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時間我幾乎是不曾離開大山，直到爸爸給我打電話讓我回去住幾天，我才從那座山裏走到了縣城。

可能是很久沒有回家的緣故，每次回家媽媽總是會做我喜歡的紅燒肉，這次自然也不例外。

一回到家媽媽就開始給我整理房間床鋪，給我買好多的零食。

“媽媽，您別忙了，趕緊去休息一會兒吧？”我趕緊走過去幫忙搭把手。

“你在大爸爸那邊忙那麽久，肯定累壞了，整個人又瘦又憔悴，趕緊去休息一會兒，等下媽媽叫你起來吃飯，家裏沒有什麽事情要忙的”

“爸爸呢？”我在房子裏四處都沒有看到爸爸的身影，這才才開口問了媽媽，雖然小時候跟爸爸的關系不算太好，但畢竟是自己的爸爸，而且這些年，爸爸總是經常打電話問問我，只是父母喜歡因小事就爭吵，再加上我在市裏讀書，也就寒假跟暑假才回來住幾天。

“爸爸聽說你回家了，就出去買你喜歡吃的北京烤鴨去了，估計還有二十多分鐘就回來了”

“哦，”聽媽媽這樣說，我也就放心了，從經過外公的事情後，有的人一會兒沒有看到，就開始捉急起來，也許是自己親眼看到外公離世的整個過程，從一個活著的人，慢慢的走向死亡，你就只能那樣看著，你心裏很想挽留，可是你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你眼前一點點的消失，慢慢的手腳變得冰冷，慢慢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慢慢的眼睛閉上，慢慢的下顎開始萎縮露出牙齒，慢慢的膚色變得橙黃橙黃，你開始呼喊他的名字，你開始歇斯底裏的哭，可是他還是在你面前一點點的消失，一點點的不再屬於這個世界。

如果你經歷過這些，你會珍惜身邊的人，會珍惜每一個親人。

看著因我歸家而忙碌的媽媽，不知不覺眼眶濕了，我走過去緊緊的抱著媽媽，輕輕的叫了聲“媽媽”眼淚就控制不住的一直往下流。

媽媽輕輕地拍拍我的肩膀，笑得非常溫暖，“你都這麽大個人了，怎麽動不動就哭的呀，眼淚流多了就不值錢了，以後少流點眼淚，本來眼睛就不太好，到時候成瞎子了可怎麽辦呀？”

聽到媽媽這樣說，我趕緊擦掉眼淚破涕為笑，“好，媽媽說得對，以後我不會動不動就哭了”

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趕緊去找了眼藥水滴了幾滴，頓時覺得舒服多了。

因從小喜歡看書的原因，所以我的眼睛一直對光線不夠敏銳甚至還有近視，只是因各種原因一直拒絕帶眼鏡，所以就只能經常性的保護眼睛。

媽媽一個人在忙活中飯，而我則習慣性的去了自己的臥室，順便看看最近喜歡上的泰戈爾的《飛鳥集》看到裏面有這麽一句話：“i sit at my window this morning where the world like a passer-by stops

for a moment, nods to me and goes.”——（我今晨坐在窗前，世界如一個路人似的，停留了一會，向我點點頭又走過去了）

不知不覺眼淚又流出來了，對於我而言感覺很多東西都在慢慢的失去，不知道為何，我總覺得失去外公只是一個開端，爾後那些愛我的人都會離我而去，就比如算命的說我註定的孤煞命格，沒有人可以破除此命格一樣。

那天坐在書桌前，透過玻璃看著窗外的車流如水，覺得這個世界跟我也沒有多大的關系一樣。

“小樣，你爸爸還沒有回來，你餓不餓？”廚房裏傳來媽媽的聲音，我看了一下時間，那家經常去的烤鴨店，最多也就二十多分鐘就可以回來，可是時間過去了整整四十多分鐘，本來想著說不餓，等爸爸一起回來吃飯，可我“咕咕響”的肚子出賣了我，在外公那邊的山裏基本上都沒有怎麽吃飯，大媽媽心情不好，一屋子的人都是悲鳴的狀態，嗩吶聲沒日沒夜的吹奏，根本就吃不下去一粒米的。

我摸了摸我不爭氣的肚子，直接跑去廚房到處找吃的，可是什麽都沒有。

“餓了？冰箱裏有你喜歡的草莓蛋糕，是你爸爸一早就給你買的，先吃一塊蛋糕墊墊肚子，等爸爸回來再開動碗筷”

“嗯，好的”我趕緊去找冰箱，打開冰箱一看，一個大大的草莓蛋糕，穩妥妥的放在裏面，我喜歡吃很多甜食，像蛋糕呀，冰激淩之類的。

美食當前我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趕緊用小刀子小叉子開動了起來，給自己裝了滿滿一盤子，然後去餵了媽媽吃，最後自己才坐到餐桌前乖乖的吃著喜歡的草莓蛋糕，每吃一口都覺得心裏暖暖的，甜甜的，那裏面承載著爸爸對我的關心與疼愛還有期盼。

當最後一口蛋糕還在嘴裏，聽到廚房裏傳來媽媽的哭聲，“你說什麽？怎麽會這樣？出去的時候還是好好的，這才一個小時怎麽就被車子撞了，肇事者抓到沒有？好的，謝謝你們，我一會兒就過來”

“媽媽，怎麽了？發生什麽事情了？”我趕緊咽下去那口蛋糕往廚房跑去，“媽媽，怎麽了，您別哭呀，發生什麽事情了？媽媽，你告訴我發生什麽了好嗎？您不要嚇我，到底發生了什麽呀？”

媽媽將我抱在懷裏，放聲哭了起來，最後才緩慢的說出了那幾個字—那就是我的爸爸出了車禍。頓時，我只覺得整個腦袋嗡嗡作響，甚至連一絲力氣都沒有，險些倒地，可下一秒下意識的將媽媽扶住，我知道此刻的我不能難過，一絲絲的難過都不能有，我必須是強大的，因為媽媽需要我作支撐。

當我們趕到車禍現場，只見圍觀了很多的人，有交警，有派出所的，甚至還有法醫。

而我的爸爸就倒在血泊中，身上全是血，甚至一條腿已經全部斷了，腿上的骨頭全部摔爛，血管經脈全斷，乃至盆骨都是碎裂的狀態，爸爸最開始還能輕微的喊著疼，最後直接暈倒過去，然後直接被擡上救護車，直接送到縣城裏最好的醫院。

“醫生，我老公怎麽樣了？”媽媽焦急的問醫生，此刻的媽媽早已是身心俱疲，聲音都哭啞了。

醫生看了媽媽跟我一眼，許久才說：“最好截肢，否則生命垂危，如果截肢的話，最少能保住生命，但是以後會行動不便”

“還有別的辦法嗎？”媽媽用乞求的眼神望著醫生，“我們就這麽一個女兒，如果她爸爸行動不便，她以後就要在家裏照顧她爸爸，她學習成績很好，將來肯定是有大本事的人，不能讓她爸爸耽誤了她的前程，你要知道她是武大唯一的特招生呀”

其實那一刻我並未想過前程什麽的，做父母的本身就是在為自己孩子著想，這也無可厚非，而我只希望能救活父親。

“辦法是有，不過風險也大，就是去市裏的的醫院，裏面救治的全是些因各種意外導致經脈血管斷裂的病患，只是費用也是非常人能承擔的”

聽到醫生這麽說，媽媽好像是看到一絲希望，當場就問了醫生要到地址跟電話，然後直接叫救護車趕往市裏。一路上爸爸都是在潛意識入睡，靠著氧氣養著，因傷勢嚴重，前方有警車開道，所以一路上暢通無阻，那長鳴的警笛卻讓我們的心揪著疼。

一到醫院便有醫生護士前來接應，爸爸從救護車上直接被擡到擔架床上，然後被送去了手術室，我們跟到了手術室門口，卻被“哐當”一聲隔在門外。

一扇門，兩世人，門外的人肝腸寸斷，門內的人生死不明。

如果說外公的離世對我是一種打擊的話，那麽爸爸的車禍幾近讓我瀕臨奔潰。

手術室的提示燈一直亮著，我跟媽媽就站在手術室門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眨眼就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

進手術室時是晚上的八點半，走道上的時鐘滴滴答答提醒我們時間的進度，媽媽雙眼哭得紅紅腫腫，其實我也特別想哭，雖然一路上我不曾掉一滴眼淚，心裏卻哭成海洋。

有一種悲傷，叫淚都流不出來，不是不痛，不是不苦，只是苦在心裏，連眼淚都不屑流了。可能是因為眼淚自己也知道此刻它起不到作用，幹脆都懶得從眼眶跑出來了。

我攙扶著媽媽，生怕她會倒下，都說女人本弱為母則剛，我知道媽媽非常難過，可她依舊在安慰我，一直跟我說著“小樣，你要相信，你爸爸肯定會沒事的，一定會好起來的”

“嗯，媽媽，你放心吧，爸爸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的”

看著走道上的時鐘從21點到22點再到23點，中間換了好幾個醫生，每個從手術室出來的醫生都是滿頭大汗。

我們每看到一個出來的醫生都會去問爸爸的情況，醫生總是告訴我們，手術雖然進行的順利但是風險過大，可能隨時會出現變故，讓我們做好心理準備，他們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在自然災害面前，在天災人禍面前，我們人的力量真的是過於渺小，當你付出了所有的努力跟結果還是一句天命。

天命？難道我真的就註定了孤煞嗎？孤苦一人過餘生？

淩晨三點的時候，手術室裏發出了警報聲，然後一群的醫生護士往裏沖，一位醫生對著最後一個護士說，“趕緊去調取市裏所有醫院的血庫，實在不行，去獻血中心，病患出現大出血的情況，呼吸微弱，趕緊去”

“哦，好的，我馬上去”

聽到這一系列的對話，媽媽癱坐在地上，頭靠在墻角，我就那樣瞬間被石化了，我不知道那扇門內此刻經歷著什麽，好像有只大手拉著爸爸，不讓他回到現實中來，可能是室內的驚慌失措，或者是有章程的進行著搶救活動，從電視裏看到的那些搶救場面，想想就知道有多慘烈，甚至是令人疼痛。

到底是天命難違嗎？

我雙眼無神的盯著手術室的門，一直盯到淩晨六點，整整十個小時與死神的爭奪，十個小時的手術，門終於開了，此後便是兩種人世。

爸爸被送入了重癥監護室，只許留一個人照顧爸爸，媽媽當晚就留在了重癥監護室，而我就站在重癥室門口，雖然疲倦，雖然心碎，卻不舍得離開。

一直到尤祺跟哥哥的出現，我才覺得身邊多了依靠，不再什麽都是自己一個人扛。

“尤祺，你好好陪小樣，我回一趟家，將住院需要的東西我稍微帶一點過來，順便給小媽媽帶點吃的”（解釋：因我的父母比哥哥的父母年紀小，所以哥哥叫我媽媽為小媽媽，爸爸則是小爸爸）

等哥哥走後，在尤祺的懷裏，頓時失去了所有的語言能力，只是一個勁兒的哭，宣洩般的嚎哭，在他面前，我不想偽裝，我也不想多堅強，此刻我只想好好的哭一場，哭過之後，我知道，我不能夠再去悲傷，因為未來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我還要照顧好爸爸，保護好我的家人。

小樣，我們不能夠悲傷，我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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