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劍鏤霜花

關燈
第142章 劍鏤霜花

入目是無邊無際的白,嚴況獨自立在雪中,四下裏風靜孤寂,連雪粒都顆顆沈澱不起,仿佛陷入死境一般。

他知道自己在做夢。

在遇到程如一之前,噩夢時常夜裏光顧。有時是韓家滅門那晚的慘叫火光,有時便是蒼山暮雪谷的血海雪海,也有從他手下過的詔獄冤魂。是死亡總如影隨形的跟在他身後,他難以習慣,一次次仍是驚慌著醒來,滿頭冷汗獨自面對著未果的籌謀。

但這一次的夢境靜得出奇,仿佛偌大天地只剩他一人,他下意識想喊那個名字,卻忽然間被撞了一下。一陣嬉笑聲隨之傳來,嚴況順聲望去,方才反應過來那人是唐渺。

是只有四五歲的唐渺。

“小崽子!”

紅裙子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叫嚷著追上唐渺,一把扯住他的頭發道:“就是你偷吃姑奶奶的糖!”

“好吃愛吃!嘿嘿!”小唐渺還咯咯咯傻笑著,渾然不覺紅衣小姑娘怒氣已滿拳頭揚起,好在藍衣小女孩及時跑來攔下。

嚴況楞楞看著眼前這恍如隔世的一幕,卻發覺三個小豆包都齊刷刷望向了自己,或者說,是自己的身後。而隨即,一道熟悉聲音驟然從身後傳來——

“戰英,帶弟弟妹妹去花圃玩吧。”

那聲音縹緲空靈仿佛從山谷裏隨風傳來,卻又字字清晰。嚴況心上一緊顫抖著回身,眼前卻依舊空無一人。

而刺骨撲面的寒風卻猛地迎面而來。他擡手抵擋,四下空白一片連個躲避的地方都沒有,忽然間,他足下白雪上緩緩滲出血跡,似是想起什麽,嚴況連連後退,可那血痕卻一路跟了過來。

眼前仍舊是茫茫一片,嚴況腦海裏卻不由自主閃現著出師父同門戰死的畫面,他不住後退,蹙眉搖頭想從這畫面中掙脫出來,卻忽覺腳下一空!

身體失重下跌的一瞬間,卻有只手拉住了他。

“師弟。”

“放過自己。”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會稱呼自己為“師弟。”

……

嚴況驚呼著從夢中醒來,隨即只覺胸口一陣鈍痛,喉頭腥甜上湧。

“官人!怎麽了……怎麽了這是!”一直守在身側的程如一眼見嚴況嘴角溢血,連忙慌亂的用手替他擦拭蹭的嚴況滿臉都是,一旁的唐渺看不下去了,連忙拿了毛巾過來幫忙。

出去打水的林江月回來也是嚇了一跳,立刻跑過來給嚴況拍背順氣,嚴況漸漸緩過氣來,擡手安撫著幾人,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事。

“一路都沒事的,這怎麽好端端的昏迷還吐血了?”程如一心急如焚,嚴況自知身體不好,但還是握住他手腕搖頭道:“不礙事。”

“怎麽可能不礙事!”唐渺不知何時已經搭上了嚴況的脈:“我跟三娘學過一些岐黃之術的……師兄……不……”

唐渺支支吾吾急得快哭了,林江月跟程如一聞言也頓時傻了眼。

“我的脈象一向如此,放心,還撐得到三娘來……別急。”嚴況咳了兩聲喃喃道:“我好像夢見師兄了。”

眾人本就無計可施,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此刻聽嚴況提起師兄更是發懵。唐渺吸了吸鼻子小聲道:“是,是大師兄嗎?”

林江月聞言一拍大腿:“對啊,我們幾個都團聚了,不知道大師兄他現在究竟人在何處……”

程如一卻頓時一楞,先前夜裏嚴況與他交代過,他們的大師兄早已墜下懸崖身死,看樣子這事是只有嚴況一人知曉了。程如一謹慎的沒有開口,看著嚴況欲言又止的神色,便知曉他如今並不想林江月和唐渺知道真相。

“阿渺,林師妹,你們一宿沒睡了,快回去歇歇吧。”

程如一將憂心忡忡的二人送了出去,轉而合上門回到嚴況身邊,握住他的手輕聲道:“怎麽了,到底夢見什麽了?”

嚴況方才稍做了調息,此刻恢覆了些氣力,低聲嘆道:“當日我帶著阿渺逃到斷崖邊,唐門和朝廷追兵趕來,阿渺有你舅舅作保,但我無路可退。”

“危機時刻,師兄及時趕到救了我,他卻跌落深淵……我欠他一條命。”

自己欠的又何止這一條命。

程如一頓時了然,勸慰道:“他是想你了,來看看你,不是要你自責的。”

說罷,程如一伸手將將攬住嚴況肩膀,側頭靠在他肩上。嚴況沒做聲,兩人便這麽靜靜倚著,望著窗外又絮絮落下雪花來,屋裏卻暖和,竈火發出劈劈啪啪的碎響惹得人犯困,程如一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聽著肩上人呼吸深沈均勻,嚴況擡手扶住身側人,輕手將人安放榻上,又扯來被子替他蓋好。

強烈的眩暈感伴隨著視線模糊,嚴況咬牙堅持著掖好最後一處被角,起身望著桌案上的長劍出神。

這屋裏溫暖安逸,可嚴況卻不敢再多留了。

……

程如一醒來時已近黃昏,發覺身側無人他只扯了鬥篷便急匆匆得沖了出去。從門外玩兒堆雪人的耗子口中得知了嚴況去向,他請耗子轉告林江月和唐渺後,便沿著一條小路追了上去。

到了飯時,四下村落炊煙裊裊,熏得夕陽映出暖意,霞光都似蒙上一層白紗,飛雪流霜攢聚捧著夕落,他一路追著那道逐漸淺淡的光,終在一片皓白荒地間尋得了那道屬於他心底的光。

嚴況獨身執劍立在雪中。不知他是站了多久,細雪飄落在他身側覆了足印,程如一剛要喚,卻見他倏然長劍出鞘。

寒光迸射,霜雪欲要覆上劍身,他回手間冷鋒拂卻碎玉,立劍剎那,劍氣震動,激起雪浪翻飛。

程如一從未曾見過他出劍不為殺戮只為自娛。天色半明半寐,劍影撥弄餘暉,劍氣劈霜蕩雪,程如一看得入迷,忘了出聲喚人,視線只跟隨著他掌中劍起劍落。劍氣回蕩,劍者似乎也發覺了身後的看官,劍花挽做收勢走向了他,他遞過手去,被人順勢一把拉入懷中。

他將長劍送入他手中,再與人指掌緊扣,提劍又指殘陽落日。

他隨他旋身邁步,足下印出層疊印記,袖袍隨劍意翻卷,匯聚散雪凝風,層層雪紗飄蕩纏繞,又散落在肩頭發尾。

只握過筆的掌心沒有薄繭,不多時便有些握不住那利刃鐵器,好在他的掌心寬厚,帶著他側身踏步,挑劍旋腕,收劍歸鞘。

仍有劍氣震落的碎雪,正星星點點落在他們面頰,涼絲絲惹得程如一縮了縮脖頸。

“好玩嗎。”嚴況的聲音輕蕩蕩從頭頂隨著雪花飄落下來,程如一仰頭望向他,伸手替人拂落發上積雪。

“官人今日怎的這樣好興致,不光出來練劍,還想收我為徒啊?”

程如一歪頭貧嘴,只見嚴況也露出了一絲笑意,他正要開口,卻聞鏗然一聲——

寶劍墜地,英雄落幕。

嚴況猝不及防半跪在地,程如一也被帶的跌坐在地,他連忙伸手去扶,卻發現對方嘴角又滲出了血跡。

“走……我們回去。”

嚴況搖頭。

眼見對方固執的拄劍還要起身,程如一頓時紅了眼眶有些崩潰道:“回去!嚴況你不要胡鬧了!回去歇著!”

嚴況試了試沒能撐起身來,他一把握住程如一的手,一字一句緩聲道:“我是怕我睡著了……”

“就再醒不過來了。”

“你……”程如一語塞,眼圈泛紅止不住淚意。嚴況擡手輕拭去他面上淚痕,笑著道:“別哭了,會結冰的。”

程如一見他還有心思說笑,瞪著他攥緊了對方衣袖,嚴況湊近用熱氣輕呵融化他睫上結霜,輕聲道:“如一,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我不能死。”嚴況拄著劍隨人緩緩起身道:“陪我走走吧,不能睡。”

程如一只能忍著眼淚點頭,扶著人緩步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往來時的方向一步步走著。

“好……我陪你。”

兩人便就這麽一步一步,繞著浮生客棧附近的小路一圈一圈走著。程如一怕他太困倒下去,就雜亂無章的念叨起來。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破解唐門機關嘛?因為小時候我娘會給我用石頭木塊兒做一些小機關,解對了她就帶我去買糖吃……後來小妹出生,她說等小妹大些了也要教她的……不知道她在哪裏,還活著嗎……還記得我嗎。”

“我想我娘是後悔的。可能她也沒辦法吧,她原是個俠女,被害的武功盡廢,又和家人生出嫌隙誤會,有家難回,她只有我爹能托付……嗯,還記得我娘曾經囑咐過我的,說將來娶妻一定要對她好,我啊是記著的……所以我不想娶杜小姐也不想娶袁姑娘。她們都是好姑娘,可我不喜歡她們,我也沒本事,無論誰嫁給我都不會好過,都是平白辜負了一顆真心……”

“對了官人,你還不知道吧,其實我根本也不算是什麽狀元。何彥舟的遺書裏說了,我不過就是他從看得過眼的寒門子弟裏選中的一個替死鬼,看中了我無依無靠能死心塌地的替他沖鋒陷陣,他才向陛下力薦……只可惜我是個天煞孤星,我一入他麾下,反而叫他被韓相公鬥敗了,哈哈哈你說好不好笑……”

嚴況聞言眉心卻一緊,握住他的手搖了搖頭。

“你知道我早就不在乎那些了。”

程如一踮腳摟住他的脖頸,死死捏住嚴況的衣領,仿佛試圖牢牢抓住他的魂魄一般。

“我只在乎你……我只要你。”

“所以你,一定不準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