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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憐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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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憐香

一陣腳步聲伴隨話音傳入刑堂,縣令額角登時冒汗,連忙起身下跪叩頭。

“何老相公……下官不敢,下官絕無此意啊……!”

只聞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平樂縣令嚇的不敢擡頭,額角更是冷汗直流,更不敢再妄自開口,只怕越抹越黑,他眼下掠過一雙不染塵土的皂靴,來者賓至如歸,直接落座了主位,隨即才緩緩開口道:“高大人這是作甚。老夫已非官身,受不起你如此大禮,這牢裏地面沁著寒,快些起來吧。”

“謝何相……”

這一聲入耳,平樂縣令宛如得了“赦令”,不由得長出一口氣,連忙擡頭起身陪著笑臉,卻依舊不敢怠慢。

“何老相公……”望著端坐主位又神色晦暗不明的何彥舟,平樂縣令心中實在沒底,是那雙沈潭黑水般的眸子,實在叫人難以輕易察覺出其主人的心思。

何彥舟並未應聲,他身後如同昨日一般,跟著兩個神色寡淡的護衛,兩人似有默契,一人留在主人身側,一人上前,將刑架上昏迷不醒之人頭顱擡起,動作熟練掐開人牙關查看了一番,隨即回身道——

“回稟何相,舌頭還在,喉嚨無傷。”

何彥舟聞訊微微頷首,卻不言語。平樂縣令還不明所以,另外一名護衛已快步上前,拔出腰間匕首,對準受刑之人肩胛骨縫剜了進去!

伴隨一聲慘叫,那女子再度疼醒過來,立時便被護衛扯著頭發被仰起了頭。

那是張消瘦臟汙的臉,甚至還沾染著不知是誰的血跡,她的雙眼木然無神,仿若是木頭珠子裝進了這對屬於活人的眼眶之中。

“真兇到底是誰。”

何彥舟聲音低沈,卻字字清晰於牢中回蕩,他略一擡眼,那雙狹長鳳目瞇成一條縫隙,正定定望著那名女子。

一旁的獄卒許是有些不忍道:“何相公,程氏自打受刑以來,一言不發,許是她真的是啞巴……”

何彥舟猝然皺眉,而電光火石間,還不及那名獄卒反應,匕首寒鋒劃過喉頭,鮮血噴湧,頓時覆滿視線!

隨著一聲悶響……方才開口求情的獄卒砰然倒地!而行兇之人,正是何彥舟的護衛。

在場眾人無不噤聲屏息,血水流了一地,險些沾到何彥舟的靴子,另一名護衛見狀立即上前將屍首踢到角落中。

眼見自己的手下只不過多說一句話便橫屍當場,平樂縣令不由呆楞在原地,戰戰兢兢不敢插嘴,何彥舟卻再度開口,望著那蓬頭垢面的女子溫聲道:“或者老夫該問你,是誰拿走了賬本。”

賬本。這個詞匯灌進女子耳中,卻又立即從另只耳朵冒了出去。那女子不知是真的聽不懂還是固執不語,渾身的傷口折磨得她皺眉咬唇,連呻吟聲都悶悶的沒什麽氣力。

“何相,是否要繼續用刑?”

一名護衛詢問道,何彥舟思索片刻卻擺了擺手,竟起身親自走到人面前。

那女子正小聲啜泣,身前換了人也察覺不到,何彥舟稍稍垂眸側首,打量著她的面孔,忽地笑了兩聲。

“倒是看不出長得像。”何彥舟似問似嘆,神色態度都極為溫和,宛如慈祥長者般道:“程氏,你還記得,程如一嗎?”

聽得那熟悉名字,刑架上的人竟不可抑制的渾身一僵。

何彥舟見狀眉心微動,繼續道:“你們是兄妹,可長得卻不像啊……”

女子眼中乍然冒出些許情緒來,卻直楞楞泛著些瘋意,她哆嗦著仰頭看向何彥舟,嘴唇顫抖卻依舊沒吐出字句來。

程如一……程如一。

是誰?是誰……?想不起來了,卻又好似是個很重要的名字……

……

程如一。

十歲一別,再見程如一時,她已然長成了一名清麗美貌的少女。

許是繼承了更多父親的樣貌,她和程如一有著五六分相像,一呼一吸,都美得令人驚嘆。

但她卻不記得眼前這名與自己面容相像的男子了。母親命人將他按在地上,並將一枚燒紅的蓮花香纂遞到了自己的手上。

母親對她說:“秀娘,去!用這個烙他的臉!”

秀娘。對,這是在叫自己了,自己的名字是程如秀,是母親起的。

她接過蓮花香篆,一步一步走向那名滿眼錯愕與不解的男子,他一聲聲喚著“清兒”,仿佛是在喚著自己。

與人目光交錯的瞬間,她遲疑了。可母親卻在身旁鼓舞道:“秀娘!你是這黃家的大小姐,整個家產將來全都是你的!這人不過是一個與你不相幹的下人,他攔了你的路,你有權處置他!有權隨意處置他!”

手腕一抖,蓮花香篆蹭在了那人的額角上,他似是忍著痛意,依舊喚她作“清兒”。

“清兒,我是哥哥啊……”那人說了這句後,便被母親下令拖走了,想是要挨打的。

可清兒是誰?哥哥又是誰……她想不明白,只依偎在母親懷裏,聽著不遠處傳來的陣陣痛呼呻吟聲,微微勾唇,露出了一絲笑意。

記憶中,母親總是會帶著她打罵下人。起初她會怕,可久而久之不知怎的,她竟也能從中體會出樂趣了,尤其是那名與自己眉目相似的男子,每每對他下手欺辱,那人眼中的屈辱與痛心,總是能轉換得精彩絕倫。

是的……母親說的對,她是黃家大小姐,囂張也好,跋扈也罷,都是她應該的,富貴榮華,也都是她應得的。

回憶至此,過往畫面被血色刷洗,驟然翻覆顛倒。

她年少時愛慕的少年,雖為商戶,卻也是她下定決心要嫁之人。

他拉著自己的手,滿眼溫柔的輕聲道:“秀娘,我們何家是行商的,你們黃家書香門第,自然不會同意我們這門婚事……這樣吧,你聽我的,哄你爹娘上山拜佛,再將他們外出行程傳信給我,我叫幾個江湖上的朋友綁了他們。放心吧秀娘,我朋友有深淺,絕不會傷了二老,只是做個戲,要個黃家給不起的贖金,我再來主動交出這份贖金,就當聘禮……到時候,救命之恩,就不怕他們不答應這門親事了……”

情郎的計劃明明天衣無縫,山盟海誓也說的信誓旦旦。

可自計劃卻失敗的徹底。那被自己和母親常年欺淩,又自稱是兄長的男子報了官,而情郎的那些“江湖朋友”,竟被逼急了,真的撕了票。

兩顆鮮血淋漓的頭顱被丟在黃府門口。刺目的猩紅與難聞的血氣,徹底擊垮了她本就矛盾糾葛的思緒。

瘋了,瘋了。

後來再見到她的人都這麽說。說她是個瘋子,是個傻子,而昔日滿口情話的愛人也成了兇神惡煞的妖魔,將她關在一處不見天日的房裏,有吃有喝,但她卻再也見不到光。

她還是嫁給了他。

……

“到底是誰殺了何俊勇。”

何彥舟望著眼前神色愈發錯亂慌張的女子,試圖誘導她開口講話:“程氏,難道你連自己夫君的名字都不記得了?”

又是一個熟悉的名字。她轉了轉眼珠,淚卻抑制不住的滾落下來。

何俊勇,那是她昔日滿口情話的夫郎。

也是把她推向地獄的惡鬼。

……

“程如一死了!”

“什麽呀,還沒死,是下了大獄了!”

“那也是徹底完了!”

平樂縣城的笑話,何府的主母是個女瘋子,人人都說何俊勇是為了貪圖黃家的彩禮宅邸,才娶了那女瘋子。

瘋子見不得人,終日被關在房裏,瘋的就愈發厲害了。直到有一日門外響起議論聲,瘋子隱約聽見了什麽熟悉的名字,她扒著被木板釘死的向外望去,試圖多聽些東西,那上鎖了整整三年的門卻忽然開了。

“瘋婆娘……知道嗎,你哥已經完了!”

“再也沒人能給你撐腰,沒有人能威脅我了……!”

瘋子其實已經不太記得眼前人的面目了,畢竟三年來,何俊勇一次都沒有來看過她,但今日不知為何,卻破天荒的打開了房門,扯著她的衣領將人拖到了庭院的樹下。

再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她都睡在樹下。

她雖然是個瘋子,卻也知道痛,這個宅子裏的所有人都可以淩辱打罵她,尤其是何俊勇,她名義上的丈夫,有什麽不順心都來會來拿她撒氣,商人應酬多,喝醉了酒便要打人。

不出月餘,她身上就已經沒一塊好肉了。她時而瘋癲發狂,想要掙脫束縛她的鎖鏈,時而又安靜乖巧的坐在樹下等死。

但不論如何,終歸都是等死。直到有一日,何俊勇帶回了一名美貌的女子。

瘋子第一眼看見那名女子就呆住了,瘋子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麽好看的人了,她皮膚白白的,衣服也幹凈漂亮,綴著許多珠寶金絲,不像自己,臟得像老鼠一樣,衣服也破破爛爛。

可那漂亮女子並不排斥瘋子,而是上前俯身來,撥開瘋子面上的碎發,用一種悲憫的神色看著她。

後來不知那名女子與何俊勇說了些什麽,瘋子身上幾乎快長進肉裏的鎖鏈竟被解開,那名女子將她從爛泥裏扶起,不顧瘋子身上的腐敗臭氣,將已經骨瘦如柴的人打橫抱起,帶進了浴房。

那女子極為小心的握住瘋子的手,柔聲安慰道:“會有點疼,你忍著點。”

瘋子點頭。面對眼前這名女子,她竟然真正平靜了下來,也許也是求生的本能,她乖乖的任由人擺弄,不再發瘋也不反抗,水泡著傷口一陣陣蜇痛,她也全都忍著,不吭一聲。

沐浴時,瘋子無意中發現,那女子眼角有一顆小小的淚痣。每當她笑起來時,那顆淚痣都隨著顫動,搖曳出更多風情來,極為好看。

換好了幹凈衣物,那名女子又替瘋子梳頭,她十分真誠道:“其實你長得也很美,就是太瘦了點。”

瘋子想回話,但是日久的囚禁與折磨,讓她幾乎喪失了開口說話的能力,又聞那女子輕聲問她:“你是叫程如秀嗎?”

瘋子搖搖頭,那女子便取來了紙筆,幫她握住了筆桿。

“你可以寫出來。”

瘋子思索握著筆桿,思索著,恍然記起曾經似乎也有一個人,握著自己的手,教自己一筆一劃的在紙上寫下了三個字。

而後,那人告訴她,這就是她的名字。

程如清。瘋子看著紙上這三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字,皺了皺眉,卻還是指給了那名女子看。

“很好聽的。”那女子嘴上這般說著,嘴角卻有些苦澀無奈的笑意,眼見瘋子擡手指著自己,比劃著似乎是想要知道她的名字。

“我叫檀珠。”

說罷,她微微勾起一絲笑意,俯身握住程如清的手,在紙上又寫下自己的名字。程如清望著紙上的兩個名字,卻似乎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

“檀小娘!檀珠!”

程如一大喝道:“官人快追!別讓她跑了!”

被程如一問出那一句後,那自稱是何府小妾名為檀珠的女子,竟忽然轉身向門外跑去!

嚴況立時動身去追,兩道人影就這樣一前一後在程如一面前迅速消失!待他追到大宅門口時,卻只嚴況一人立在門前。

程如一是知曉嚴況抓人的手法跟身速的,見狀不由驚詫道:“竟然……跑了?”

“此女絕非尋常,定要找到。”嚴況回身正色道:“還有……”

見嚴況有話要說,程如一立即近前去聽,大門卻在此時砰然打開,只見那名守門的官差不耐煩道:“怎麽還不走!這兒死了人,邪性得很!如今這天都黑了,再不走碰上臟東西,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們!”

嚴況登時面色一沈,程如一怕嚴況直接把這人一巴掌打暈過去,連忙上前打圓場道:“這位官爺,我們正要走呢……只是想跟你打聽打聽,這院子裏頭的人,怎麽大多不出來啊……靜得嚇人呢。”

那官差聞言卻顯然楞了一下,隨即蹙眉道:“你胡說什麽?這院子裏頭……哪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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