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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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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這個聲音啞啞的, 像是喉嚨受了傷,但低啞中還帶了點女子的柔和。

姜幼宜楞了下,雖然覺得有幾絲與往日不同的味道, 但還是下意識地擡頭往殿門的方向看。

許是怕她再著涼, 內殿燒著火墻窗牖全都關著, 即便是白日也顯得沒那麽亮堂,這會殿門被打開,天光乍現。

姜幼宜逆著光, 看見有個纖細頎長的身影站在當中,那是個衣著繁覆尤為貴氣的女子。

玉姐姐。

她驀地推開了周邊的宮女, 以從未有過的敏捷, 快步跑了過去。

不待那女子反應過來, 就撲進了她的懷中, 雙臂緊緊地圈著她的腰,用極為委屈的嗓音低低地道:“玉姐姐, 你去哪兒了, 我一醒來就找不到你。”

“我好想好想你啊。”

那女子顯然被她給撲懵了,遲疑了許久, 纖柔的手掌才試探性地落在她的肩上。

兩人都有著一張貌美無雙的臉, 只是一個艷如玫瑰嬌艷奪目, 另一個則嬌如牡丹仙姿玉色。

親密的相擁的畫面,格外美好養眼。

還是跟隨那女子的宮人,忍不住出聲道:“長公主, 您的身子還未好全, 外頭風大, 有話不如進去再說吧?”

女子這才輕輕笑起來:“無妨,太醫說我已無大礙了。”

姜幼宜靠得近了, 再聽那聲音便覺得哪裏不太對勁,雖然嗓音也是沙沙的,可仔細分辨就能聽出不同。

接著她又後知後覺,她抱著的人雖是比她高些,可腰肢纖細胸口也是軟軟的,與抱著硬邦邦的玉姐姐觸感完全不同。

她驀地松開手退了半步,擡頭看去,就見眼前是個陌生又帶了幾分熟悉的女子。

陌生是她沒見過她,熟悉則是她的眉眼有幾分像她記憶中t的那個人。

姜幼宜還從來沒有如此尷尬的時候過,抱著個不認識的人撒嬌,這讓她顯得有些局促,身子站得筆直,手腳都不知該往何處放好了。

尤其是聽到別人喚她長公主,就更是緊張,小的時候雲水和玉姐姐還總拿她打趣,什麽公主不公主的。

現下倒是見著真公主了,讓她這個假公主無地自容。

“對,對不住,我不是有意的,我以為,以為你是我要找的人。”

她的聲音軟軟的,還帶了幾分小心翼翼,就像是做錯事的小孩兒,乖得不得了。

讓那本就對她好奇的女子,瞬間升起些許好感來。

女子眨了眨眼,抿著唇笑起來:“那我與你要找的那個人,是不是很像啊?”

姜幼宜見她並不像想象中那般傲氣眼高於頂,或是貴不可攀的疏離勁,甚至笑起來還有幾分像鄰家姐姐般親昵,那份緊張就松緩了些。

她訥訥地點了下頭,怕她沒看清,又連連點了好幾下:“像,像極了。”

就是公主的眉眼更柔和,眉若遠山眸似秋水,五官小巧精致,更加明艷動人。而她的玉姐姐,五官立體大氣,眉眼鋒利深邃,猶如一柄出鞘的劍鋒雪白犀利,是種傲立雪中的英氣。

長公主沈明昭似是想到了什麽,眼中閃過抹狡黠。

她是前夜跟著隨行官一並進城的,到了就聽說自家弟弟,剛攻下皇宮,人就跑得沒影了,再回來時竟抱著個小姑娘,還把小姑娘直接抱去了乾清宮。

她比沈玨年長五歲,算是看著他長大的,也知道他從小到大吃過多少苦,他對父親對這個家都充斥著絕望與漠視,他是個冷情冷性之人。

即便連她,也不過是幼年時給他做過幾次飯,多關切過他幾句,如今才能得他幾句溫言。

沈明昭一直以為,沈玨會步父親後塵,長成一個冷漠無情之人,將來不是留戀脂粉堆,女子與他而言如同衣裳,便是孑然一身,永不碰觸女子。

誰人想到,一個冷漠的人,竟遇到讓他失控,讓他改變原則的人。

她忍了兩天,實在是按捺不住好奇心,知道沈玨這會在禦書房忙政事,才帶著過來想要悄悄看看,能打動沈玨的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女子。

這不僅是見著了,還上來就給她一個抱抱,將她打了個措手不及。

而這個小姑娘,也與她想得差別很大,既不是大家閨秀能幫扶他的事業,也不是名門才女體貼照顧他的情緒,甚至看著像個未長大的小女孩。

還有些許……不那麽聰明。

並不是說眼前的小姑娘哪裏不好,只是這樣的性子,放在往日,是沈玨最不喜歡的。

也更讓沈明昭好奇,她到底何處吸引了那顆冷漠的心。

她的眼波依依,笑著上前挽起了姜幼宜的手:“我知道他在哪兒,你想不想知道啊。”

姜幼宜很喜歡長得好看的人或物,天然就對此沒有抵抗力,尤其還是個和玉姐姐長得這麽像的人,立即就眼巴巴地點了點頭。

“想,想的。”

“那我們來交換好不好,你和我說說,你要找的那個他,平時都是什麽樣的。”

小姑娘毫無防備心,脆生生地道:“好呀,那公主姐姐,你可不可以也和我說說呀。”

隨著沈明昭而來的都是伺候她多年的宮女,見此面面相覷,都為這陌生的小姑娘捏把汗,被她們家長公主盯上的,那可得自求多福了!

-

彼時裴子野帶著一幫舊臣烏泱泱地逃往了北方,占領了極北之地繼續為王,為防止其集結人馬卷土重來,新朝又未能穩固。

百官便急匆匆地命司天監算出吉日,火急火燎地簇擁沈玨稱帝。

玉璽、祭臺連宗祠全都是原先雍朝現成的,尚衣局上下幾十個繡娘,趕工趕時,眼睛都繡花了,總算是連夜縫制出了新的龍袍。

隔天一早,當日光破開重重疊疊的雲霧,照拂在每一個人的身上時,皇極殿前太監長鞭揮舞,發出震天的脆響。

沈玨在百官高呼萬歲聲中,踏上白玉石階接過玉璽登基稱帝。

改國號為天啟。

他這一登基,政事自是少不了的,首當其沖就是論功行賞,大封百官,新皇登基必須是要廣施恩惠的。

可這事根本不是一日能辦完的,他抓了幾個心腹重臣,關在禦書房整整兩日。

他們將名單先列了出來,討論出個大概,將成百上千的臣子進行封賞,有功的賞封爵,有實權的賞東西。前朝大部分官員都願意歸順,那麽還要從這裏面挑選出有能力的留下升官,踏實肯幹的就調出去任職,若沒能力但識相的就賞點東西給個虛職,再沒能力又不識相的就丟去看城門。

這般繁瑣的事,偏偏離了他還不行。

沈玨不眠不休忙活了兩日,總算沒時間可以去想前夜的荒唐。

但將小姑娘一個人丟在殿內,他也不放心,就派了宮女時刻盯著,每隔半個時辰長林會來回稟他一次。

知道她一直昏睡著,喝了藥燒也退了,才安心不少。

眼見日升月落日又升,那厚厚十幾箱的聖旨還在往上加,他實在是頭疼的厲害。

這皇帝實在不是人幹的,還不如殺人來的簡單痛快。

沈玨的耐心已經耗盡,他松了松有些勒緊的玄青色領口,恰好長林進來小聲與他說了句什麽。

他驀地擡手,將指間的禦筆一拋,準準地丟入了筆筒之中,起身徑直朝外走去:“你們寫,我去透透氣。”

禦書房內的幾人,不是他的親隨也是朝中肱股之臣,各個皆是人精子。

長林他們認得,也都知道這兩日每隔半個時辰,他是來說什麽事,見沈玨出去,自然沒人說攔的。

禦書房內少了皇帝,剩下的大臣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從一旁起草的紙張中挑出一張指了指上面的姜家。

“不如咱們先來定定這個鳳陽侯府的幾位大人,官職該如何調整。”

一個身著絳紫色官袍的年輕男子,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在姜世安身上圈了下:“要定這個,還不如先看乾清宮那位是封妃還是嬪。”

其餘人皆是了然,朝他豎起了大拇指:“還是小公爺高明!”

另一人壓低聲音悄悄地道:“我押至少得是個妃,聽說那姑娘病了,陛下守了一整夜呢。”

身著紫袍的魏欽言立即弓著身子湊了過來:“守了一夜?那不止是妃,我押一錠金子,這得是個貴妃。”

“可她的家世差了些,這鳳陽侯當初可是擒了先皇後與太子的人呢,我押個貴人吧……”

沈玨一出禦書房就打了個大大的噴嚏,長林立即關切地道:“陛下,太醫們正好在姜姑娘那候著,您不妨也讓他們瞧瞧。”

“不必。”

他這心火旺得很,誰著涼他都不可能著涼。

“阿姊何時過去的。”

“長公主去了有半個多時辰了,那會姜姑娘正好醒了,屬下想來通稟……”

長林還要再稟,就感覺有陣寒風掠過,眼前的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

姜幼宜身上的衣裳是有些不合身的,她坐在四四方方的繡凳上,長長的裙擺拖在地上,她的手掌撐著下巴,認真在聽沈明昭說話。

“那後來呢?”

“後來他就將那個說他小不點的人,打到下不來床了。”

姜幼宜聽得時不時瞪眼驚嘆,就像所有以為大人生來就如此高大的小笨蛋一樣,她從來沒想過,玉姐姐小時候是什麽樣的,她總以為玉姐姐一直就是這麽無所不能的。

原來他小時候也長不高,還被人笑話呢,不過他比她厲害,被人欺負了也不會忍著,而是尋找機會打回去,果然是他的性格。

“好了,該你說了。”

兩人明明才認識不到一個時辰,卻因共同的話題,半點都沒生疏之感。

沈明昭說完一件事,就又輪到姜幼宜,她接著從沈玨扮鬼嚇走了二姐姐等人往下說。

“那會還是雲水姐姐在照顧我,玉姐姐來了以後,就被留下陪我了。”

沈明昭聽得津津有味,半點沒覺得自家弟弟去給人做婢女是被她給坑害了。

她那會也是沒法子,只想著將他送出宮去,又不能被人發現抓了去。誰讓沈玨自小就跟小姑娘似的,白白嫩嫩的,娘親還愛給他穿她的舊衣裙,總說姐弟二人長得一模一樣。

若不是父親逼著他去學武,將皮膚曬黑也變得粗糙了,還t更要像個小姑娘呢。

況且他那會才十二三歲,人也精瘦精瘦的,將長發放下來,套件寬大的衣裙根本看不出是個男孩子,不然也不可能一把大火就能假死逃脫躲過萬千追兵。

要知道裴子野一直都在懷疑他沒死,只是苦於怎麽也尋不到他的蹤跡,這還多虧了她的妙計呢。

“玉姐姐雖然兇巴巴的,但會教我讀書認字,還會帶我玩很多好玩的,投壺、下雙陸還有藤球,每一樣都好玩。”

沈明昭聽著聽著,突然就有些明白,沈玨為何會縱容她了。

眼前這個小姑娘擁有天底下最純潔善良的心,用一顆滾燙的靈魂,溫暖了另一個冷漠冰冷的靈魂。

“他對你這麽好,那平日你們會不會很親密啊?”

姜幼宜也不覺得這個問題有什麽陷阱,十分坦誠地道:“會啊,我們同吃同睡,我害怕的時候還會鉆到他的被窩裏去。”

沈明昭立即激動起來,都睡一個被窩了啊!她弟弟可真是個禽獸!

人家小姑娘好歹是他的恩人呢,他就這般報恩報到床榻上去的?!

而後就聽她軟軟的聲音繼續道:“但玉姐姐嫌棄我踢被子,每次我一睡著,他就把我抱回床上去。”

沈明昭:……

倒是她高看沈玨了。

她算是聽明白了,感情這兩人什麽都沒發生,一個把對方當姐姐,另一個則是當妹妹寵,還真能說得通。

姜幼宜天真單純還不懂男女之事,她或許對沈玨無意,可她身為姐姐,對沈玨的心思總能了解一些,他或許以前沒有,此番重逢定是存了別樣心思的。

不妨讓她這個姐姐,來給這兩人推一把,也好讓她的傻弟弟,莫要獨守空房,夜夜洗涼水澡。

恰好姜幼宜說著說著,就又想她的玉姐姐了,小嘴努了努:“長公主姐姐,你是不是該告訴我,玉姐姐去哪了,我想他了。”

沈明昭的眼珠子滋溜地轉了轉,她長睫微垂,扯著帕子掩住了口鼻,重重地吸了下鼻子:“我方才一直不敢告訴你,阿玉他,他病了,這才沒法來看你的。”

姜幼宜瞬間就楞住了,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病了?是被我過了病氣嗎?”

她頓時就內疚起來,是了,玉姐姐也不是鐵打的,總是這麽照顧她,肯定會生病的啊。

“不僅是發熱,他身上也受了傷,大夫說他得靜養不得走動,他啊,不許旁人告訴你,說是怕你擔心。”

姜幼宜從她那聽了那麽多關於沈玨的事,自然不會去懷疑她說的是真是假。

一時間猶如晴空霹靂,方才笑得有多高興,這會就有多難受。

姜幼宜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淚水懸在長睫上,欲掉不掉,連沈明昭一個女子看了都忍不住心軟。

她哪裏還坐的住,立即就起身往外去:“我去找他,我去找玉姐姐。”

沈明昭也沒想到自己這隨口瞎掰的謊話,竟然真的騙到了人,便覺此事有戲,又給下了一劑猛藥。

“幼幼啊,他恐是時日無多了,不願你去見他的……”

姜幼宜一聽更擔心了,提著裙擺就往外跑,可身上這衣裳實在是太寬大了些,走起來就費勁,更何況是跑了。

她稍不留神,就踩到了裙擺,腳踝一崴整個人也搖搖晃晃地栽下去。

周圍的人一時不察,根本來不及去扶她,恰在此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幾步跨進了殿門,長臂一攬,穩穩地將小姑娘抱進了懷中。

他的聲音沙啞低沈還帶了幾分無奈:“阿姊,你又胡說什麽。”

沈明昭本來就是來看人的,如今人瞧見了,熱鬧也看了,見自家弟弟要發火了,趕忙帶著人溜之大吉。

“沒什麽,我就是閑著無事,來陪小幼幼解悶,時辰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說著也不管他回不回,領著人就風風火火地又走了,離開時還不忘將殿門給合上。

殿內瞬間就安靜了下來,小姑娘崴了腳,正疼的厲害,冷不防聽到了心心念念的聲音。

這次她學聰明了,確認了好幾遍,真的是玉姐姐的聲音,這才緊緊地將他給抱住。

“玉姐姐,你病了?哪裏疼啊,我給你看看。”

沈玨被她一通亂摸,生生摸出了些火氣來,他強忍著躁動的身體,緩聲道:“我沒病,好得很。”

“阿姊騙你的。”

姜幼宜眼裏的淚水眨落了一滴,楞了會,才反應過來是被騙了。

但她並沒有生氣,反而松了口氣,原來是騙她的:“那太好了,玉姐姐沒生病啊。”

沈玨真不知該說她心大好,還是該說她笨好,被人騙了還樂呵呵的,但聽到她軟綿綿的一句,又忍不住心軟,她是在擔心他。

他小心地將人扶起來,想要抱她去一旁的榻上,姜幼宜這才跟著揚起了頭,看清了眼前的人。

咦,玉姐姐是不是哪裏不太一樣了?

他臉上的傷痕沒有了,也不再戴著面紗了,更重要的是,他的穿著打扮怎麽那麽奇怪……

半點都不似女子,反而像是,像是個男子……

姜幼宜猛地將雙手從他的腰間移開,她的小腦瓜子從來沒有一刻轉的那麽快過。

不對,不對啊!

她瘸著腳,小心翼翼地往後跳了下,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眼裏臉上滿滿都是戒備地看著眼前的人。

“你,你不是我的玉姐姐。”

就算長得再像,聲音再像,他也不是玉姐姐。

沈玨的神色也有些古怪,他的眉頭擰了松緩,松開又擰著:“我是。”

小姑娘生氣了,她氣鼓鼓義正言辭地否定:“你不是!不是玉姐姐,玉姐姐是女子啊。”

沈玨被氣笑了,他微蹲下身,與她的雙目平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冷聲道:“我何時與你說過,我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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