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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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藏在老巷子裏的大排檔,一瓦平房,一間寬敞小院,就是鬧中取靜的桃花源。

如果在夏天,在院中支上三四張桌子,還能聽到晚風吹過樹梢的簌簌聲和幽遠的蟬鳴。

樓蘭來這裏的次數不多,也就遇到煩心事實在沒法自我消解的時候來放松一下。

刺啦一聲,樓蘭打開一聽梨子汽水,托著下巴對秦聿說:“嘗嘗看,這家的烤茄子特別好吃。”

秦聿嘗了一口後眼睛亮了:“好吃。”

樓蘭還沒見過秦聿這麽誇張的表情,瞬間被逗笑了。她拿了一串烤茄子,在上面撒了點孜然和辣椒粉,又指指烤盤裏的烤彩椒,“配上這個更好吃。”

秦聿問:“一串咬一口嗎?”

“不是。”樓蘭戴上一次性手套,擼下來一塊烤茄子,和彩椒疊在一起,“喏,就這樣吃。”

孜然和辣椒粉調動味蕾,烤得油汪汪的茄子和彩椒的清甜互補,樓蘭說:“你試試?”

秦聿依言照做,樓蘭也一串接一串地吃,這個時間,屋裏就只有他們一桌客人。兩人都不說話,老板在吧臺後看熱門電視劇,小音箱裏放著流行樂曲,兩人一直吃到太陽西沈。

車子停在外面的廣場上,兩人從大排檔出來,沿著胡同的月色往外走。

夜色黑沈,樓蘭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裏,仰著頭看天上的星星。

樓蘭說:“我好久沒看過這麽好看的星星了。”

秦聿側頭看他,然後開始面對著她倒著走路。

“我也是。”他說。

樓蘭問他:“之前你在采訪裏說喜歡看天空,現在呢?”

秦聿說:“依舊喜歡。只是少了能好好欣賞天空的心情,一直低頭走路,很少擡頭看看了。”

樓蘭笑:“誰不是呢?”

秦聿專註地看著樓蘭的眼睛,那雙眸子太深太沈,被註視的人仿佛也擁有了可以傾訴的勇氣。

樓蘭深吸一口氣,慢慢說:“從大四到電視臺實習,汲汲營營快十年,沒想到是這個結局。”

秦聿卻說:“是休止符,不是句號。”

晚風拂過臉頰,樓蘭被風吹了眼睛,她快速地眨眼把酸澀的沖動憋回去,又聽秦聿背著月光對自己說:“想看日出了,有興趣嗎?”

有錢任性的秦聿只等樓蘭一個點頭,眨眼就訂好了海邊的酒店。

兩人開車過去,抵達酒店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他們訂的是套房,各自洗過澡後秦聿說:“我定了鬧鐘,你好好睡。”

樓蘭知道這是秦聿哄自己的方式,他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卻體貼地沒有多問,只用這種小心思讓自己開心。關了床頭燈,聽著窗外不遠處的潮汐浪湧,第一次入睡時不需要依靠白噪音。

翌日清晨六點五十,她跟秦聿站在海邊的礁石上,太陽從海平面一躍而出的剎那,樓蘭幾乎要熱淚盈眶。

迎著朝霞和晨光,樓蘭承認,她被秦聿哄開心了。

-

《上津訪談》節目休整,原制作班底卻沒收到任何重組的通知,隔壁的李妙彤和三五跟班在春節晚會後就要進欄目。可預見的,原欄目組的大部分人員都將被邊緣化。

樓蘭索性跟電視臺請了長假,前有頻道主任大話已出,這假雖然離譜但也批下來了。

請完假的樓蘭神清氣爽,開門坐進車裏時心情不錯地扔給駕駛座上的人一個小掛件。

秦聿順手掛到了車前,還不忘讚美道:“很可愛。”

樓蘭系著安全帶笑出聲:“什麽場你都捧啊?電視臺的開年禮,去年是老虎書簽,今年是兔子掛件。”

“謝謝,我很喜歡。”秦聿發動車子問,“什麽時候出發?”

樓蘭轉頭看他:“你真要跟我同路?我這一趟說走就走的旅行,可什麽都是未知。”

秦聿卻說了不相關的答案:“我跑來上津守株待兔,一開始也都是未知。”

“集團那麽大的家業,你這個話事人貿然離崗可以嗎?”

秦聿揚起唇角:“家父正值壯年,還能發揮餘熱。”這話回得不算規矩,倒多了幾分少年朝氣。秦聿如今剛三十出頭,雖然近些年上位者氣場全開,但單憑長相氣質,說是二十多歲也不為過。

樓蘭想起五年前的初見,那時的秦聿倒是比現在肆意得多。

她問:“你就不怕我拒絕見你?”

秦聿答:“我沒有十足的把握,但只要有一分的機會,我就能抓住。”

樓蘭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窗外快速掠過街景,她感慨了一句:“你還是這麽驕傲。”

秦聿笑:“你不就喜歡驕傲的嗎?”

樓蘭也笑:“說得對,誰讓我這人自戀呢。”

這回換秦聿提問:“在會所碰見的那一晚,你是故意的嗎?”

早知道秦聿會反應過來,樓蘭爽快承認:“我的確是在勾引你。”

秦聿喃喃重覆了一句:“勾引?”

他似乎還沒法把這個詞和樓蘭聯系在一起。但秦聿不可否認,自己那一晚的的確確被樓蘭蠱惑到了。

“有反差是吧?”樓蘭不意外秦聿的疑惑,打開話匣子說,“我偶然得著一壇酒,卻沒到品嘗的時候。這壇酒埋在桃花樹下五年多,樹倒了,露出地裏的酒壇,這本就是我的酒,自然要好好享用。”

秦聿問:“那一晚是品酒的時候,還是你品酒的前奏?”

樓蘭卻說:“都不是。”

秦聿不解,卻還是耐心等待樓蘭的下一句話。

“酒色之欲人之常情,這酒就是我的人之常情。”樓蘭指了指秦聿,“而你,恰巧在我兩個人生階段都出現了。”

得到答案的秦聿沈笑一聲:“我的榮幸。”

-

一月十四日,小年。

烏鎮。

把行李放到游客接待中心,樓蘭和秦聿坐上了去往景區內民宿的小船。

他們到的時間臨近傍晚,打算在這裏玩夠了再去下一個城市,所以並不急著逛景游街。

冬日是烏鎮的淡季,游客不多,所有人的節奏都慢了下來,沒了春夏時節的步履接踵。趕來這裏的旅人把心緒也都掛在垂柳上,等待被風捎去遠方。

“我都想不起來上一次單純欣賞美景是什麽時候了。”樓蘭把墨鏡架在發頂,閉上眼看感受晚風拂面的力度。

秦聿低聲問:“這幾年你過得好嗎?”

樓蘭想了想,竟是笑了:“好是什麽標準?不算事業有成,也沒大富大貴,但物質自由,現在更有時間自由。這麽看的話,我應該算是過得好。”

秦聿卻關心地問:“快樂麽?”

樓蘭搖搖頭:“談不上,但很充實。”

過去的每一年她都像圈被擰緊的發條,根本沒有時間來判斷自己是否快樂。更何況在賺錢面前,快樂只是可有可無的附屬品,而非必選。

樓蘭一時恍惚,她用了十年的時間從記者做到一個欄目的當家主持,就在她以為終於在這一行站穩腳跟的時候,老天爺卻跟她開起了玩笑。

“原是大夢一場。”樓蘭輕嘆著笑出聲,“我三十歲了,還不算晚。”

秦聿側頭看過去,樓蘭面上並無多少悵然,她好像一直是這樣的,總是平靜地消化遇見的喜悅悲歡,哪怕是在兵荒馬亂的五年前。

回想起初見,樓蘭也怔了一瞬,她擡手撥弄岸邊的垂柳枝條,輕聲說:“不記得了。”

秦聿卻說:“沒事,我記得。”

樓蘭沒再說話,她知道秦聿是個有浪漫主義色彩的人,每一幀還算過得去的過往都會被美化成瑰麗的記憶,是與汲汲營營的自己完全不同的兩種人,五年前或是現在,她都承接不住秦聿的廣袤浪漫。

垂柳夕照和晚霞,樓蘭拿出手機框住眼前景,卻不知自己也成了秦聿的畫中人。

船停靠岸,秦聿先一步上去,然後朝樓蘭伸出手。

這架勢擺明了要拉自己上去,樓蘭看著輕輕一邁步就能上岸的高度,成全了秦聿的紳士。

民宿的環境不錯,淡季房間並不緊俏,秦聿和樓蘭都選擇了最裏面的房間。

兩人的陽臺挨在一起,院中綠植青翠,遠處環樹繞水,水閣廊棚相襯,黑瓦高墻在燈火映照下更有江南水鄉的韻味。

行李已經被送到了民宿,樓蘭坐在地毯上收拾箱子,手機亮了一瞬,是秦聿發來的消息。

【秦聿】:【想要出去吃還是在民宿裏吃?】

【樓蘭】:【出去吃吧,聽說這裏的小餛飩不錯。】

【秦聿】:【好。】

樓蘭簡單把東西收拾好,就準備出門找秦聿。結果要找的人就在門邊的墻上站著,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等多久了?”樓蘭問。

秦聿說:“剛從房間出來。”

樓蘭伸手摸了一下秦聿的袖口,明顯不是房間內的溫度。樓蘭仰頭看向秦聿,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秦聿觀察著樓蘭的表情,又找補一句:“也就五六分鐘。”

樓蘭說:“下次別這樣,你收拾好了就給我發消息,或者直接來敲門都可以。”

秦聿點頭,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圍巾,說:“晚上風涼。”

粉紫白三色漸變暈染的毛絨圍巾,厚實還擋風,樓蘭仰著頭由著秦聿給自己戴上,這人系圍巾並不熟練,但神情專註,手也溫柔。

樓蘭今天梳了單側麻花辮,發絲蓬松柔軟,秦聿整理圍巾的指尖碰到了樓蘭鬢角的碎發,兩人像過電了似的都扭過頭。

秦聿背過手撚了兩下指尖,輕咳一聲,說:“走吧。”

樓蘭看到,秦聿的耳朵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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