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異教徒”

關燈
第43章 “異教徒”

“最近發生了什麽事?你來的時候光靜靜坐著。”威裴合上手裏的書,忍不住嗆道:“你這個樣子還真讓我有些不習慣。”

戈爾溫望著不遠處草坪上的孩子們,身體上的傷痛似乎並沒有帶走他們的笑容,追逐打鬧,他們嬉笑作一團。

“老師。”戈爾溫問:“您會後悔嗎?柯昂的事……包括您自己的身體。”

威裴看向戈爾溫,伸出了蒼老的手,風從手指間的縫隙裏流過。

“以前也曾後悔過。”

“後悔什麽?”

“為什麽不多幹一些,讓後面來的人可以輕松一點。”

戈爾溫情緒激動,眼睛裏全是不理解:“可你們就要死了,只剩下一個墓碑,沒有人會記住你們,也不會有人在意這條路上究竟走丟了多少人!”

江鶴留下的錄像盤以及威裴風燭殘年的身體,它們無時無刻都在叮囑著戈爾溫。

有人要離開了。

江鶴在結尾處和他說新時代見。

可他找了七年,連那所謂的新時代在哪都不知道。

艾梅明明拜托過他,請求他救救江鶴……

沈重的遺囑,不見蹤影的證據,像是倉促誕生又匆匆謝幕。

“我的上帝啊,你說的這麽直白幹什麽。”威裴無語地瞥了他一眼:“我知道,我這個樣子撐不了多久了。”

“我不是……”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威裴揮了揮手,表示並不在意。

以前有個很靦腆的孩子,母親生下他不久後就去世了,他的父親因為工作原因經常忽視他。

直到他考上了遠近聞名的大學,在裏面教書的父親才對他重視起來,他理所應當地加入了父親的課題小組,並成為組裏的組長。

在當時,就出現了類似於歌達讚那樣,設計師絕對的統治力,時代不允許存在與他們相悖的理念,更可笑的是,他們逐漸衍生出信徒,大肆宣揚著所謂充滿神性的創作。

時間仿佛又退回到蔓延著黑死病的舊世紀。

嚴格的等級制度,使富有才氣的年輕設計師必須為他們讓道。

學校裏畢業的學生,經過他們的打磨,變成工廠裏批量生產的木芥子人偶。

在這種情況下,作為設計界的知名學府,父親在校長的資助下成立了一個新的課題小組,課題的內容對外絕對保密,它像是溫室裏孕育的嫩芽,成員們精心照料著。

直到兩年後,課題有了突破性進展,它打破了當時理念的束縛,想要向著與眾不同的方向去探索。

就在父親想要將成果公之於眾時,兒子卻攔住了他,說想要由自己來發表,那位父親便同意了。

意外就在這個時候發生。

激進的擁護者們搞砸了發表現場,成員們身上都帶著血痕和淤青,勉強將成果保護了下來。

就在父親以為一切平息的時候,卻突然傳來兒子的噩耗。

麻繩上搖晃著僵硬的肢體,徹底擊碎了父親的幻想。

原來兒子在成果發表的前一個月,就陸續收到了威脅信。

鮮血淋漓的信紙上寫著。

時代的背叛者,該下地獄的異教徒。

恐怖包裹蜂擁而至——開膛破肚的小貓,福爾馬林裏浸泡著的眼球。

於是兒子決定,由自己來發表這篇成果。

他將那些威脅信收集起來,在留下的紙條上寫道。

烏雲散去,唯有藝術永垂不朽,繆斯女神庇佑,忒彌斯劍落下之時,我們於新時代再會。

後來,小組遣散,校長也被替換了下來。

“要不是這個願望支撐著我,我早就去見上帝了。”威裴輕輕咳嗽著:“所以,不能說是我為它甘願獻身,而是它一直在支撐著我走下去。”

“我很感慨這句話是從你嘴裏說出來的,你在七年前自殺的那個夜晚,有深思熟慮過這些嗎?”

“畢竟,誰在看到曙光後,還能無動於衷呢?”

告別戈爾溫後,威裴重新翻開了手裏的書。

旁邊的護工問他需不需要回去休息,威裴迷茫地答道:“為什麽?今天是周末,柯昂還沒有放學回來看我。”

自從被聘用為護工後,柯昂是她從威裴嘴裏,聽到過最多的名字,面對她的好奇,威裴只說,柯昂是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兒子。

但每到周末,除了戈爾溫先生,並沒有任何人來探望這個老人。

因為腦癌的關系,護工只當是威裴認不清人,所以把戈爾溫叫錯了名字。

“他已經來過了。”護工耐心地對威裴說:“您還和他聊了很久。”

“是嗎?”威裴思考了一會,才略帶遺憾地說:“那就回去吧。”

護工推著輪椅慢慢往病房走去。

“他待的時間太短了。”威裴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還沒等我意識到,他就離開了。”

護工回應道:“下次您再見到他,可以和他說說。”

“好吧。”

戈爾溫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

為什麽?江鶴和威裴故事裏的主角會說出相似的話。

他倏地停下腳步,猛然發現——每次來都要問路的福利院,出現在正前方。

“戈爾溫先生。”艾梅隔著福利院的鐵藝門叫他。

戈爾溫羞愧地低下頭,想要裝作沒聽見,哪知道艾梅的聲音越來越大了。

他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走進福利院。

“戈爾溫先生,您終於來了。”艾梅拉著他往裏面走。

“什麽意思?”戈爾溫不禁疑惑,難道她還在等自己?

“小鶴幾周前回來過,他說您在不久之後就會來福利院。”

這件事只有艾梅知道,她對歌達讚也一直隱瞞不說。

“你知道江鶴去哪了嗎?”戈爾溫已經顧不上江鶴是怎麽發現他來過福利院的了,他急切地問:“江鶴還給你說過什麽嗎?”

艾梅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我猜他現在一定很放松,那天他來的時候,不再是我印象裏那副陌生的樣子。”

戈爾溫沈默下來,最終沒有把江鶴的消息告訴她。

“小鶴他還說……”艾梅指了指身後的福利院:“您要找的東西,就在這裏。”

但我不能告訴您,小鶴說過,如果您能找到,就說明他沒有選錯人。

戈爾溫來到一層,屋面的小孩新奇地張望著,他們衣服上的補丁歪七扭八,一看就出自艾梅之手。

“哥哥。”一個看起來三四歲的小男孩拉住他,吸著鼻涕問:“您是來領養我們的嗎?”

他從身後女孩子的手上接過一個小小的繈褓,吃力地托舉在戈爾溫面前:“這是拉姆,他很乖很聽話,您可以收養他。”

“他沒有疾病,是新來這裏不久的。”男孩眼巴巴地望著他。

“為什麽這麽說?”戈爾溫蹲下問:“你們也一樣很健康。”

“不是的……”男孩突然變得支支吾吾起來:“之前那個收養哥哥的阿姨說,我們在這裏待的太久,身上都有臟病。”

戈爾溫看著他清澈的眼睛,抿了抿唇,認真地說:“你們很幹凈,像是教堂門口的丘比特。”接著,他舉起右手:“我會帶你們離開這裏,我向耶和華起誓。”

“真的會有人帶我們去溫暖的大房子裏住。”

“每天還可以吃上面包和熱湯!”

“原來星星哥哥說的是真的。”

小孩們炸開了鍋,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

星星?

戈爾溫突然想到了什麽,他轉身朝二樓跑去。

那架破舊不堪的天文望遠鏡依舊在盡頭沈睡。

唯一不同的是,它的腳邊放著一束幹枯的白色洋桔梗。

艾梅在樓下的院子裏看見,戈爾溫站在了那個和江鶴身影重合的地方。

戈爾溫摸向直筒狀的高倍鏡,裏面的鏡片被人掏空。

再往裏,有東西阻擋著外界的入侵。

他將裏面的東西抽出。

是一沓紙。

那是“星河”的設計原稿。

戈爾溫雙手顫抖起來,良久才聽到二樓傳出嘆息聲。

“我們新時代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