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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血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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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血路引

山風掠動樹影,清晨光影稀疏,又逢林深草盛,更添山路坎坷。

匆忙身影三步一摔五步一滾,程如一渾身打顫,不知是因冷或是受痛,傷口滿布的手扯住藤枝借力起身,自晨間白霧中擡眸。

衣衫破爛,發髻歪斜,面上血痕滿布……程如一形容狼狽,面色卻依舊沈穩堅定,縱渾身大小新舊的傷被摔得一齊發作,也不敢在此停留半分,確認玉牌無恙後,便立即咬牙起身。

一定要快……一定能成。

三刻鐘之前,他還在蓬萊新鄉時,便早已預見此刻遭遇。

金玉鸞花常勝二人急於尋得寶藏,自是無心辨他投誠真偽,也不顧天色未明,立即便要他帶路尋寶。

迷魂林,迷魂處,他編說個如此難以脫身的地方,卻實是為了脫身。

因為上官九在臨終前曾告知他,迷魂林,迷魂林,迷的是魂,是眼。

這片林子,實際上是唐清歌當年為薄雲天建造的最後一道防線。以唐門秘術布局,迷惑視線擾亂思緒,才令人難以進出。

可惜還沒造完,薄雲天隕落,唐清歌也已身死。

彼時天色尚且昏暗,蓬萊新鄉眾人手持火把,林中寒風陣陣,火光樹枝搖曳相映,程如一走在最前,花常勝與金玉鸞則寸步不離跟在其後。

“怎麽還沒到!”花常勝不耐煩的嚷嚷起來,一把揪住程如一質問。

這一扯,使得程如一本就破破爛爛的衣領,此刻大敞開來,玉牌險些滑落,幸而程如一連忙伸手接住。

金玉鸞扼住花常勝手腕迫使他松手,神色不悅道:“才幾步。是你沈溺溫柔鄉太久,不僅頭腦簡單,三肢也不發達了麽?”

“臭娘們!”

花常勝暴怒,立即轉火向金玉鸞,兩人爭執之時,程如一不由心念一動,與此同時,上官九微弱卻字字清晰的聲音頓時於耳畔響起——

“環環相接,循環不息。”

“以心為眼,以耳觀風,順逆左右,前路長通……”

程如一闔眸一瞬,林風掠過耳畔,右手指尖微動瞬間,意動念起……

拔腿就跑!

身後人群躁動呼喊,金玉鸞尖銳憤怒的恐嚇言語自後方傳來,程如一卻不曾遲疑停頓半分。

上官九用命成全,他一定要想辦法借機脫身……方能不覆所托。

他完全依照上官九所言,一路狂奔不敢睜眼,睜眼反會為樹木景象所惑,只尋一處方向,順或逆風直行,必能逃出迷魂林!

金玉鸞等人不知其中關竅,很快被程如一甩脫在身後。

但他們既能將薄雲天眾人屍骨丟進迷魂林,自是有其他出入之法。正如先前程如一以發絲觀察風向亦能走出叢林,只不過有快慢之分罷了。

程如一不敢耽擱,依照上官九所言,直跑出五百步遠,方才睜眼。

迷魂景散,此首戰告捷,程如一亦不敢放松,需得立即傳信給嚴況他們。眼下天色沈沈,遠處有紅光淺淡,天明尚需時間,回齊州府的路也實在太遠。

沒有順利回到齊州府的把握,體力與時間皆不在程如一可掌控的範疇之內。

——只能去梁戰英的山間木屋。

程如一的目的始終如一,破門而入的瞬間,他便開始翻找起筆墨紙硯,可這屋子太小,一目了然……

竟無能可留下字句之物。

……

天光已明,霧氣散去雲淡天青,眼下卻黑煙滾滾。麻藥失效,再度失去理智的村民與衙役被圍困於火光之中,嘶吼發狂。

沈念不忍觀視眼前一幕,只得背過身去。一旁衙役望著火圈,不由哀求道:“大人,萬萬不可下令啊!裏頭還有我們的兄弟!他們對大人可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的啊!”

“小李今年才十七,老黃家有六十的老母……吳子的老婆就快生了啊!”

其他衙役也紛紛上前求情,沈念平日裏妙語連珠,此刻卻成了啞巴,於眾人殷切急迫目光下,他卻什麽也說不出,只神色愈發糾結難看。

此時,一只大手倏然撥開人群,將他拉了出來。

“沈大人已派人回齊州府搬救兵了。”

嚴況拇指摩挲指節,盡力斂去眼中殺氣,又刻意舒了眉心,露出少有的溫和神色對眾人道:“溫醫官也已被送回府中研制解藥,你們不必心急,只需死守在此,未至最後一刻,萬事皆有轉圜。”

嚴況心中清楚,此時此刻,沈念與這些衙役已不能指望了。

眼前情況覆雜,格外考驗情緒理智把控,若不將其穩住,反會雪上加霜,平添麻煩。

看著思緒亂成一團亂麻的沈念,又看向不遠處神色堅定持槍堅守的梁戰英,嚴況心中頓時有了考量,拉著沈念一把推上馬背。

“誒?”沈念不解,嚴況卻已然上馬,同時朝著他馬背上重重一掌!

駿馬應聲而動,沈念連忙扯住韁繩,嚴況同時收腿一夾馬腹,梁戰英亦聞聲隨之回眸。

嚴況回身高聲道:“師妹,此地暫且交你了!”說罷,嚴況縱馬引著沈念,直奔往上山方向。

“沈念,隨我去木屋!”

……

程如一置身木桌前,咬破指頭的瞬間,血珠涔涔湧出,回憶裏上官九暗啞虛弱的聲音再度於腦海中響起——

“昔日,薄雲天四下裏滿布了暗器機關,皆是清歌精心布置……若無地圖路引,就算是千軍萬馬,一時也難以攻入。”

想起進出蓬萊新鄉皆要蒙眼,程如一不由道:“前輩,敢問唐前輩可是設下了眾多路口,若是誤入,便會遇上機關或……猛獸?”

他記起初入蓬萊新鄉時的狼嚎格外滲人,可上官九聞言先是點頭,隨後卻是搖頭。

“不,並無什麽猛獸……或許,蓬萊新鄉早將清歌規劃的機關路徑,給更改了……”

……

回過神來,程如一微微闔眸,蒙眼進出正殿的路徑一一於腦海浮現。彼時視線雖一片漆黑,卻能憑借其他四感所遇,步步勾勒出清晰畫面。

初入路面平坦,行百步左進,而後五十步,路行下坡六十五步左進……

時間緊迫,程如一難以還原新鄉地圖,只能以血為墨,以指為筆,想辦法留下些粗淺文字,只盼嚴況能懂。

果不其然,屋外已隱隱傳來嘈雜聲。

“來不及逃了……”程如一深吸一口氣,捏緊了衣擺。

……

“神女!前方有木屋!”

金玉鸞與花常勝等人浩浩蕩蕩一路搜山而來,程如一如今這不利落的腿腳,實在是留下許多顯眼痕跡。

“你們幾個,圍住木屋,你們幾個,隨本座進去搜!”金玉鸞一聲令下,眾人立即將木屋團團圍住。

花常勝見狀,不由在旁叫罵道:“臭娘們,真當老子不存在?”

金玉鸞不耐煩蹙眉白了人一眼,只聞砰然一聲!

房門倒塌的瞬間,程如一應聲擡頭,那獨臂的彪形大漢,正兇狠憤怒的盯著自己。

程如一指尖血正滴落桌上,濺起一道血花,他見狀眸光霎時一沈,卻無過多驚慌。

金玉鸞隨後緩步而入,桌面血跡映入眼簾,正是程如一留下的血書路引。

“好啊!灑家非活剮……不……要你生不如死才對!”

花常勝怒不可遏,一個箭步上前,只一手便扼住程如一脖頸將人半提了起來!

程如一頓覺呼吸困難,指尖仍舊流血不止,於地面暈開一小灘血跡。

“放手……”程如一艱難開口,擡手試圖抓撓,無奈力量懸殊太大,指尖血在花常勝袖子上染的亂七八糟,也不能動搖對方分毫。

金玉鸞神色陰冷瞧著說秘案,一旁侍女看清了桌上血書,也連忙道:“神女,屬下這就將其抹去!”

“不……不要……”程如一聞言蹙眉掙紮,腳尖在地面亂勾,直將那一小灘血跡劃成一團淩亂血線。

金玉鸞卻眉心一動,瞪了那侍女一眼,侍女見狀立即俯首退下。花常勝聽程如一開口,卻頓時火冒三丈,揮手將人重重甩在墻壁之上!

程如一被摔眼冒金星,胸口一震,一口血霎時自口中嘔出,眼前視線也模糊不少,只能聽見花常勝格外荒唐的粗鄙之言。

“這小白臉……長得還行。依俺看,不如就把他賞給你手下那群女人享用!玩夠了再賣……”花常勝說著不解氣,還照著程如一腰間傷口踢了一腳,繼續道:“賣到上京去!給那些爺們……”

連番重創,程如一這下連頭都擡不起來了,也逐漸聽不清耳邊聲音。血水染了半身,腰上更痛得猶如腰斬一般,卻又忽覺下頷一緊,是金玉鸞纖長冰冷的指尖。

“你在給誰傳遞消息。”

此刻金玉鸞開口講話,在程如一眼中便猶如毒蛇吐信子。他不由打了個顫,隨即平覆喘息,沈聲堅定道:“無可奉告……”

“老子就要在這兒,把這小白臉的皮扒……”

花常勝聞言再度發怒,金玉鸞卻回身瞪了他一眼,怒斥道:“住嘴!不想要命了嗎!”

“你心裏要有數!若非薄雲天機關防護……沈念早來剿我們了!”

金玉鸞氣極,眉心花鈿都在發顫,繼續呵斥道:“出新鄉有多危險你難道不知?官府和聆天語,隨便遇上哪一個,你我都將屍骨無存!你竟還有閑心在此耗費時間!?”

花常勝被吼得一楞,既覺丟人又不知如何反駁,只能生著悶氣惡狠狠的辱罵程如一,翻來覆去還是那些老詞。

金玉鸞不再理會他,甩開程如一,沖侍女擺了擺手。

程如一四肢都用不上力氣,五臟六腑也痛意翻滾,只能任由侍女把他架起拖到桌前,身側則是金玉鸞那張美艷惡毒的面孔,正在沖他冷笑假笑。

“無妨。你不願說,本座也不勉強……且這字,你寫得很是好看,也寫得不容易。”

“本座自然不會將其毀掉……只是,需得勞煩你幫忙,稍稍做些改動。”

程如一只覺指尖一痛,十根手指已沒有一根完好的了,但這……倒是次要。

手腕一涼,而金玉鸞正捏著他的指尖,更改桌上的路引信息!

“放開我……你卑鄙無恥下心狠手辣……不、不、不……能那麽改,不要……!”

程如一用盡渾身力氣掙紮扭擰,卻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金玉鸞用自己的血,將路引上的每一句生機……

改為死路。

……

“老嚴……你說溫醫官真的來得及研制出解藥嗎?”

“老嚴……你說程先生真能逃得出來嗎?”

一路上,沈念碎碎念個不停,嚴況倒也沒多斥責於他。嚴況知曉沈念心思不在此處,將人拉走,實在是因著不能將其丟給梁戰英添亂,也是為了將人拘在眼皮子底下護著罷了。

“溫醫官是你的手下,你身為上司,竟對自己屬下的如此沒信心嗎。”嚴況又道:“程先生說過,會找機會在木屋留下線索。”

“他說過……就一定能辦到。”

沈念沒精打采的應了一聲,眼前木屋已近,兩人縱身下馬,嚴況卻覺一陣莫名不適。

“誒……老嚴你怎……”沈念眼見嚴況神色異常,甚至徑直上前踹開了緊閉的木門,不由大為疑惑,連忙跟上前去。

“老嚴,這不是好好的嗎……沒什麽不妥啊,你急什麽?”

沈念隨後進入木屋,只見木屋之中整潔如常,地面都幹幹凈凈沒有腳印,實在沒什麽異樣之處。

可嚴況卻眉頭緊鎖,原本就寫盡冷漠肅殺的一張臉,此刻更是嚇人得緊。

“不,有血氣……”嚴況沈聲開口,再踏入一步,瞳孔便登時一震,眼底滲出不安焦慮,眸中滿映鮮血殷紅。

緊隨其後的沈念也看見了桌上血字,先是一楞,隨後便念了起來——

“入新鄉,初時路面平坦,行百步左進,而後五十步……”

念至末尾,落款則是一個鬥大的程字。

“這是……程先生,留給我們的路引?”沈念登時大喜,嚴況握緊劍柄的指節卻已微微泛白,滿眼血字映得他瞳孔也是血紅一片。

而屋外不遠處,蓬萊新鄉的人馬正埋伏在樹林之中。

花常勝見狀,不由自信滿滿道:“才兩個人!灑家這就下去將他們活捉!晚上並這小白臉一道,剖心挖肝來做下酒菜!”

金玉鸞卻冷冷剜了花常勝一眼。她身側,被侍女押著的程如一正神色憂慮望向木屋中的嚴況,他嘴唇拼命闔動,卻也只能發出些細微沙啞的音節來。

作者有話說:

小程見到嚴官人啦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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