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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服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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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服毒

“何彥舟。”

韓紹真低聲沈吟,那雙因年老而略顯渾濁的瞳孔閃過一絲詫異與警覺。

客棧門前的何彥舟像是在此等候多時了一般,見韓紹真遲疑,他便負手回身,緩步迎面而來。護衛見狀立時半撥刀刃紛紛上前阻攔,嚴況也下意識上前半步擋在了韓紹真面前。

何彥舟步子稍頓幹笑了一聲,那笑聲聽著有氣無力,甚至竟還有幾分無奈。他擡起頭來,似乎須發比前些日子更白了些,大抵是此刻襯著夜色霧氣,才更顯蒼老。

“只老夫一人。”何彥舟再次強調,韓紹真思量片刻擡手令護衛退下,正欲上前之時,卻覺衣袖一沈。

韓紹真一回眼,正對上嚴況面無表情的臉,見對方明明為自己擔憂卻不肯表露出半分擔憂,韓紹真既欣慰又無奈,而此刻卻聞何彥舟又道:“我只與你一人談。”

“好,何相公稍待。”韓紹真輕拍嚴況手背,不著痕跡抽回袖子大步上前,對何彥舟道:“何老相公,請進。”

怎料韓紹真這一上前,何彥舟反而有些心虛模樣,可卻還是故作沈穩先一步進了客棧,而韓紹真剛欲跟上,卻聞韓凝在身後焦急不已喚道:“爹!”

韓紹真縱橫官場多年,也算練成了人精,什麽人事物不能一眼看透?可偏生近些日子以來,太多謎團讓自己捉摸不透。

何彥舟單刀赴會固然莫名,可韓紹真仍舊想不透其中原委,就算是眼下是個圈套等著自己這只上鉤落網,他也需得一闖。韓凝又在身後喚了一聲,韓紹真仍舊沒回頭卻高聲應道:“老老實實守在外頭,不準進來!”

夜色漸濃,客棧裏自然也是光影暗淡,四下景物都不太看得清。何彥舟見韓紹真進來,便親自上前去關了大門,韓紹真只打趣道:“何相公那兩個貼身護衛呢?如何連關門這種瑣事,都要何相公親力親為了。”

“你不必詐我。”何彥舟嘆道:“說一人便只一人。倘若老夫真心算計你,怕也拼不過你的諸多護衛,尤其是你身側還有個閻王鎮守。”

“何相公說笑了。”韓紹真本想坐下,卻見何彥舟站得筆直,也只好陪著一塊兒站著,想起往日在京城時,韓紹真習慣了凡事等著何彥舟先開口再找對方的錯漏,導致兩人時常相對無言,可今日何彥舟卻破天荒的先開了口。

“這件事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何彥舟語氣中帶著為難,卻又語速略略加快:“我今日不是來與你鬥嘴繞彎的。我知道……賬本落到了你的手裏,但此事若繼續查下去,對你也無益處。”

韓紹真壓根不知什麽賬本的事,聞言不由心下一楞,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道:“但何老如今已非宰相,又是憑何來指使韓某呢。難道是情分?我與何老之間,可實在談不上有什麽情分啊……”

何彥舟苦笑一聲道:“你大老遠跑來,無非是要我這條老命罷了。有了那賬本,你便能坐實我的罪證,你的目的已經達到,還深究什麽?”

什麽賬本?什麽罪證?何彥舟在做什麽觸犯律法的買賣麽?他又不缺錢……

韓紹真定了定神,事態發展已完全超出想象,他只得繼續打探,便眸光一斂淡然道:“何老何必把韓某想的如此惡毒?當初韓某初進京城,身無分文,若非當初還在翰林院修書的何賢兄出資供我食宿,韓某興許早已餓死在上京街頭也未可知。單論此事,韓某也從未想過要將你趕盡殺絕。”

何彥舟此時明顯一楞,卻不再像韓紹真一樣收斂神色強裝鎮定,只由著情緒蔓延面帶驚訝道:“你竟還能記得這些?那不過是……”

“不過是何相公為了自己一黨培養勢力。”韓紹真接過話茬道:“當時京中大多參加科舉的窮學子都得了你的資助,故而何氏一黨當時在整個上京城名聲鵲起,甚至連陛下,你們也敢當年與之對嗆,真是威風一時啊。”

何彥舟神色為難道:“陳年往事,並非是我今日要與你……”

“陳年往事?”韓紹真冷笑道:“也不過數十個寒暑,幾場秋雨來去罷了。於韓某而言,當日你們對我的驅逐與迫害,可還歷歷在目!正如那年上京雨夜的遭遇,可知每一年秋夜夢中,可都還會來尋韓某敘舊啊。”

韓紹真說得風輕雲淡,何彥舟的臉色卻越來越差,微微後退扶了一把身後的桌角低聲道:“當年你明明得了好處,卻仍舊不肯與我等一處上諫。黨同伐異,古今皆是,你本就怨不得誰……”

“何老您是三朝元老,所言自是有理,可也須知這世上是人各有志。”韓紹真言語間驟然察覺到何彥舟意異樣,不由頓了頓道:“你身子不適?”

“無妨。”何彥舟撐著桌子又勉強直起身來道:“此事不讓你繼續追查,雖有私心,卻也屬實是替你性命考慮。韓紹真,你那麽聰明……還那麽有本事,不會想不通這其中的利害關系。”

韓紹真聞言更覺此事不簡單,那賬本究竟是什麽東西,竟讓何彥舟如此害怕自己繼續查下去?而對方又為何會誤會那東西落在了自己的手裏?

直接開口詢問便會暴露,韓紹真只得邊猜邊試探的旁敲側擊道:“一個告老還鄉的高官,卻要插手民間案件,此事就夠怪了,又有這賬本在……就算我不深究,他人也不會相信一個三朝元老,會缺錢貪財到去販私鹽,我不查,自有人會查。”

“這也正是我要求你的……!”何彥舟忽然仰起頭來拔高了聲線,盯著韓紹真的臉忽然激動道:“你也知曉,何俊勇是我的堂侄,此事與他關系不大,都累得他全家共赴黃泉……老朽我雖已年老至此,可也還有家人……何家也還有其他活著的人!”

韓紹真聞言頓時楞住,連神色都忘了規整,只這麽詫異的看著眼前老者,卻見何彥舟笑了笑往額頭上抹了一把道:“你想要的無非就是消除隱患報仇雪恨,只要我死……你的目的就達成了。”

韓紹真心底一驚,原本還想上前攙扶對方一把,聞言登時後退了兩步:“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能做什麽?”

“那你千裏迢迢來此,難不成真是為了尋我敘舊?”何彥舟掌心抵著桌角將將站穩,身體仿佛異常的逐漸虛弱,情緒激動更催化得他額上冷汗直冒,透過稀微光影可見一片水光顫然。

“那也不是為了要你的命!”韓紹真聲色堅定道:“我若真恨你至此,我韓紹真的肚量也未免太小了!”

“老朽沒時間跟你繞彎子了。”何彥舟的聲音忽然弱了下去:“命給你,此事就不要再追查下去……就當是,是為了你自己吧……”

話音剛落,何彥舟像是支撐不住了一樣,忽然扶著桌子倒了下去!韓紹真一時顧不得許多,下意識還是快步上前去扶人,誰知剛一靠近,借著窗外月光便見何彥舟嘴角掛著一片血跡!

“何老!來人!快來人!”韓紹真不由驚呼一聲,同時門外一聲巨響!嚴況踹門而入立即上前去一把揪住韓紹真的胳膊想將人拉開,更是捏拳要將本就氣息奄奄的何彥舟推開,韓紹真見狀連忙解釋道:“我沒事!是何老……唉,快去尋大夫!”

門外護衛得令連忙趕往縣城尋醫,韓凝跟林江月也一並沖了進來。韓紹真扶著何彥舟想讓人坐下,怎知何彥舟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一字一句道:“韓紹真,曾經我的確對不住你……可畢竟朝局如棋,你我於彼此而言,都是失控的棋子,都固執的認為自己才夠格做那個執棋人……卻不知,咱們鬥了這麽多年,卻都是別人的棋子!”

“何老你先別說這些了!”鬥了半輩子的對手此刻在眼前面色蒼白,嘔血垂危,韓紹真卻覺一種前所未有的驚慌。

嚴況上前拉開何彥舟的手腕,又並指搭在他腕上把脈,片刻後,嚴況不由神色一緊。

“他服毒了。”

此言一出,韓紹真更覺思緒天翻地覆,他扯住何彥舟的袖子蹙眉道:“你這是何必!”

何彥舟胸口一顫,嘴角又溢出不少黑血來,他哽了哽道:“如今我已淪為喪家之犬,今日我將命也雙手奉上……只求你,別再追查此事……放我家人一條生路,留我死後清名……”

“這是怎麽回事啊!”一旁的韓凝見狀急的直跺腳道:“那我大嫂程如一呢!你把我大嫂弄哪兒去了!”

林江月也道:“對啊……這怎麽回事……怎麽就服毒了?!”

還剩半口氣的何彥舟聽人提起“程如一”,不由恢覆了些許神志,卻正對上嚴況死死盯著自己道:“程如一被唐門抓走了,此事與你無關?”

“我毫不知情……”何彥舟艱難道:“程如一……也是個苦命人啊……都是棋子,大家都是棋子罷了……”

“賬本根本不在我們手裏,極有可能被唐門拿走了。”

嚴況眼見對方已無藥可救,便直言道:“你既想讓我們保全你的家人和清名,就把話說清楚,到底是什麽賬本,什麽買賣,主使人又是誰!”

嚴況這話似乎對何彥舟造成了極大的震撼,他登時睜大了雙眼竟一把掙脫韓紹真的手站了起來!可還沒等他開口說話,竟是猛地垂頭嘔出一大口黑血來。

“況兒!你告訴他刺激他作甚!”韓紹真見狀連忙上前攙扶,何彥舟卻直直栽倒在他懷裏,雖沒斷氣,雙眼卻瞪得老大布滿了血絲。

“他已經沒救了!”嚴況也略有些激動道:“你想套他的話根本沒有時間了!”

“這……”韓紹真只覺自己心跳的極快,衣襟又被何彥舟一把揪住,只見對方扯著他的衣襟拼盡全力的靠了過來,蠕動著嘴唇道——

“楊……”

只這一字,他再發不出任何聲音,卻也死不瞑目的斷了氣息。

作者有話說:

老頭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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