並不是頭次經歷攻城，上回沈玨破城門時，她同樣在睡夢中驚醒。
這些人果真都是挑在人們最為困乏，意識最薄弱的時候進攻啊！
不過也是有區別的，沈玨攻城將傷亡降到了最低，也約束手下不許屠虐百姓，可外頭這幫人用的是攻城車、火/藥，他們若真的攻破了城門，絕不會放過城中的百姓。
她的眼前瞬間浮現出了今日見到的那些難民，到時城中所有人，只會成為另一批流離失所的難民。
“我想去看看。”
她若是待著院子裏，那保護她的侍衛們，絕不會離開這座府邸半步，與其躲在這，還不如帶著眾人過去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上忙的地方。
沈玨留給她的，定是最為精銳的將士。
可長林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不可，外面太危險了，姑娘還是在此暫避的好。”
姜幼宜卻堅定地搖了搖頭，躲有什麽用，待到城破之時，誰都不會幸免的，即便長林有法子將她送出去，回到京城又能怎麽樣呢？
他們若是連直隸都破了，不過兩日功夫就會打到京城的，沈玨不在京城便是一盤散沙，她這個未來的皇後，沒準更容易成為眾矢之的，王朝飄搖的時候哪裏都是不安全的。
況且，沈玨在這，她也在這。
“長統領，若城門在，我便安然無恙，若城門破了，我也無處可躲。”
長林還要猶豫，姜幼宜已經穿好了衣裳，由連翹扶著打開了房門，她還是那張漂亮到不似真人的臉蛋。
只是臉上多了幾分果決與堅毅，她並不是籠子裏的金絲雀，她是可以射中歹徒眼睛的姜幼宜，她喜歡依賴沈玨，同時也能保護很多人。
長林在抉擇，他是讓姜幼宜出去，被陛下知道了先掉腦袋好呢。還是不讓姜幼宜出去，將她困在這，她往後去告狀再掉腦袋好呢？
左右都是得掉腦袋的，罷了！去！
姜幼宜趕到城門邊時，總督已經帶著全城的將士在鎮守城門了，無數的大石塊從城墻頂山丟下去，也有無數的將士倒下去。
漸漸地，連城中的百姓也陸陸續續醒來，一些壯碩的成年男子拿出家中能用的武器，他們勢必要與這座城池共存亡的。
“你們也去幫忙，只要長林和連翹跟著我就夠了。”
都到了這一步，長林也沒什麽可不聽她的了，同行的侍衛皆是禦前親衛，各個身手不凡，領了她的命令便飛奔而去。
姜幼宜在人群中看見了很多眼熟之人，有之前那個被她誤會的小夫妻，她家男人扛起石塊來簡直一個頂兩。
火光不停地在天邊閃現，她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外族人，也不知道如今的戰況如何了，她只知道她要活下去，她一定會等到沈玨回來的。
就在此時，她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喊她。
姜幼宜側目看去，就見從昨日起就消失了的沈明昭竟在不遠處的一輛馬車裏。
布簾晃動間，她看見馬車內，還倚靠著一個臉色蒼白的男子。
這人竟有幾分眼熟，她好似在哪見過，且不知是不是她看錯了，她總感覺那男子的腳踝上似鎖著鐵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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