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關燈
第7章

在昨天到達醫院看到林郗淮之前,秦洲晏就知道了被艾賽亞連累受傷的那人是誰。

所有在當地參與登山項目的人不僅需要簽署免責協議,還需要填一份個人信息表。

上面有一項是緊急聯系人,方便意外發生後工作人員聯系客戶的家人朋友。

所以秦洲晏在去醫院的路上就已經從向導那裏了解了所有的事情。

在向導描述事情的經過時,他稱另一當事人為“林先生”。

鬼使神差的,秦洲晏多問了一嘴:“全名是?”

聽到對方的回答,那一瞬他是真的生出了些許的荒謬感。

盡管已經提前知道了這件事,但看到對方滿身狼狽、失去意識的從救護車上推下來的時候,秦洲晏還是有片刻的怔然。

但下一瞬,他已然回過神,平靜的跟了上去。

-

秦洲晏在和艾賽亞說完話後,側頭看了看隔壁病床上的人。

對方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唯一的顏色就是臉上幾道紅色的劃傷。

比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生病的模樣還要可憐得多。

他本以為對方還沒有醒來,結果下一刻就看到林郗淮輕輕的撇開頭——在聽到他的聲音後。

“……”

秦洲晏大概也知道,林郗淮是不太想看到他的。

但看到這個動作後,他的感覺還是有些微妙。

護士給艾賽亞換完藥,又來到了林郗淮這邊,對方身上的傷不少。

“先生……”

她正準備把人叫醒,將人扶起來方便去脫對方的衣服上藥,就聽到了不遠處男人的聲音:

“方便我來嗎?”

秦洲晏開口補充道:“只是衣服。”

護士楞了一下,然後點頭:“可以的,家屬來吧。”

說完她轉身去拿藥。

“……”

聽到“家屬”兩個字,林郗淮睜開眼睛,剛剛和秦洲晏說話的不是艾賽亞嗎?

“或許因為我們都是東方面孔,所以才誤會?”

秦洲晏似乎看明白的他的想法,用中文開口道。

林郗淮看向走到床邊的人,這是今天到現在為止,他們第一次對上目光。

就算之前的事情算是體面的解決了,他也未曾把那晚放在心上。

可這不代表林郗淮願意反覆見到另一位當事人,還是以現在這樣狼狽的姿態。

不過事已至此,也沒有什麽別的辦法了。

林郗淮收回視線,他們也都沒有反駁護士的那句“家屬”,向陌生人澄清這種事沒有意義。

秦洲晏伸手,小心仔細的將人扶起來,他看了眼對方窺不出情緒的臉:

“你覺得我跟護士說‘我來’是想給你解衣服?”

“……我什麽都沒說。”吸取了之前衣服尺寸的教訓,林郗淮很快的反駁,“沒覺得你是抱著這樣的目的。”

“我就是抱著這樣的目的。”

“……”

似乎覺得逗弄他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男人偏頭笑了下:“不好意思,開玩笑。”

林郗淮也不惱,雖然他們仍很陌生,但林郗淮卻莫名有些抓住了和這人交流的方式。

他平靜開口道:“是嗎?總歸是沒有不想的。”

秦洲晏給他解著病號服的扣子,帶著笑意擡眸看了他一眼,還真是半點不服輸。

林郗淮移開目光,就聽到了對方聲音有些輕的解釋道:

“你一點力都使不上,護士扶你起來會比較吃力,反而容易無意牽扯到你背後的傷,會更難受。”

林郗淮的視線緩緩收回,落到面前人的身上。

男人微躬著身,他們之間的距離無意間被拉近,林郗淮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清雅好聞的氣息。

但他手上的動作卻很幹脆利落,不含一絲旖旎意味,沒有耽誤分毫時間。

林郗淮知道,秦洲晏說的是對的。

之前他躺著的時候沒有直觀的感受,在被扶起來時才發現自己是真的半點氣力都使不上。

稍微一動背後就傳來強烈的疼痛感。

得承認,秦洲晏扶著他身子的手非常穩。

解掉衣服後,秦洲晏移開目光,看向護士:“麻煩給他上藥吧。”

說完,他就退到了一旁。

護士拿著藥過來,看了下青年的背。

對方冷白的底色上一片觸目驚心,劃傷、挫傷,最大的一片就是背後摔在石頭上的淤痕,看著都疼。

只是……有些地方密密麻麻的痕跡還是能看出來並不是摔出來的。

伊塔倫納人向來開放,對性也很少感到害羞,總是把需求直白的坦述。

只是現在這些與落崖的傷痕錯雜分布在一具漂亮的身體上,有股暧昧荒誕的意味,特別是對方本就容貌不凡。

護士驀地有些耳熱,她看了一眼當事人和一旁斂目站著的男人。

一個比一個平靜鎮定,坦然自若到如果這時候別人做出了不一樣的反應倒顯得有些大驚小怪。

她在心中悄悄的想了一瞬,不是說他們國家的人都比較含蓄內斂的嗎?

身上的傷口多,上藥的過程就顯得格外漫長。

秦洲晏從向導那裏聽過現場的情況,斜坡上的雪層厚,一起做了很好的緩沖。

就是最後一下撞在了石塊上,如果不是艾賽亞,都不至於這麽嚴重。

他看著不遠處的人,對方從始至終都很安靜的垂著眸。

明明疼得額上已經冒出了細密的冷汗,眼睫都在顫,卻硬是一聲沒吭。

他又想到剛剛艾賽亞咋咋呼呼的聲音,無奈的嘆了口氣。

正準備開口說些什麽轉移人的註意力,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天啊!”

艾賽亞驚恐又自責的開口道,“你怎麽摔成了這個樣子啊?”

之前他們在急診就分開了檢查,這還是艾賽亞第一次看到對方身上具體的傷。

無意側頭看了一眼,倒是嚇了一大跳。

秦洲晏:“……”

林郗淮:“……”

他差點沒忍住,一瞬間感覺上的藥更加疼了,最後他擡頭看向秦洲晏。

空氣愈發的沈默,林郗淮一開始確實沒當一回事。

在醫院,人家醫護人員什麽沒見過?

至於秦洲晏,更不用多說。

只是沒想到有個傻的,變相的點了出來,倒引得氣氛有些不對勁了起來。

艾賽亞似乎還想說些什麽,恰好秦洲晏側頭看了他一眼。

他到嘴邊的話迅速咽了回去,往被子裏縮了縮。

秦洲晏先開的口:“這孩子今年剛成年,說話不過腦,路上給你添麻煩了吧?”

算是變相的轉移了話題。

“還好。”

秦洲晏垂頭無聲笑了笑。

也是,艾賽亞話再多,這人估計也是不搭腔的。

他幾乎可以想象出當時的場景。

其實最開始,秦洲晏以為林郗淮是個不善言辭的人。

或許是因為他的冷淡沈默,又或許是因為對方時而毫不留情面的話語。

只是那天在一起吃飯相處後,他才發現自己想錯了。

只要對方想,是可以擁有一段讓人非常愉快的對話。

他甚至比尋常人更會。

那些不留餘地的直白和沈默距離感,分明就是不想交流,不感興趣,有意識的阻止話題繼續進行下去。

想和他交流,得有過人之處。

秦洲晏估計對方的工作狀態和現在非常不一樣。

想到這裏,他突然心血來潮開口問道:“成為你的甲方,你會主動說很多話嗎?”

“……”

林郗淮莫名更不想說話了。

很可怕的假設,不是所有的甲方都很難搞,但是有些關系就是天然的帶著對位性和壓制性。

在平等的關系下,對方就已經很會利用優勢占據主動。

不敢想,天平朝著對方傾斜的情況下,這人會有多麽難搞。

林郗淮開口道:“那我一定會很後悔之前。”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秦洲晏明白對方說的是那晚的事。

林郗淮很不喜歡公私共存的關系,或者說,覆雜化了的關系他都不喜歡。

“我還以為你會說,不會讓我成為你的甲方。”

“為什麽不呢?”林郗淮看著他,“你看起來會給得很多的樣子,高風險高回報。”

秦洲晏沒忍住笑了。

在插科打諢中,不知什麽時候藥已經上好了。

秦洲晏過去將衣服松松的搭在他的肩上,扶著人側臥下來。

安置好人後,秦洲晏笑著側頭,恰好對上了一旁躺著的艾賽亞的視線。

對方的大半張臉都埋在了被子裏,只露出了一雙炯炯發亮的綠眼睛。

“幹什麽?”

艾賽亞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最終還是八卦之心超越了對他的害怕:

“你們說中文我都聽懂了。”

說完,他立馬補充道:“不僅是剛剛,還有之前你扶他起來的時候說的話。”

或許是有些心虛,他的聲音裹成了一團,每個字都粘黏到一起,語速也快。

一般人估計都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麽,可秦洲晏太熟悉他了。

他的神色不變,聲音溫和:“要我誇你嗎?”

“……不用。”艾賽亞往裏面再縮了縮,“你們之前是不是認識啊?”

艾賽亞自認還算是了解他哥,在任何人的面前溫和禮貌是都有的,但主動的體貼和善意那還真的不常見。

何況秦洲晏現在還不是以一個醫生的身份站在這裏。

最開始,他還以為他哥是為了替他感謝人家。

後來含淚想了想,他是有多大的臉啊。

而且哪有人第一次見面是這樣交流的?

秦洲晏無所謂艾賽亞的想法和猜測,再說了,他和林郗淮本就只是恰好認識的關系。

他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開口反問道:“你怎麽來了伊塔倫納?”

“我來找你啊。”

“找我幹什麽?”

艾賽亞理智氣壯:“來陪你,來照顧你啊。”

秦洲晏有些不給情面的哼笑了一聲,側頭看了看他高高懸起骨折的腿,重覆道:

“照顧我?”

艾賽亞瞬間氣短:“姑姑和姑父擔心你嘛。”

“有什麽好擔心的?”秦洲晏的神色淡了下來。

艾賽亞欲言又止,似乎想說些什麽,目光落到另一張床上躺著的林郗淮身上。

顧忌著有人在,又把話吞了回去。

秦洲晏也下意識的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林郗淮。

林郗淮側躺著,正在手機上安排接下來的事,畢竟意外的受傷已經將他的行程和計劃全部打亂。

兩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他自然有感覺。

拿著手機的手一頓,他偏了下頭,看著這兩兄弟。

“怎麽,需要我把自己的耳朵戳聾嗎?”

“……”

秦洲晏莫名笑了:“那倒是不至於。”

林郗淮收回目光,又不是他主動要求聽的。

只是想到剛剛鉆進耳朵裏的話,很難想象這兩人會是兄弟。

之前秦洲晏有說過自己的外公是D國人,艾賽亞說自己的奶奶是華人。

那秦洲晏的母親和艾賽亞的父親應該是親姐弟或是親兄妹。

兩人安靜下來,沒有再繼續談論之前的話題。

林郗淮也無意探究別人的隱私。

就像之前和秦洲晏的交談中,他們都不曾問對方,為什麽在春節期間會獨自在異國他鄉。

不遠處秦洲晏的聲音再次響起:“醫生說過,你醒了後就沒有什麽大問題,可以出院了。”

林郗淮看向他:“哪個醫生?”

“醫院裏的醫生。”秦洲晏的聲音很溫和,“而且你這幾天的行動會很不便,一個人估計有些困難。”

林郗淮偏頭看向天花板,老實說,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不可能在醫院待著不走,浪費醫療資源。

如果是在酒店裏,他訂的房間倒是有專門的管家。

只是他看得出來,那人大概是對他存有幾分心思的,林郗淮就不是很願意。

正在思索的時候,秦洲晏開口道:“你是因為艾賽亞受傷,我們這邊會負責。”

“你要是願意的話,我可以幫你找護工,你有什麽損失或要求都可以提。”

林郗淮想,這人居然沒有逗弄他,提的正經辦法。

還沒細想,秦洲晏已經一條條的跟他數著:

“你一點力氣都使不上,行動可能需要對方支撐,找男性護工可以嗎?同性之間也更方便些。”

林郗淮覺得沒有問題。

“到時候對方可能需要跟你住得近一些,要有你房間的鑰匙,隨時能進你的房間,以防你出什麽意外。”

林郗淮輕輕皺了下眉。

“還有你身上每天都需要上藥,特別是背後,你看不見,得讓護工幫你。”

林郗淮徹底不說話了。

“哦,對了。”秦洲晏溫文爾雅的開口道,“每天白天我會來看看你,確保安全,看你是不是還活著。”

“你知道的,伊塔倫納有些亂,一個好看的、失去行動力的有錢人,還是很危險。”

林郗淮:“……”

秦洲晏看著他:“差不多就這些了,你怎麽想的?”

林郗淮反問:“我怎麽想的?”他的聲音平靜到生無可戀,“你怎麽想的?”

秦洲晏忍著笑開了口。

“所以,要不要跟我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