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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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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出嫁

恒王府。

燕狼衛將這裏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美其名曰“保護”,實則卻是看守。

府中竹亭,謝恒獨坐在案前喝酒,而他對面的姬元宗則在一邊咳嗽一邊低眉批閱著奏折。

“我第一次見到有當皇帝當成你這樣的。”

謝恒擰眉看著他,見他咳得快喘不過氣來了,最終沒忍住伸手拍在他背上。

姬元宗感覺一股至陽內力緩緩流淌進體內,咳嗽的癥狀好了不少,他擡眸看向謝恒一笑,“多謝大哥。”

謝恒還是那副疏遠模樣,冷淡開口:“陛下不必親自看著我,我不會做什麽。”

姬元宗搖頭一笑,“這話你自己信嗎?”

謝恒對這個問題避而不答,低眉飲酒,“你和她說了什麽?”

姬元宗:“嗯?”

謝恒:“我這些時日一直在等,等她來殺我,偃鬼騎在槁城一戰中死傷近九成,我手中已經沒有了可以調動的兵權,此時殺我最容易。”

姬元宗目光平靜地看著謝恒,“不是朕和她說了什麽,是她和朕說了什麽。自王師還朝那日她就找朕說了,槁城那封托孤聖旨依舊要作數,如晦年幼,擔這江山重任總是牽強的。她願嫁司徒純,一是因為心中歡喜,二是為安國祚、守太平。司徒純說他永不會掀起兵禍,她是信的,但天下人未必信,北燕的文武百官未必信,不信便會生猜疑,猜疑則會延綿出禍事,所以她願嫁大梁,以安北燕之心。”

“大哥,我死後,如晦和北燕江山就交給你了。”

謝恒對上他的目光,“你就不怕我謀朝篡位?”

姬元宗一笑,“我當時也是這麽問阿離的,她說你不會,北燕歷經此戰,再經不起一絲波瀾,若起內鬥,北燕怕是要亡國了,你那麽聰明怎麽看不明白。”

謝恒:“我可以等,時機得當,事可盡成。”

“呵,我是嫁人了,又不是死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謝恒身形一頓。

姬元宗回眸看向站在竹園門口的蘇恨離,無奈道:“你怎麽來了?今日不是該試常服了嗎?”

蘇恨離擡腳就踏入竹園,繼而嘴角一抽,“你還好意思說,足足三千六百五十七件。”

姬元宗一嘆,“那只是夏裳,春秋冬你都還沒試。”

蘇恨離:“……”

聽聽,這是人話嗎?

姬元宗:“你一生要穿的衣裳大婚前都要準備好,還有……不許在心裏罵我。”

蘇恨離:“我沒有。”

姬元宗:“你臉上寫著呢。”

這兩人相處不像君臣,像村口為了一塊糖都能打起來的稚童。

蘇恨離:“……”

她不想說話了,闊步走進竹亭,回頭一看才發現身後的人沒了,探著頭往後面喊道:“壯!大壯!藥呢。”

何大壯:“唔……右相大人啊,這兒的竹子真好看,還帶著一股香味……我能掰幾截回去做竹筒飯嗎?”

蘇恨離:“……”

吃吃吃,就知道吃,和溫尋一個德性!

姬元宗看得出蘇恨離有話和謝恒說,起身捶了捶坐僵的腰,“我去找孟姑娘喝藥,你們聊……”

姬元宗在蘇恨離面前,從來不會自稱“朕”,更加沒有帝王的架子。

蘇恨離坐到了姬元宗的位置上,垂眸掃了幾眼奏折,就拿起筆替姬元宗批閱了起來,那如出一轍的字跡連謝恒看得都是一楞。

謝恒:“你會他的字?”

蘇恨離:“我爹生前仿得一手好字,怎麽?他沒把這本事教你?”

謝恒:“便是字跡一樣,你就這麽越俎代庖地替他處理國事?”

蘇恨離:“一生多疑的是先帝,兩相猜忌的是史書裏的帝王將相,而他是姬元宗,我是蘇恨離,我們之間沒有那些。”

謝恒被這話說得楞神,他自幼在謝家和生母那裏學的東西裏沒有這些,更沒有見過、聽說過哪朝哪代的帝王和將軍之間是如此相處的。

——兩相信任,生死不疑。

“剛才說什麽來著?你想和你小侄子搶皇位?”蘇恨離語氣平淡地將話題扯回之前,“也是,你一輩子都在求這些東西。”

“想求兩國和平不一定非要和親。”

“那靠什麽?開戰嗎?還是一統天下?以北燕如今的國力做得到嗎?”

謝恒默然。

姬元宗是個好皇帝,江晚寒亦是在北燕朝堂上耗盡一生心血,可北燕的天災人禍依舊源源不斷。

他不禁想起,流觴國師常提起的“國運”,時也命也,中原混戰百年,除了當年周武帝曾一統天下,下一個可一統天下的人會生在大梁。

“謝恒,十年……”

蘇恨離放下筆,看向謝恒,“我護姬如晦十年,若待他長大後無為帝之才德,你可取而代之,作為代價,你要輔佐姬如晦治理北燕十年,還北燕一片凈土。當然,若這十年我看不到北燕強盛、海晏河清,我就回來殺了你。”

謝恒一笑,“阿離這話太狡猾了,一國強盛和海晏河清的界限本就模糊,而且姬如晦若是真有為帝之才德,那豈不是我一生都不能謀奪帝?”

“或者,我可以現在殺了你。”蘇恨離眸中閃過殺意道。

謝恒搖頭苦笑,他們這一生終究走進了絕路。

“不必,我心甘情願入你的彀中。”

……

大婚前三天,蘇悔之終於日夜兼程地從南楚趕回了北燕,到將軍府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司徒純,單方面打了一架。

那日的將軍府格外熱鬧,連溫爺爺都不在府門口坐著了,搬著他的小板凳到了院裏,和家將們一起看熱鬧。

姬元宗這位北燕皇帝坐在家將堆裏一點不違和,還順手接過了溫爺爺遞來的窩窩頭吃了兩口,由衷誇讚道:“老爺子這手藝真不錯。”

溫爺爺也是一點不謙虛,嘴角的笑容帶著幾分驕傲,“那是,現在你們這些小娃娃不愛吃粗糧,實際上這是好東西……”

姬元宗連忙點頭,給足了老人家面子,然後才朝庭院中打得正酣的兩人道:“悔之啊,別打臉,過兩天要成親了,打臉不好看……阿玄啊,不能因為他是阿離的哥哥就手下留情,打他臉,狠狠得打……”

姬元宗和蘇悔之的“積怨”也是從小時候開始的,誰能打蘇悔之一頓,他都高興。

“元宗哥哥在說什麽?”

一個含笑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姬元宗背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回頭瞥見蘇恨離正笑容溫和地站在那裏瞧他,急忙將手裏的窩窩頭塞進嘴裏,拍拍手就要起身,含糊道:“阿離,我宮中還有要事,這便回去處理了。”

蘇恨離按住他的肩膀又給人按回了臺階上,眼神涼颼颼道:“處理什麽?我剛從宮裏出來,你案上堆積的奏折我都批完了。”

她給他當牛做馬,他在她府中闖禍。

“坐著吧,喜歡就接著看。”蘇恨離邊說邊往他手裏塞了個暖爐。

初冬的天總是冷的。

姬元宗笑了一下,是那種沒有帝王身份的枷鎖,簡單幹凈的笑。

蘇悔之和司徒純這一架從白日打到夜裏,姬元宗像個損友硬生生在旁邊“搖旗吶喊”了一日,等婉妃來接他回宮時,他還在那裏討人厭地說著。

婉妃和蘇恨離站在一處,看著姬元宗的樣子,不由笑了,“很久都沒見過陛下這麽開心了,陛下只有在大將軍面前才會像個孩子……”

蘇恨離聞言一楞。

婉妃笑道:“因為他知道他的大將軍會守著他、縱著他,不是因為他是北燕帝王,僅僅因為他是姬元宗。可陛下又說這是不公平的,所以兩國婚事定下來後,他很高興——他說,他找到一個能代替他守著大將軍一輩子的人。”

她的帝王和大將軍都是極好的人,可惜他們沒有走到一起。

……

後史有記,仁宗七年冬,雪落皇城,普天同慶……

天子娶親,公主出嫁。

大梁迎親的王帳鋪了百裏紅毯,公主的嫁妝也足足有百裏長,儀仗鑼鼓喧天地自北燕往大梁而去……

皇宮門口,帝王率百官親送長公主出嫁。

江晚寒站在百官之首望著遠去的迎親隊伍,嘆息道:“他做到了他父皇還有梁武帝一生都沒做到的事情,把北燕的大將軍娶回大梁。”

姬元宗望著隊伍前脊背筆直的少年帝王,笑道:“他不僅做到了,還以梁國國禮、皇後之位、百裏紅妝,將人娶回了大梁。”

命數如此,緣分天定。

出了皇城十餘裏,一襲紅裝的少年帝王先下了馬,步伐匆匆地朝花轎走去,這可嚇壞了一眾送親的宮女嬤嬤,大驚道:“陛下,這是做什麽?!”

少年帝王站在花轎前,微微躬身,笑如春風般伸出一只手,“阿離,走吧。”

紅簾自內掀開,嬤嬤們往裏一看,差點嚇暈了過去,只見上轎前鳳冠霞帔的新娘不知何時早就卸了鳳冠朱釵,一身華貴的鳳服也被簡單利索的紅衣取代,最不合禮法的是……將軍手中那兩把劍是何時帶上花轎的!!

蘇恨離掀簾看向轎外的司徒純時,不禁一楞。

紛紛大雪中,少年帝王一襲紅裝,長身玉立,寬肩窄腰,本就有著這世上最好的皮囊,盈著笑的一眉一目又好似長在她心坎裏一樣。

穿紅衣更好看了,蘇恨離心裏嘆息道。

她不得不承認,她的色心不合時宜地動了。

“你怎麽知道我要走了?”蘇恨離眨眼問他。

司徒純一笑,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真讓你慢悠悠坐著花轎,一路顛簸到大梁,我怕你就不嫁了。”

蘇恨離眨了眨眼,心說:不會,你生得這麽好看,我怎麽會不嫁?

嘴上說的卻是,“我要是真不嫁了呢?”

司徒純也眨了眨眼,“我便坐在地上撒潑,當場哭成你看。”

蘇恨離:“……”

好好好!好一個混賬東西。

她有點氣蒙了,一時沒反應過來,被司徒純緊緊握住手從轎中拉了出來。

少年高興得像個孩子,走在前面笑著道:“走了,阿離。”

一盞茶後,楊豐年這個禦林軍統領兼迎親隊伍統領差點沒當場兩眼一閉去見先帝,眼睜睜瞧著一雙紅衣、兩匹駿馬在大雪中揚塵而去,那個不靠譜的一國之君臨行前只留了一句——不必跟著了,儀仗如常前往大梁,大婚之日前我們會趕回盛京。

迎親!迎親!這是迎親!結果新郎和新娘兩人跑了,這就什麽事啊?

楊豐年覺得他安安穩穩熬得告老還鄉的難度甚大!

……

“去哪兒?”

風雪中,馬上的那襲紅衣回眸問他。

司徒純臉上的笑意就沒減過,“天大地大,阿離想去哪兒我們便去哪兒。”

蘇恨離瞧著他,也笑了,“好。”

司徒純自始至終求的只是她能滿心歡喜,想做什麽便做什麽,無拘無束的。

——只是他的阿離,不是誰的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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