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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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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謀(二)

落後一步的司徒純若有所感地擡頭,正對上老太監冷漠至極的目光,眉心一跳,心中升起一股不安,急忙快步跟了上去。

雀奴公公卻默然一笑,轉頭走在前頭領路,等司徒純追上他家小先生,忐忑開口道:“阿離,剛才那老太監和你說什麽了?”

戚無良不輕不重地睨了他一眼,這讓司徒純更慌了,“人家好歹也是伺候過四代大梁帝王的老人,你叫人家老太監?”

司徒純一噎,若說這世上誰最不尊禮法,戚無良絕對能排上前幾,可有時候這人一個眼神掃過來,竟又隱隱藏著一股卓爾不群、克己覆禮的君子之風。

“我知錯了。”司徒純從善如流地認錯,目光格外真誠。

戚無良看著那雙眼睛,竟然一時也分不清司徒純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這小子演戲也算是爐火純青了。

“說你壞話來著。”右相大人故意壞笑著說道。

殺意在眸海中轉瞬即逝,司徒純面上沒有絲毫破綻,急忙道:“阿離信了?”

“你怎麽不問問說你什麽了?”

“反正不會是什麽好話。”

戚無良瞧著司徒純那副委屈的模樣,無奈道:“行了,逗你的,說你父皇的壞話來著。”

司徒純低下頭,也不知信了沒有。

眾人一踏入相思閣的頂樓,就聞到一股刺鼻的湯藥味,雀奴公公止步在樓梯口,做了個“請”的姿勢,裏側的宮人們掀開一層層帷幔,露出閣樓中央的龍榻。

“拜見父皇。”

“拜見皇兄。”

素王、宸王、易王,甚至謝恒,皆下跪行禮,唯獨戚無良和司徒純宛若看戲般站在原地。

龍榻上的梁惠帝是真的不行了,沒了往日朝堂上那似昏庸似軟弱的溫和之氣,昔年大梁赫赫有名的如玉公子如今不過一個形銷骨立、連病榻都離不開的老人,眼窩凹陷,臉色泛青,那雙一生都未曾甘心的眼眸在垂死之際溢滿了偏執、憤恨和怨念。

“陛下當心!”

嬌弱的女聲響起,眾人這才註意到伺候在帝王病榻旁的宮裝女子,她擔憂地去攙扶欲從榻上掙紮起身的梁惠帝,也露出了那張傾國傾城的臉。

戚無良擰眉看著那張臉,司徒純在旁邊小聲提醒道:“那是季貴妃。”

易王的生母,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貴妃,生了一張與蘇辭有九分像的臉。

只是再像的人,在正主面前終究會落得個不倫不類的下場,季貴妃除了臉蛋像蘇辭,嬌柔的聲音、軟弱的性子與梁惠帝心心念念的人無一處相像,尤其當病榻上的梁惠帝看到了戚無良那張未戴面具的臉……

帝王之尊也會失態,他掙紮起身,險些從榻上滾下去,聲音都發著顫,“你來了。”

梁惠帝忽略掉了所有人,死死盯著戚無良的臉,眼中閃過眷戀、癡迷和極盡扭曲的不甘。

“人我帶來了,我要的東西呢?”戚無良冷冷道。

梁惠帝苦澀一笑,“就不能留給孤嗎?”

戚無良眼中凝冰,寒意無疆,再開口時聲音都沈如深潭,“那是我父母的骨灰!你搶走的皆是我父母棺槨中的遺物。”

梁惠帝嘴角的笑意漸漸變得陰鷙,透著瘋狂,“淳於初應該慶幸,他是和大將軍合葬的,骨灰相融在一起,不然挖墳那一日,我定將他揚灰於世。”

“你,在,找,死。”戚無良一字一頓道。

梁惠帝笑得有些無賴,“孤已經要死了。”

戚無良的琉璃眸危險瞇起,“所以你是想在死後,和我母親的骨灰合葬皇陵。”

梁惠帝一頓,繼而皺眉,整個人陰沈了下來,“你知道了?”

戚無良冷笑,“不然你以為我為何明知是陷阱還要進宮?”

“孤在皇陵安排了最精銳的人手,你拿不到的。”

戚無良高高在上的目光落在梁惠帝的身上,“是嗎?也不知道純一大師出手能不能一掌擊碎你那座破皇陵的大門。”

那是世間最剛勁的內功——虎嘯猿啼,徒手斷鐵易如反掌。

梁惠帝一楞,卻沒有動怒,反而喃喃道:“我以為知道當年真相後,你便不會再用那和尚了。”

“為何不用?他跑到我面前毛遂自薦,說就算是死,也會把我父母的骨灰拿回來。”

戚無良輕蔑一笑,那涼薄的目光看得龍榻上的梁惠帝都有幾分心寒,他不禁開口道:“你和你母親不一樣。”

“是不一樣,”戚無良一臉坦然說道,含笑的眼眸中帶著諷刺,“陛下還在等什麽?等毒發嗎?”

梁惠帝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幾個兒子,皆是臉色發青、嘴唇發紫,除了謝恒,這位孤高自傲的攝政王許是覺得給夠了帝王的面子,自顧自地起身,拍了拍衣擺上不存在的土,說不出的矜貴優雅。

殿中刺鼻的湯藥味本就是為了隱藏空氣中毒香的氣息,除了早已提前服用解藥的雀奴公公,其餘宮人皆已中毒暈厥,就連季貴妃也不例外。

梁惠帝最詫異的還是自己的小兒子,他也跟沒事人一樣站在戚無良身邊,看著司徒純那張和瑾妃越來越像的臉,帝王不由感慨道:“你母親若還活著,見你如今模樣,定然欣慰。”

司徒純終於舍得將目光從戚無良身上移開,淡淡瞥了他一眼,“這話不若等父皇下去後,親自去和我母妃說。”

話音落,右相大人直接一腳踢過去,糟心道:“瞎說八道什麽?知不知道有的話不能說,有的事不能幹,會天打雷劈的。”

司徒純被踹了一腳,也只是面露無奈。

倒是謝恒,他看著戚無良和司徒純那副即便打罵都親昵得不行的模樣,只覺心口格外不舒服,涼涼道:“你還信這個?”

戚無良冷冷瞥了他一眼,又對司徒純道:“去,給你爹磕頭。”

司徒純倒也聽話,二話不說走到龍榻前,給梁惠帝磕了三個響頭。

——謝生身之恩。

——謝血緣之恩。

——謝為父之恩。

司徒純磕完之後,利落起身,毫無留戀,乖巧地退到戚無良身邊。

“父皇,解藥!”

咬牙開口的是跪在地上捂著胸口動彈不得的宸王。

“求父皇賜下解藥!”

易王扶住了差點昏厥倒地的母妃,眼神冰冷地懇求道。

而同樣狼狽的素王只是一言不發地看了一眼戚無良和司徒純。

梁惠帝對兒子們的哀求無動於衷,淡漠道:“放心,一點皇室密藥而已,要不了你們的命,本來想讓右相來選的,可惜……”

他看向司徒純和謝恒,“有兩個沒入局,但不耽誤,小阿離你來選吧——你希望誰能成為下一任的大梁之主?”

梁惠帝臉上浮現出一抹真心的笑容。

戚無良冷眼,“與我何幹?我對你大梁的皇位和興衰從不感興趣。你應該知道,你到現在還能留著一條命是因為什麽。”

“孤知道。”梁惠帝緩緩笑道,“在某些方面,你太像你母親了,你想知道為什麽,為什麽孤明明那麽傾慕你母親,卻在三年前與北燕太後、與瀛洲聯手,覆滅蘇家軍,甚至不惜一切也要殺了你。你其實只是想知道一個原因……”

戚無良沒有否認,眼眸冰冷道:“是,我想知道為什麽……你殺我,要我的命,我都可以接受,可是為什麽……蘇家軍是娘親在這世上留下的最後的,也是最重視的東西,你憑什麽毀了它?!”

“為,什,麽?”梁惠帝低頭呢喃著這三個字,好似要把這三字嚼碎揉開般理解,最後只是露出一抹志得意滿又癲狂的笑容,用病態的目光看向戚無良,以溫柔到不可思議的語氣開口道:“你問為什麽,當然是因為她是蘇辭啊!你母親那樣的人,她留什麽東西在這世上都會令人珍視,也都會令人想毀去。”

因為她不在了。

“蘇家軍是你母親耗盡畢生心血調/教出來的王師鐵騎,他們是大將軍最忠心的部下,既然忠心,那將軍性命垂危的時候,他們為什麽不在她身邊?為什麽不拼命救活她?後來大將軍故去時,他們又為什麽不陪葬?他們應該跟著她的!永遠陪著她!!”

戚無良看著梁惠帝瘋狂的模樣,嘴上喊著“他們為什麽不陪葬”,可滿眼的悲傷卻好似在向所有人譴責“她為什麽會不在了”——

他的大將軍明明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為什麽會死?

她那樣的人功在千秋利在萬民,為什麽會死?

她可是蘇辭,為什麽會死?

“可你是例外的,小阿離……”

梁惠帝絕望悲戚的眸子在看向戚無良時又亮了起來,“起初孤只是不想再看到這世上有一張和大將軍一模一樣的臉,因為孤覺得那不過是個偽劣的贗品,沾了淳於初汙垢血脈的糟粕之物,毀掉不是應該的嗎?”

“可直到孤親眼見到了你才發現……你不是贗品,你是大將軍的女兒……而且小阿離你剛才說錯了,蘇家軍不是,你才是大將軍在這世上留下的、獨一無二的珍寶!”

“所以,這就是你覆滅蘇家軍的原因?”戚無良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麽荒唐的原因?”

就因為一個瘋子的遷怒,便要了蘇家軍十萬將士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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