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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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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

“菜差不多了,可以下餃子嘍!”

外公從廚房出來,正巧瞧見祈旸把臉別了過去,眼眶泛紅,好像還在擦眼淚。

他把程霽拽到一邊,橫眉豎眼地小聲呵斥他:“你怎麽回事?你是不是欺負小旸了,人家一個姑娘,異國他鄉無依無靠的,你怎麽就不能好好照顧她?”

程霽垂下頭,眼神微黯,“是我做的還不夠。”

“你啊……”老爺子是打心底裏心疼小旸這孩子,拉著程霽還想囑咐。

祈旸擦幹凈臉,走過去拉住外公:“外公,他沒有欺負我,是我剛剛不小心被面粉迷眼睛了。”

“真的嗎,你可別不好意思,有外公給你撐腰。”外公拍拍自己的胸脯,眼神關切地看著祈旸。

“是真的。”看著面前模樣認真,面容慈祥的外公,祈旸鼻子一酸,壓下又翻湧上來的情緒,笑著說。

“呀,程爺爺來了,好久沒見我可想您了!”

王博旦帶著餘傾推門進來,一看到程霽的外公就撲過來抱住了他。

外公被他的這股沖力沖得後退了兩步,擡起手在他頭上拍拍,“哎喲哎喲,小王八蛋還是這麽活潑啊哈哈。”

“小王八蛋?這……是你小名?”餘傾很驚奇,心說這名字起得可真好哇。

王博旦深深嘆氣,沒再糾正,因為他試過了,不管糾正多少次,程爺爺和程奶奶還是改不掉這個稱呼。

下一秒像是印證一般,程奶奶出來了,看見他就笑著說:“小王八蛋起來啦。”

王博旦掛上心灰意冷的微笑:“程奶奶好。”

他太難了。

“來來來,都別楞著,馬上吃飯了,快把桌子收拾收拾。”

“對了,程霽啊,你快打電話叫你爸過來吃飯了,別在那看果樹了。”

外公外婆一齊招呼。

搬來圓桌板,鋪上餐布,端菜上桌,等人齊,年夜飯就開始了。程家吃飯沒那麽多規矩,不用個個發言致辭,等長輩動筷後就能開動。

“這個真好吃,那個也好吃,嗯魚最最最好吃!餘傾你快嘗這個魚!”

“好吃就好,對得起我外孫特地回去拿辣椒。旸旸你嘗嘗雞湯,特地挑的好雞呢。”

“爸媽,辛苦了。你們廚藝越來越好了,我和小虞在外面天天都想這一口。”

“小王八蛋,給我盛湯。餵餵,窩瓜你聽見沒?”

“祈旸,你還是別和他坐在一起了,來,到姐這,姐也給你剝蝦。”

“媽,你……”

“慢點吃慢點吃,後面還有兩個孩子包的餃子呢。”

“這餃子又好看又好吃,一定是祈旸包的。”

“不好意思程女士,這是你兒子,也就是我,包的。”

“呸。真難吃。”

“……”

……

塔斯馬尼亞和國內有兩個小時的時差,大家說說笑笑,酒足飯飽後已經快到國內春晚開始直播的時間,程虞夫婦陪伴兩位老人去房間裏看春晚,收拾打掃的活自然就落在四個小輩身上,準確來說是三個——

程虞今天第一次對程霽有好臉色:“兒子,在一個家裏包攬所有家務的那個人絕對是閃閃發光的,就像膚白貌美一樣,是很有競爭力的優點。你懂我意思吧?”

再準確來說,是兩個——

餘傾提著王博旦的耳朵教訓:“飯前一點貢獻沒做,現在還想跑啊小王八蛋?”

王博旦疼得叫喚:“做做,我做還不行麽,現在就去廚房做!”

已經晚上十點,農場裏靜謐無比,兩人並肩散步往宿舍走。

到了門口,祈旸停下,回頭對他說:“我有禮物送你,等我一下。”

祈旸回到房間,打開抽屜,拿出兩樣東西,把它們裝進了紙袋裏,正準備關燈出去,屋外傳來敲窗聲。

拉開窗簾,是程霽。

他倚在橘子樹下,兩只短袖擼到了肩膀之上,雙手插在口袋裏,笑得恣意散漫,原本遙遠漆黑的小山坡鍍上了一層暖黃色的光,在他身上落下淡淡光暈。

程霽將她從窗臺上抱下來。

夜裏涼,祈旸穿著長裙,他把沖鋒衣披她身上,拉上拉鏈,笑得神秘:“我也有驚喜想給你看。”

他牽著祈旸,指腹在她掌心一下一下輕撫,他們默契不語,慢慢往草坡那邊走。

祈旸記得在農場的第一次見面,當時他就是從這個坡後面突然出現的。她問過王博旦,王博旦說這後面的地界並不屬於農場,交界處被柵欄圍著。

夏夜涼風拂面而過,發絲被吹得肆意揚起,他們翻過了草坡,視線豁然開朗,光也更亮了,祈旸終於看清了遠處的風景——柵欄橫穿草地,蔓延進兩邊的樹林,而傳來光亮的是柵欄後的一排蒲公英形狀的燈。

祈旸瞳仁被照亮,驚喜地看向程霽。

程霽握了下她的手,無言笑了笑。

以前在老巷附近有個公園,廣場中央有彩色的蘑菇亭,亭下七七八八散落蘑菇形狀的小凳子、小桌子,到了晚上,照亮公園的正是四周的蒲公英燈。

她還記得,有一天下午王博旦當夠了兒子,非攛掇他們兩個“結婚”,他要做在後面撒花的花童,而且覺得蘑菇亭太醜了,“還是蒲公英燈吧,白色多純潔啊,你們手牽手往前走,走到燈下面再停,我就跟在後面可可愛愛的撒花!”

對於那天,祈旸印象很深,當時她大概九歲,對過家家游戲已經不感興趣了,而程霽也愈發穩重,平時遇上王博旦提出這種無厘頭的要求,都是白眼賞他。唯獨那次,他很聽話,用期待的目光看著她,全程都牽著她的手不放開。

祈旸回憶得太入神,等他們走到柵欄邊,才發現一排蒲公英燈後面並排有六個白色大棚。

程霽拿出鑰匙開鎖,帶她穿過柵欄,到了對面。他們站在高高的燈下,仿佛草叢裏的小蟲子在向上仰視,迎面能感受到燈泡散發出的熱量。

“你認識這裏的主人?”祈旸問。

“你也認識。”程霽笑著看她。

“是你。”祈旸確定了。

她沒有很驚訝,安靜跟著他。

柵欄邊的空地有一間小木屋,程霽推開門,在墻後摸索。

“啪嗒——”一聲,整個夜晚瞬間尤如白晝。

隔著白膜尚且看不清,直到程霽帶她走進去。

膜布掀開,眼前驟然出現了一片蒲公英的海洋,金黃色的花朵與雪白的毛茸茸相互映襯,一眼望不見盡頭。

祈旸失語地望著面前的景色,驚訝到說不出一句話,這裏太夢幻、太美了,簡直像童話世界。

程霽松開她的手,由她去看去聞去觸摸。

祈旸感到很愉悅,又覺得這種快樂有點不合年齡,一時間興奮又拘謹,她蹲下再站起來,想把每一顆蒲公英都裝進眼睛裏,可是根本看不完。

很難形容這種無措的感覺,她提起裙擺撲到了程霽懷裏,仰頭:“這太不可思議了,它一直都在這裏嗎?”

程霽摟住她,垂眼,為這樣的祈旸著迷。

他說:“去年澳大利亞秋天播種的,那時候我還沒回國。”

“王博旦說他不知道這裏。”

難道她是除了程霽以外第一個知道的人?祈旸失笑,立刻被自己的想法蠢到了,這麽大工程他一個人怎麽可能做到。

“我畢業之後接手農場,發現這裏的空地,覺得浪費,這裏的土質合適,加上我本身就一直有想種植蒲公英的想法,所以就和我爸提了。”

祈旸反應快:“你把它當成一個絕密的項目?”

“聰明。”

程霽吻了吻她的額頭,說:“啟動資金是我爸借的,人也是拜托他找的專家,為了防止種子飄到果園,所以每片區域都加了大棚。其實當時也是怕搞砸了丟人,所以才瞞下來的,每次都是半夜才過來看看。”

他自嘲地笑笑,倒是陰差陽錯躲過了Mouk的背叛,在危急時刻救了農場一命。

祈旸搖頭:“事以密成,你做得很對,而且眼光獨到,很厲害。”

蒲公英有很多價值,可以食用,可以制茶,還可以作中藥。尤其是現在在澳華人越來越多,中國的文化也在世界上傳播開來,若宣傳得當,這勢必將帶來一筆可觀的增收。

燈光暗淡,星光璀璨。

把一切覆原,祈旸拉著程霽在山坡頂坐下。

“這份驚喜我很喜歡,現在到你拆禮物了。”祈旸把袋子遞給他。

一個盒子,一本冊子。

程霽打開盒子,裏面有三種口味的巧克力。

祈旸視線落在手腕的銀鐲上:“這盒巧克力還是外婆買的,我一直沒舍得吃,前段時間我夢到她,她說我小氣,有好吃的都不和你分享。”

她輕笑,看向程霽:“這份禮物就當是借花獻佛了。”

“不,”程霽雙手捧著盒子,認真地說,“這份禮物是外婆送給我兩個人的。”

祈旸神色動容:“你說得對。”

上天愛開玩笑,讓她去年失而覆得回到外婆身邊,又讓她永遠、徹底地失去了外婆。而今年,也許是補償,她多了很多家人。

程霽撕開一塊巧克力,一半餵給祈旸,另一半自己含下,細細品味:“很甜。”

祈旸從冊子裏抽出一個空紅包給他,程霽認出來:“這不是去年除夕我給你的麽。”

“是啊,我當時還想,這紅包這麽厚得塞了多少錢啊,我一直沒敢打開,不知道怎麽回禮。”祈旸本不該要他的紅包,只是那時他剛對她表露心意,她心裏慌亂腦子空白,沒反應過來就接了。

程霽長腿曲起,一手握拳,抵著唇忍笑:“結果某天你打開,發現裏面其實不是錢,而是明信片和照片,是不是很失望?”

他知道祈旸從小就喜歡太陽和一切明亮開闊的景色,所以他之後每到一個地方,就收集當地的明信片,遇見好看的風景,就用相機拍下來。他相信,總會有一天,他能把這些親手交給她。

“我松了一大口氣好嗎。”祈旸雙手攤開,比劃了一下這口氣到底多大。

兩人相視,都忍不住笑。

“所以你把它們都收集起來了?”程霽單手握住冊子,揚了揚。

“是,但不在這本裏。”祈旸賣了個關子,“你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好。”

程霽盤腿而坐,屏息,滿懷期待地打開了封面。

入目是一張照片,一張陌生的照片——

背景很亂,主角是個男人,他不認識……等等,紅眼睛,黑皮膚,頭發像雞窩,五官似乎有點熟悉,還有這衣服……不是,這不會是他吧?

程霽楞了好一會兒,臉上充滿了不可置信,看向祈旸。

祈旸沒忍住,怕自己一開口會笑更大聲,抿唇給了他一個確定的眼神。

“這是……那天在銀行外面?”他有些印象了。

“對。我當時以為你是從家裏跑出來的流浪漢,或者從醫院跑出來的,我急著走,所以拍了張照片——”

“方便對比尋人啟事?”程霽眨眨眼,說出了她內心所想。

祈旸誠實地點了點頭。

“……”

天哪。程霽扶額苦笑,原來他剛回國的時候這麽嚇人,怪不得旸旸當時沒認出他,認出來就有鬼了。

他光是看著這張照片,都有點臉紅羞恥了。

“好了好了,跳過,看後面的。”祈旸貼心地幫他翻過這一張。

程霽閉上眼,深呼吸,提前做好心理準備,怕還有更雷人的等著他。但顯然,後面的照片溫馨輕松多了。

每一頁照片都來自“旸光大本營”,時間跨度不詳,有清晨躲在群山之後的朝陽,有正午透過樹葉灑下來的細碎陽光,有傍晚掉落湖面的紅色夕陽,有陽光下的蝴蝶,有湛藍的天空和彩虹,有折射出彩色光線的玻璃……

每一張都和陽光有關,每一張都充滿生機和溫暖。

程霽看得很認真,好像視線能穿越照片,看到祈旸看見這些風景時臉上的笑容和快樂。

“你之前讓我分享照片給你,我覺得打印出來更有儀式感。”

這本冊子看起來不大,但裏面足足裝了一百張大小不一的照片,都是她精心挑選出來的。

祈旸張開雙手躺在草地上,眼睛裏倒映著滿天星辰,“每次頹廢不開心的時候,我就會看看這些照片,感覺一下子就滿血覆活了。看得次數多了,看得時間久了,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一個小太陽,變成了發光體,不用看誰的臉色,不用沾誰的光而活。”

程霽放下冊子,在她身側躺下,手支著臉看她,“你可是能帶來晴天的‘旸神’,而我是你的人,有你罩著我,我們兩個自然不用沾別人的光。”

“以後我都罩著你。”祈旸做出承諾。

她微微勾唇,朝著夜空伸出手,收攏五指,哪怕這樣並不能抓住星星,她依然樂得如此。

程霽追隨著她,伸出手,和她十指相扣。

草叢裏蟲鳴低唱,程霽偏頭,目光落在她姣好的側臉,此時成熟和稚嫩仿佛重疊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異常溫柔又虔誠的聲音:

“那就,拜托我們旸旸啦。”

我們一直亮堂堂的在一起吧。

……

得到、失去,人這一生總在浮沈。

無論是明媚歡愉,還是黯淡憂傷,陽光對於生命而言是常態,風雨亦然。

將一切獻給現在,莫問前程,順其自然。

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小滿已是勝萬全。

開自己的花,當自己的太陽。

我自為燈,我即成塔。

我們無需借誰的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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