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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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如穿梭在時光隧道裏的飛船,踏進車廂,便又是另一番與現代都市截然不同的景象。

火車上隨處可見民族元素,從軟臥包廂內的抱枕到車廂內懸掛的裝飾掛件,就連列車乘務人員都穿著少數民族的服裝。

幾人直奔上層,包廂比想象中要小,網上的視頻攻略裏博主大概是廣角拍攝,但實際住進來,對於秦聿和陳浪這樣一米八以上的高個子來說,屬實是有些逼仄。

“幸好咱們一人一間,不然明早肯定腰酸背痛。”陳浪拿手比量了一下床鋪,“兩個人怎麽睡?對角線嗎?”

楚茵覷他一眼:“我去放行李。”

陳浪轉身跟了上去。

秦聿沒著急回自己的包廂,他讓樓蘭站在一旁,從行李箱裏找出兩人的床單被套,先給樓蘭這一間換上澗石藍的床品。

熏香荷包掛到門把手上,不一會兒這幾平米的小空間就充盈著滿滿的桂花香。

樓蘭坐在煥然一新的床上,看秦聿在眼前忙前忙後。

“這個水壺就不用了,燒開了也不安全。”秦聿看了看狹窄的水壺底座,“我一會兒去餐車買幾瓶水,不喝這個。”

樓蘭也有此意,把秦聿拉過來坐下:“坐著歇會兒。”

秦聿的包廂還沒整理床鋪,他有心先把活幹完,可一在樓蘭身邊他就挪不動步了。

他不覺得自己這樣沒出息,只是若給外人看到,怕是要大跌眼鏡。

“秦聿。”樓蘭忽然喚他。

秦聿嗯了一聲:“我在。”

樓蘭沒再出聲,秦聿也沒問。兩人安靜地坐著,誰也沒說話。

列車發動,晃動的車身和微弱的鐵軌上摩擦的隆隆聲倒成了夜晚的催眠曲。

秦聿感覺到肩膀一沈,樓蘭竟是睡了。

他彎起嘴角,眼裏是化不開的溫柔。他把樓蘭抱進被窩,又在便簽上留了字,把門帶好就回了自己的包廂。

半個小時後,樓蘭推開了秦聿的包廂門:“秦……”

秦聿正靠在床上處理工作,包廂裏溫度高,他只穿一件黑色襯衫,袖口挽到了手肘處,他正單手解開領口處的扣子,動作間手臂上青筋顯露無疑,手腕上的那顆小痣摩擦著布料,無端蹭得樓蘭有些心癢。

“嗯?”秦聿擡頭,金絲眼鏡的眸子一閃,冰雪消融。他把電腦放到一旁,朝樓蘭伸出手,“睡好了嗎?”

樓蘭鎖住包廂的門,搭上秦聿的手借力倚在他懷裏。淡淡的茉莉香盈滿這四方小屋,樓蘭枕在秦聿肩頭,悶聲道:“怎麽不叫我?”

秦聿說:“我定了鬧鐘,你就是不過來,我也準備一會兒叫你的。”

說話間秦聿的鬧鐘果真響了,樓蘭沒想看,但無意中掃了一眼鬧鐘備註。

樓蘭問:“為什麽是香玉?”

秦聿問她:“知道觀眾都管你叫什麽嗎?”

“還能叫什麽……樓蘭,樓老師,穿金甲那個主持人?”樓蘭說著說著笑了,“這是真事,我這個名字沒少沾古詩的光。”

回憶起往事,再想起現在的境遇,樓蘭的笑淡了些,她又問秦聿:“還沒說為什麽備註這個。”

秦聿也沒再賣關子,說:“觀眾對你還有一個愛稱,電視臺白牡丹。”而香玉,是白牡丹裏最國色天香的品種。

樓蘭失笑:“他們說著玩的,你竟然也聽過這個?”

秦聿見樓蘭不意外這個稱呼,敏銳地問:“還有誰這樣叫過你嗎?”

“沒當面叫,但我聽到過。一幫實習生小孩子……”樓蘭失笑,“你是在吃醋嗎?”

秦聿倒不至於跟幾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子計較,但嘴上還是說:“你不喜歡小的。”

樓蘭噗嗤一樂,捶了下秦聿的肩膀。

秦聿掃了眼手機,說:“陳浪他們在酒吧車廂,問咱們餓不餓。”

樓蘭點頭:“是餓了。”

秦聿笑:“我們吃飯去。”

-

餐車車廂人不多,兩人尋了個中間的僻靜位置,不一會兒陳浪和楚茵拎著酒店外賣過來了。

餐車的座位正好能容納四人,幾人把餐盒一一打開,又點了些火車上的特色。

楚茵說:“剛才我倆去酒吧車廂轉了一圈,人不多,一側是兩兩相對的四人沙發,一側是單人沙發,裏面有套茶座,還有架鋼琴。喝的有調飲和酒水,比想象中有調調。”

樓蘭聽到鋼琴二字眼睛一亮,她歪頭看向秦聿,笑而不語。

秦聿心領神會,笑著問她:“想聽什麽?”

樓蘭說:“什麽都可以嗎?”

秦聿點頭:“就是有不會的沒聽過的,我也可以現學。”

樓蘭搖頭:“不了。”

秦聿這樣的身份,不適合在這樣的場合拋頭露面。樓蘭不再質疑秦聿的真心,只是不願他為了自己開心而打破三十幾年的行為習慣。

她的確貪戀下凡的秦聿,但更喜歡在舒適區裏驕傲的戀人。

秦聿怎麽會猜不到樓蘭的想法?他沒再爭論,只說:“我很願意。”

陳浪和楚茵看這兩人打了半天的啞迷,也後知後覺地明白他們在說什麽。

“……”陳浪氣鼓鼓地塞了塊扣肉,心說戀愛腦可真膩歪。

“再有幾十分鐘就零點了。”樓蘭笑著說:“這是我第一個沒有看春晚的除夕夜。”

楚茵接話道:“是我工作以來第一個不用回工作消息的除夕。”

陳浪不假思索道:“是我第一個這麽晚還安安靜靜待著的除夕。”

秦聿放在筷子,用濕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想了想,說:“是我第一個得償所願的除夕。”

“哦?”陳浪不解地問,“還有什麽是秦總得不到的嗎?如果你都有不可得的東西,那我也趁早放低標準了。”

秦聿說:“不是。”

“不是有什麽得不到的,是以前沒什麽特別想要得到的。”和渴求了也註定不可得的天上月。

而現在,那月亮心甘情願地落入他的懷裏,他也有了能夠追逐和牽手的人,是他五年來隱秘在心裏一角的不可說。

陳浪與楚茵不知兩人的過往,見秦聿無意多言也有眼色地不再發問。

樓蘭卻聽懂了,她在桌下觸碰秦聿的指尖,然後被人緊緊牽住。

樓蘭側頭假意看窗外夜景,捕捉到映在玻璃上的秦聿垂眸時的低笑。

他竟也朝窗子看過來,兩人本坐在同一側,在玻璃反射的車內景致中遙遙對望。

“別浪費了大好時光,咱們去酒吧車廂坐坐?”陳浪意有所指地提到,“待會兒若是唱起了k,鋼琴聲可就聽不到了。”

吃過夜宵幾人便去了酒吧車廂,果然如楚茵所說,這裏人不多。

這趟車上大部分是大年夜往家趕的游子,多在幾十塊車票的硬座車廂。軟臥包廂幾乎被他們包圓,其他臥鋪車廂的旅客也懶得出來走動,多是自己待著。

他們坐在四人座上,其實也看不清窗外的夜色。酒吧車廂散落著三三兩兩的旅人,轟隆隆的車鳴載著除夕夜鄉村的焰火。

樓蘭打開手機,十一點半,正是大年三十放煙花爆竹的時間。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如流水般輕柔的浪漫旋律響起,說是去拿酒水的秦聿正坐在鋼琴琴凳上,若有所感般回頭,正對上樓蘭的盈盈目光。

秦聿輕笑,之前挽著的袖口放了下來,領口卻松散著,發絲擋在眉前,昏暗暖色的燈光下,秦聿竟真有幾分富家少爺的風流。

樓蘭托著下巴欣賞著眼前如畫的人,秦聿的姿色不輸明星藝人,甚至氣質更勝,如泠泠天上月,又如山尖雪。這樣從家世品性到樣貌樣樣不俗的秦聿,收起一身招蜂引蝶的本事,此刻滿心滿眼都只有自己一人。

跨越了階級地位,跨越了自己五年來越築越堅實的高墻,跨越了她滿身的現實與防備,秦聿帶著斑斕色彩闖進她黑白色的世界。

樓蘭一時想到五年前戛然而止的情愫,一時又想到現在兩人兜轉重逢後的種種……兩分二十四秒的鋼琴曲不斷切換著回憶與現實,秦聿在無邊夜色裏,只為她彈奏了一曲浪漫的《Spring Song》。

楚茵瞧見樓蘭眼中的水光,在一旁偷偷錄像。樓蘭對鏡頭很是敏銳,她問楚茵:“幹嘛拍我?”

楚茵神秘道:“不是拍你,是拍幸福。”

樓蘭歪在沙發裏輕笑:“回頭發我一份。”

楚茵笑:“那是自然。”

秦聿彈奏完一曲正要起身,就被一貌美女生攔住了腳步。女生穿著清涼的吊帶裙,肩頭罩著一民族風的流蘇披肩,她舉著一杯酒靠在鋼琴旁,直接道:“帥哥,加個微信?”

秦聿道:“抱歉,我女朋友在那邊。”

秦聿看著樓蘭的方向,正巧樓蘭也看戲一樣地望著這邊。

秦聿低笑一聲,對女生說:“失陪。”

不知誰點起了歌,相互陌生的乘客們被一首鋼琴曲點燃了律動的熱情。車廂內熱鬧起來,便沒人再註意樓蘭這一角。

陳浪已經拉著楚茵坐到了別的位置,兩人都沾了酒,從別人那裏接過麥,在旁人的起哄下對唱了一首甜甜的情歌。

樓蘭和秦聿看了會兒熱鬧便悄悄溜回了軟臥包廂,車門反鎖,兩人跌進滿室的桂花香裏。

列車廣播在零點準時播報,伴著親昵的吮吻聲,他們交換著彼此第一個新年祝福。

癸卯兔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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