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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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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燕朝九年, 十二月初八,距離姜世安入獄已有整整半月。

曾經門庭若市的鳳陽侯府,如今大門緊閉, 門前落滿了枯枝斷葉與皚皚積雪, 也無人在意。

戰事打了兩年, 起先裴子野占據京城,擁有舉國上下的財力兵力,自是游刃有餘, 十戰七勝。

可沈家畢竟在這片土地統治了上百年,裴子野不過稱帝六七載。那些遠在京城之外的地界, 甚至很多百姓不知換過天子。沈氏振臂一呼, 便有源源不斷覆興沈室覆興雍朝的有識之士加入。

也不知到底是沈氏的氣數未盡, 還是他沈玨真是個知人善用的真命天子。

短短一年間, 他就整合了西、南兩地的士官百姓為他所用,在立秋之前已攻下了應天府, 劍指京城。

誰人都知道金鑾殿上的那位已經坐不了多久, 但他仍在負隅抵抗,他下令封閉了京城周邊的城池, 將整個京城圍在其中, 似乎還做著甕中皇帝的美夢。

即便如今朝中將領所剩無幾, 每日都要面臨糧草與補給不足的問題,可那些大臣們還在爭權奪勢,排除異己, 仿佛這樣城門外的敵軍就會消失, 他們還是那個呼風喚雨的權臣。

而首當其沖被排擠的就是姜世安。

姜世安爬得實在是太快了, 或許是朝中真的無可用之人,從那篇祭文開始, 他升遷就如喝水一樣簡單。

兩年時間,他從翰林院的六品侍講,一路爬到了禮部侍郎的位置。

以二十出頭,可以給一眾官員們當兒孫的年紀,朝會時站在了所有人的前面。

若他單單是年輕有為獨得聖寵也就罷了,偏他一上位便向皇帝啟奏了一系列的改革之策,不僅要更換前方將領,還要來個大清洗,將朝中許多大臣給換掉。

怎得,所有人都在共沈淪,打著能撈一點是一點的心思,準備隨時跑路換個皇帝效忠。

就他顯得自己特別能,特別與眾不同,你說當初裴子野剛登基,你來整這一出倒還有點用,沒準這大燕還真能史書留名。

但如今連皇帝都朝不保夕了,人人腦袋都懸在褲腰帶上,你跳出來說要革新,不就是和所有人站在對立面嗎。

不過他也確是有才幹,他任職後,連戰事都有了新的起色。可正因他不是信口開河之輩,處處都落到實處,那些權利受到侵害之人,才更是恨他。

你有這本事,你韜光養晦,待沈氏踏破城門時,再另投明君不好嗎?

真真是生不逢時啊。

他們如此想著,便默契地給他按上了一個通敵賣國的罪名。

恰巧裴子野如今已是籠中困獸,對很多事都失去了理智,尤其是沈玨將其姐帶走後,他便開始日日酗酒,一開始還要帶兵親征。

是太後領著百官跪求他愛惜身體,莫要動搖國本,他才不得不坐鎮後方。

對於姜世安,裴子野是欣賞的,可他為人秉正,有時候話太過直接,時常引起朝中爭端不斷,每次有事便來煩他,令他沒一刻是安寧的。

至於通敵賣國,就更是不能觸碰的話題,凡是與之沾邊的不是砍頭就是抄家。

他雖不信姜世安真的會叛國,但朝中大臣群情激昂,他也無法置之不顧,只能將其壓入大理寺審問,能不能扛過去就看他的造化了。

姜世安下獄的消息傳來,即便姜家未被抄家,也沒人敢再與他們往來。

姜承年兄弟二人年前就被派往京外鎮守,此事一出他們也被幽禁了起來,姜老太太身子本就不好,聽到兒子孫子都被關了,當即昏迷不醒,大有再也醒不來的架勢。

大房的季氏是個沒主意的,只會抱著兒女日夜哭,所有的擔子就落在了陸舒然身上。

她第一反應是回家找父兄,她不信大郎會通敵賣國。

陸家也心疼女兒,他們雖然相信姜世安,可憑他們一家之力根本無法抗衡朝中眾人。

“然兒,如今看來你沒懷上孩子倒是個好事,這樣的爛攤子,我們家根本填補不上。這樣,你與那姜承年和離,我們定有法子護住你。”

陸舒然渾身冰涼,當初覺得她不嫁人有辱門楣的是他們,不惜賠上更多的嫁妝也要讓她嫁去與人為繼室的也是他們。

她甚至連個像樣的喜宴都沒有,就匆匆嫁了人,仿佛她是什麽晦氣的東西終於離開了陸家。

如今他們卻說出沒大辦喜宴,沒懷上孩子是個好事,真是太可笑了。

雖說姜承年比她年長,兩人也是聚少離多,可姜家的人都待她尊敬又友善,最重要的是她很喜歡姜幼宜這個小姑娘,平日府上沒別人,就她們兩人相依為命。

如今讓她拋下這一府人,一走了之,她做不出這樣的事。

她跪別了父母,回到姜家將大門緊閉,繼續想救人的法子。

-

自從姜家出事後,姜幼宜就從小院搬到了正院,為了打點各處,府上早就掏空了,連帶值錢的字畫古玩首飾全都當了。

如今不僅吃穿用度縮減,就連伺候的婢女也都遣散了,只留下一個禾月與盧媽媽。

這兩個是給了銀子讓她們走也不肯走,一個說無家可歸,出去了也不知去哪,另一個則說答應了夫人要一輩子護著姑娘,哪都不肯去。

姜幼宜便沒再堅持,且她們主仆三人是所有人中對現狀適應最好的。

畢竟當初剛到京城時,她過得比這還糟糕呢。

陸舒然也適應的還算不錯,陸家發跡的晚,早些年家中也不算富貴,沒有山珍海味大魚大肉,那就清粥小菜包子饅頭頂頂饑,後院還有自己種的青菜與養得禽類,一家子老弱婦孺暫時還餓不死。

日子雖是艱難,但也還堅持的下去。

府上唯剩的三個男丁都還沒娶妻,白日裏他們就在外面走動,打聽消息拖拖關系,看看姜世安在裏面的情況如何,其他姑娘家就輪番伺候老太太。

今日恰好輪到姜幼宜,她擰了帕子,小心翼翼地給老太太擦臉,又仔細地給她餵藥餵湯。

老太太大多時間都是昏迷著,藥只能喝進大半,米湯與粥幾乎餵不進。全家的炭火只在老太太的屋裏燒著,但仍是冷的很,也不知她老人家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

姜幼宜剛把湯藥餵完,陸舒然就來換她了。

“幼幼,還是我來吧。”

“不用不用,我已經餵完了。祖母今日藥都喝了,還醒過一回,瞧著這次的藥有用呢。”

陸舒然自然地坐到她的身邊,接過她手裏的藥碗,輕柔地替她攏了攏襖子:“冷不冷,怎麽又穿這麽少?”

“不冷,是祖母這燒了炭,我覺得熱才脫了鬥篷的。姨母,你才是穿得少了。”

陸舒然穿得很是素凈單薄,許是那些好點的布料衣裳也都t被她當了,一個國公府的娘子,陪著她們一塊吃苦,怎麽能叫姜幼宜不動容。

“我方才在院子裏跟你四哥哥抓麻雀呢,動了動渾身都出了汗,不冷的。”

姜幼宜聞言就笑起來,她們也好些日子沒吃肉了,四哥哥是發現最近有麻雀總嘰嘰喳喳的叫,這才想出用谷子誘捕麻雀的法子,她晨起時也跟著玩了會。

“抓著了嘛?”

“抓了兩三只呢,一會我帶你去瞧瞧。”

她們聲音壓得低低的,卻透著些許笑意,雖然清貧吃不著肉,但有家人在側便仍是有盼頭的。

陸舒然想起方才來送東西的陸書衍,就有心替他探探姜幼宜的心意,可話還沒出口便聽見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

“呀,這不是母親大人與五妹妹嘛。”

兩人同時擡頭看去,就見姜文琴披了件鮮艷的大氅,頭戴珠釵步搖,耳朵上的瑪瑙墜子足有眼珠子那麽大。

這幾年,也只有姜文琴嫁了人,她出嫁時姜家還沒出事,許的是兵部侍郎陳家的嫡次子,對方一家皆是武將出身。

雖說她當年毀了臉,但她的才情出眾能說會道,還能操持家中大小事宜,怎麽也是侯府的姑娘。姜承年是不願將她嫁給一家子草莽武夫的,不管怎麽說,這個女兒也是他真心疼愛過的。

他想替她選個讀書人,家世不重要,重要的是學問和能力,可姜文琴與唐氏都不喜歡。

還說他偏心,被陸舒然給蠱惑了,看姜文琴毀了臉只是個庶女,就打算把她隨便給嫁了。

後來唐氏還用上吊來威脅,逼得姜承年不得不同意了陳家的婚事。

等到姜文琴嫁過去了才知道,這陳家亂的很,一家上下都是武夫沒什麽規矩,不僅言語粗鄙行為也很放蕩,這陳二更是個不思上進之輩,光是通房妾室就好幾個。

她回來哭了好幾次,姜承年起先還會管一管,以他的身份去陳家施壓,可久而久之他也煩了。

這夫婿是她們母女以死相逼求來的,能過成什麽樣也得靠姜文琴自己。

聽說前些年她小產過一次,是被陳二新帶回家的妾室給頂撞了,姜承年只讓人送去了養身子的藥,其他多餘的關懷就沒有了。

自那之後就她也就不怎麽愛回來了,唯有逢年過節給唐氏送些東西。

姜世安出事後,陸舒然也給她送了信,想讓陳家幫幫忙,可一直沒收到回信,還以為她也不願幫忙。沒成想今日竟回來了,也不枉費姜氏父子這些年待她的好。

“二姐姐,你回來了。”

姜幼宜看到她,還是有幾分高興的,畢竟有過再多的矛盾那也是姐妹,如今家中遭了難她能回來,總是好事。

可姜文琴卻把玩著自己手腕上的金鐲子,輕笑出聲:“我當然要回來,我是來接我娘親的,總不能叫她在這跟著你們受苦吧。”

“順便來瞧瞧,喪家之犬是什麽模樣。當初我出嫁,父親百般阻撓,就是怕我嫁的比你好,如今我才是整個姜家唯一有出息的女兒,我就是要他後悔,要你們都後悔。”

姜幼宜臉上的笑就收斂了,她不是以前那個懵懵懂懂,什麽都不知道的小女孩了。她已經明白,姜文琴母女從她出生便不喜她,這與她有沒有傷害過她們無關。

只關乎於人性的嫉妒與醜陋。

陸舒然眉頭緊鎖,立即上前半步,將姜幼宜護在了身後,一副母雞護小雞崽子的架勢。

卻被輕輕拍了下肩,而後就見小姑娘提著素色的裙擺,在原地轉了個圈。

她眨了眨眼睛,笑盈盈地看向姜文琴:“二姐姐,你看。”

她像是在說,你不是要看嗎,那你仔細看看,我很好,並不是什麽喪家之犬。

即便她穿著最普通最廉價的衣裳,她也仍然漂亮極了,她有一雙最為澄澈明亮的眼睛,還有張令所有見過她的男子,都為之瘋狂的臉蛋。

她從小到最恨姜幼宜的就是這一點,她明明是個什麽都學不會的笨蛋,但為何可以從不在意旁人的眼光,活得那麽開心自在。

這讓她所有的小心翼翼與努力,看上去是那麽的可笑。

姜文琴氣得指甲都嵌入了掌心之中,恨不得上去撕了她那張臉。

她突得冒出個極為惡毒的想法,她早就知道,陸家那個小郎君喜歡姜幼宜,兩家也早有要親上加親的意思。

但憑什麽她的婚事就要以死相逼才能得陳二這個爛人,姜幼宜卻能隨隨便便就嫁入國公府。

如今姜家逢難,陸家還會要她嗎?

她也一直知道陳二見了姜幼宜一面後,就時常要陪她回姜家,根本就不是良心發現,而是瞄上了她的好妹妹。

姜文琴扯了扯嘴角,臉上受傷的地方鋪了厚厚的脂粉,她的表情扯得過大那粉便簌簌的往下落。

“既然都是姜家的女兒,我也不是那般不通情理之人。大哥與爹爹在獄中,為人子女也該幫把手才是,我可以去求我夫君乃至公爹。”

陸舒然的眉頭瞬間皺得更緊了,她直覺這人狗嘴裏吐不出好話來。

果然就聽她一個但字道:“但我夫君這人的脾性想必二位比我還清楚,風流多情,我是勸不了他的,但若是五妹妹願意棲身為妾,伺候我夫君,想來他定然會為父親赴湯蹈火……”

她的話還未說完,陸舒然就厲聲道:“二姑娘,老太太還在裏面昏迷不醒,你卻在此逼自家妹妹為妾,這是為人子孫為人姐姐的道理嗎?舉頭三尺有神明,我入姜家的時間不長,卻也親眼見到侯爺如何疼愛你,為你籌謀夫婿。你如今說這樣的話,是否太過令人寒心了。”

“呵,我與五妹妹說話,你一個繼室有何資格插嘴。”

她還要再耍威風,不料姜幼宜提起旁邊桌上老太太沒喝完的米湯,動作飛快地朝她臉上潑了過去。

這把姜文琴澆的是措手不及,她從沒想過這個妹妹,竟也會反抗了。

“你,你瘋了!”

沒想到姜幼宜再次探出身子,朝著她的腳下啐了一口:“呸,你喜歡你自己寶貝著,我才不要嫁那個豬頭。”

“你你你!你給我等著!別以為你如今耍耍嘴皮子就有用,你這一張狐媚子的臉,往後還不知要被男人輕賤成什麽樣。你竟還看不上到陳家為妾,我陳家早已抱上新君的大腿,到時新君破了京城,抄了姜家,活該你入教坊司,為奴為婢,叫千萬人沾染!”

姜幼宜從來沒聽過這樣惡毒的咒罵,更何況這還是從她姐姐口中出來的,氣得渾身都在發顫。

陸舒然趕緊喊來盧媽媽,把姜文琴以及她帶來的東西全都丟了出去。

而後緊緊擁著姜幼宜瘦弱的身子,她本就身上不長肉,姜家出事後吃的不好,她就更瘦了,這會全身發著顫,讓陸舒然瞬間就紅了眼。

“不怕不怕,幼幼不怕,姨母會護著你的,就算是死姨母也會護著你,絕不會讓人欺負了你。”

姜幼宜已經很久很久沒哭過了,以前是被爹爹的話給哄住,說不哭娘親就會回來,後來是習慣了憋住自己的情緒,就也輕易不會掉眼淚。

即便家逢巨變父兄接連入獄,她也沒有哭,可這會她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真的,真的還有人會護她嗎?

上一個說要護著她的人,再也沒有回來過,她等了一日又一日,他都沒有回來。

每每午夜夢回,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她就會躲在被窩裏偷偷抹眼淚。

她好想好想玉姐姐,他是不是真的不會回來了。

-

與此同時。距離京城百裏開外的營地外,長林找了一圈才在矮坡之上,看到了身披盔甲的主上。

兩年多時間過去,他的臉上已褪去了青澀,身姿更挺拔,目光也更加陰鷙冷厲,等閑沒人敢與他對視。也正是這樣的氣魄與能力,才能讓他們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接連勝仗一路攻到了此處。

離京城就差一步之距了。

他不知在想什麽,背著手目光不移地盯著京城的方向。

長林上前恭敬地叩首道:“主上,偷襲的人已經抓到了,有一營的糧草被燒了大半,恐怕需要些日子填補。”

現在的京城看似固若金湯,四面呈包圍之態,實則千瘡百孔,想要攻下並不難,難得是怎麽能在傷亡最小的情況下拿下。

沈玨目不斜視,只淡淡地嗯了一聲:“有消息了嗎。”

長林猶豫了下,在京中的探子他們t是一直都有的,但他怕裏面的消息會擾亂主上的神智與判斷。

這在幾年前他就見識過了,那會主上就不顧眾人的反對,堅持要救出郡主,順帶給那幫廢物丟下了個震天雷,讓他們知道沈氏仍有人在。

好在此舉雖然冒險,卻也成功了,還振奮了將士們的士氣,他們只需趕緊離開京城,便可萬無一失。

不想主上還要多留三個月,他起先以為是有什麽深意,沒成想主上留下竟為了個小姑娘。

甚至還不是為了帶那小姑娘走,僅僅是去悄悄看對方一眼。

為了這一眼!主上在撤離時,後背還中了一箭,險些交代在這,如今又是時刻要打探姜家的消息,他怎能不擔心。

見他遲疑,沈玨的目光冷冷掃來,看得長林後脊發寒,不敢再猶豫,將姜家近來的事一一道出。

“姜世安入獄?”

“是,聽聞他有些不大好,大理寺那幫人是往死裏整他,便是能活著出來,只怕也要廢了。姜家兩位大人也都被幽禁了,姜家如今……”

沈玨這兩年在戰場殺了太多人,時常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與戾氣,此刻渾身那股戾氣便陡然溢出,他目光一凝,冷聲道:“為何此刻才報。”

長林的膝蓋已經開始抖了,明明是冬日,他卻渾身都在冒汗:“是,是傳消息的探子出城時被抓了,這才讓消息晚了些時日。”

“屬下該死,耽誤了主上的大事。”

沈玨驀地轉身,連半個眼神都沒再給他,他振臂一揮,幹脆利落地揚聲道:“拔營,攻城。”

幼幼,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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