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下山

關燈
“福雲——福雲——你能聽見我說話嗎,福雲——”

來自胸口的壓迫感,福雲猛地睜開眼,嘔出幾口汙泥。清新的空氣湧入肺中,福雲才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福靈俯身跪在一旁,身上沾滿泥汙,未幹的泥水黏在頭發上,黑亮的雙眸如泉水般湧動。

初醒的福雲,有些懵。腦中的片段有些支離破碎,只記得從山頂湧下的泥流沖垮了屋子,然後福靈抱著自己在雨中狂奔,不久,泥流便沖散了自己和福靈。

自己被泥流卷著,不受控制地往山下沖,泥流中的石塊撞到身上,疼得要死,然後又灌了幾口泥流,自己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此時睜開眼,只覺得渾身都疼,一回憶,腦仁也跟著疼。

原以為,自己死定了。

福雲恍惚地望著上方的綠蔭,這般平和,仿佛昨夜的種種都是夢一場。

“福雲——”

耳邊傳來嗡嗡聲,似是在喚自己,福雲有些費力地轉動眼球,對上福靈的雙眸,“嗯——”

感覺到福靈握緊了自己的手,福雲也用力握緊了福靈。

或許,師傅說的沒錯,自己就是命薄,坎兒多。福雲悠悠地想著,再次失去意識。

暴雨引發的山洪,不僅沖毀了凝雲觀,山下的玉昆鎮也跟著受了難。山洪沖進鎮子時,福廣等人,雖救起一些百姓,但有更多的百姓失蹤,房屋被毀。

不僅是玉昆一帶,南部地區發生了大規模洪澇,一時間屍橫遍野,被水泡得腐爛的百姓或牲畜屍體,滋生出瘟疫。被洪水毀了家園的百姓們,陷入水火。

因凝雲觀被毀,崇玄道人解散了眾弟子,令其下山,以自身所學,無論是醫術還是道法,扶助受難百姓。

“等此次浩劫過去,若覺得同凝雲觀緣分未盡,為師在這裏等你們。”崇玄道人最後這句話,說得很緩,階下跪著的眾弟子,皆酸了鼻子。

說完,崇機道人給眾弟子分發了寫微薄的盤纏,又叮囑了幾句,也沒再多說什麽。

福雲和福靈在玉昆山側峰遠眺,凝雲觀已經變成一灘被泥漿糊上的廢墟,再無昔日香霧繚繞的壯觀氣勢。朝著凝雲觀的方向又行了一次大禮之後,福雲同福靈下了山。

玉昆鎮蕭條一片,城中彌漫著濃重的中藥味兒,百姓衣不遮體,排隊領著朝廷派下的救濟糧和藥草。

蒙著白布的官兵,推著排車,一趟趟運送著屍體。蜷縮在角落的百姓,眼神似地府的幽魂般,令人發冷。

出了玉昆地界,福雲和福靈決定往南走,一路都可見牲畜的屍體。約莫走了半日,二人在官道旁歇下。

福雲看著手中的水袋,嘆氣道,“福靈,看著那些受難的百姓,我卻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感覺自己,愧對師傅的囑托。”

“這次天災,師傅讓咱們下山,扶助百姓,恐只是一方面。”

“那另一方面呢?”

“玉昆受災,凝雲觀被毀,百姓於水火之中沈浮,此時並不是重建凝雲觀的良機。與其令咱們一眾聚在山上,守著一片廢墟,不如叫咱們下山,不是麽?”

福靈總能恰到好處地,在福雲身旁扮演一個兄長的角色。無論是福雲病痛,還是因何事垂頭喪氣,福靈總是笑吟吟陪在身旁。若身邊沒有福靈——自己,會怎樣?

福靈從福雲手中拿過水袋,灌下一大口後,朝福雲努努下巴,“想什麽呢,眼神都直了。”

福雲跟丟了魂兒似的,幽幽飄出一句,“在想你——”

“想我什麽,我這不是一直在你身邊麽?”

“我自小在凝雲觀長大,從未下過山。如今凝雲觀沒了,師傅和師兄弟們也散了,心裏空落落的。方才又看到這許多受難的百姓,心裏更不是滋味兒了。若沒有你在身旁,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咱倆分什麽你我,矯情了不是?再說,我喜歡守著你,能同你一道,我求之不得呢。即使有一天你厭了我,我也會觍著臉賴在你身旁的。”

“有你真好,福靈。”

“既然覺得我這麽好,要不咱倆拜個天地?這樣,我就能名正言順地,一輩子只對你好了。”

“……”

其實,福雲挺感激福靈最後這句俏皮話的。多虧了最後這句,讓福雲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矯情,真是多餘了。

又走了半日,天色漸暗,沿路卻不見村舍。直到彎月西升,兩人才看見一間茅草屋,一老嫗正在屋外納涼。

“婆婆,敢問這兒距離最近的村舍還有多遠呢?”

老嫗慢悠悠將目光從手中的物什,挪到福雲二人身上,沙啞的聲音,似多日未飲水,“兩位小道長,可是要往南邊兒去?”

“正是。”

“南邊兒瘟疫鬧得緊,很多村子都沒啦。”

福雲同福靈對視一眼,“這——”

“若兩位小道長,不嫌棄,寒舍倒可容兩位過一宿。”

福雲忙拱手道謝,“那,就多謝婆婆了。”

“只是,老身有一事相求。”

老嫗將目光挪回手中的物什,福雲這才看清,那是一件新縫制的童衣,和一雙虎頭鞋。

“婆婆請講。”

“老身的閨女秀兒,嫁到了揚州城的周府,前些日子有人來報信兒,說秀兒誕下一子,老身縫制了這件小衣裳和這小鞋子,但因腿腳不便,老眼昏花的也找不到路,沒法將這衣裳送過去。方才老身聽說兩位道長要往南去,不知二位是否路過揚州府?”

“婆婆,這小衣裳跟鞋子,就交給我二人吧,一定幫您送到。”說完,福雲覺得,福靈似乎扯了一下自己的袖子。

“哎,老身多謝二位道長了。二位,真是幫了老身大忙了。”

“婆婆不必客氣。”

福雲從老嫗手中接過小衣裳和鞋子,觸到了老嫗幹枯的雙手,冰涼至極。

老嫗又向福雲和福靈行了禮,轉身幽幽走進草屋,“倘若二位道長沒尋見老身的閨女,就將那小衣裳跟鞋子,給需要的小童吧——”

草屋內沒有燭火,漆黑一片,老嫗的身影,似與這黑暗融為了一體。

福雲看著手中的小衣裳跟鞋子,雖是新的,卻已落了不少灰,瞧著方才的老嫗,莫非——

福雲和福靈疾步走進草屋,摸黑在屋中尋找火折子。手觸到之處,皆有一層灰土。當福靈吹亮了火折子時,福雲不禁背脊一涼。

靠墻的矮床上,正躺著一屍身。屍身已經腐敗,瞧著衣著和滿頭的白發,與方才在屋外所見的那位老嫗一樣。

福雲突然覺得胸悶,難以呼吸,耳邊嗡嗡作響,似有鐵鏈碰撞聲在響。

福靈忙上前攙扶,“福雲,你沒事吧?”

福雲扶著墻挪步屋外,才覺得胸悶有所緩解。朝北的土路上,隱約可見兩黑衣男子和一老嫗的背影。兩名黑衣男子手持鐵鏈、招魂幡,三人身影漸漸沒入濃霧,消失不見。

作者有話要說:

好歹更上了,擦汗,日常感謝賞臉看文的諸位,?( ????` )比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