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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高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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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高反

登玉龍雪山需要先坐索道,從海拔三千米左右的地方直升四千五百米。因為在幾分鐘內海拔急速升高,沒有做好準備的人很容易產生高原反應。

顧盼在坐上索道沒幾分鐘後就開始感覺到不適了。

雖然他在上山前也吃了不少抗高反的藥,但是可能是因為前一天腰痛埋下的隱患,有傷病的身體在稀缺氧氣的環境面前毫無抵抗力。

什麽高山草甸、雲霧繚繞、雪線景觀,顧盼坐在座位上分不出一點觀賞的心,他因為腰部越發明顯的刺痛感完全無福消受眼前的美景。

下了索道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一陣頭暈和耳鳴,他佯裝鎮定地吸了幾口氧氣後雖然有所改善,但是腰部的疼痛始終沒有任何緩解的趨勢。

“顧盼,你沒事吧?”

往上爬了幾步後,和他一起下索道的齊林首先發現了顧盼的異樣。

“我好像有點事。”顧盼臉色蒼白地說道,有點站不穩地扶了扶扶手,“腰有點疼。”

“是不是高反了啊?”阿慶姐緊張地問道,“還有沒有其他癥狀,頭疼嗎?”

顧盼點了點頭。

索道一次最多搭乘六人,歡樂旅行團分了兩班依次抵達。顧盼這一班次的嘉賓只有他、齊林和阿慶。此時載著徐非和沈明飛的那班索道才緩緩駛入站中。

“怎麽了?”

在索道上的時候沈明飛就看到了站臺上的情況,這會兒一下索道,他就快步跑向了撐著扶手沒動的顧盼。他貼在顧盼身邊,神色緊張。

“顧盼好像有點高反了。”阿慶姐對徐非說。

沈明飛側身擋過了想要懟到顧盼臉上拍的攝像頭,低下頭聲音很輕地詢問道:“腰疼?”

顧盼回答的聲音也很輕:“有點。”

徐非聽完阿慶的話也緊張地跑來問道:“顧盼,還好嗎?能堅持嗎?還是不爬了。”

顧盼難受地閉了閉眼。他沒回答,似乎還在評估自己是不是忍一會兒能好起來。

“不爬了。”沈明飛扶著顧盼的手臂,替他回答了徐非,“他昨天做高空項目的時候腰就拉傷了,可能因為高反這會兒情況加劇。最好還是現在下山去醫院看一下先。”

“好的。”徐非聽到這裏明白了前因後果,“那這樣吧,我們這邊先安排工作人員帶顧盼下山,到山下的醫院去檢查一下。你們繼續往上爬。如果有不舒服一定要及時告訴我們工作人員。”

“我和他一起下去。”沈明飛說。

一旁的工作人員趕緊搭話道:“沈總,我們陪著就可以了。您繼續吧沒事的,這個也算我們今天的任務。”

工作人員對於這種事情推諉得很熟練。

一方面是不少嘉賓在這個時候只是口頭表達一下關懷,實際上並沒有真的想陪同;另一方面按他們原先的計劃,沒有意外情況的話嘉賓應當要堅持到最後,畢竟嘉賓們是節目組花錢請來錄制的嘉賓,不是真的來游玩。

“他們說得對。”顧盼站直了一些身子,似乎是想表明自己沒有大礙,“我去檢查一下就可以,晚點和你們匯合。你難得來一次玉龍雪山,就當替我看看了。”

沈明飛聽完這話皺起眉頭,眼底辨不出喜怒。

“也對。”他盯著顧盼看了一會兒後轉過頭,對工作人員說道,“這個是任務,得按你們的規則來。”

沈明飛拿出自己前兩天做任務贏來的獎勵遞給了徐非,又重覆說了一遍:“我陪他下山。”

他這回語氣毫無商量的餘地,聽起來不容置喙。

徐非看看顧盼,又看看毫無笑意的沈明飛,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那麽多年的綜藝導演不是白當的,他這下當機立斷應了。

“好的,那你們坐索道下去,我安排車子來接你們。”

*

節目組的車派得很快,顧盼在上車前還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的雪山。天朗氣清、雪山連遠觀都十分壯麗,是個登山的好日子。

“你沒必要來陪我。”顧盼對沈明飛說,“上面應該挺好玩的。”

“小心頭。”沈明飛擋了一下後座車門的車框,然後用哄小孩似的語氣對他說,“以後有的是機會看的。”

“我高反沒有那麽嚴重,主要是腰疼。”坐穩之後的顧盼再次重申道,“你回去吧。”

“睡覺吧。”沈明飛捏了捏顧盼的手,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很快就到醫院了。”

高原反應真的很讓人難受。顧盼每說一句話都覺得嗓子疼得緊,他頭暈目眩,整個人昏昏沈沈,在後座上很快就閉上了眼睛。沈明飛從另一側上車,坐到了他的旁邊。

從山下開往醫院大概有一個小時的車程,陪同前往的工作人員在和沈明飛講解節目流程,順便提示了他們所居住的民宿周圍有什麽可以打卡游玩的景點,如果沈明飛想去或者下午顧盼有所好轉,可以去那些地方錄一些素材。前往醫院期間車子顛簸了幾次,意識模糊的顧盼控制著自己不往沈明飛的方向倒,但他的另一側是車窗玻璃,所以為了防止他撞上,他往另一側倒的身體無一例外都被沈明飛往回攬到了自己身上。

工作人員在車前鏡裏看著後座發生的一切,被驚得數次說不出話來。但清醒的一方仿佛也沒有任何要解釋的樣子,甚至還在神色如常地和工作人員對話。

顧盼腰疼耳鳴,對周遭的感知並不清晰,他大概知道沈明飛正讓他靠在自己的肩上了,但仍舊覺得自己難以分辨現實和幻覺。

到了醫院之後就是加急走了一系列檢查流程。

沈明飛陪他照了x光片也去看了發熱門診。醫生開了處方,工作人員幫他們去取藥,沈明飛留下來聆聽醫囑。顧盼的頭疼果不其然是源於高反引起的低燒,但是好在腰部沒有大礙,休息得當應當就能很快恢覆。

工作人員讓他們回車上等,等藥取完就開車送他們回民宿。

顧盼可憐得小臉慘白,他沒有力氣,全程盯著沈明飛和工作人員忙上忙下,聽著沈明飛和醫生的對話。他聽到了沈明飛對醫生說自己用藥的忌口,說自己胃寒,吃黃連一類性寒的藥材就會吐得厲害。

“沈明飛。”

坐到車上後顧盼突然喊他的名字。

沈明飛幫他系好安全帶:“怎麽了?”

顧盼看了眼司機,又看了看眼前的人,停了好一會兒才蹦出一句話來:“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我在做什麽?”沈明飛反問道。

“你錯過了玉龍雪山、藍月谷、雲杉坪,”顧盼頓頓地把今天的行程列出來,看著沈明飛說道,“你絕對會後悔的。”

沈明飛嘆了口氣,動作幅度很小地握上了顧盼的手:“我不會的。我知道我沒錯過什麽就夠了。”

“你休息會兒,等會兒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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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民宿後節目組留下了兩組攝影師拍攝。

顧盼吃了藥、喝了葡萄糖之後立刻去睡覺了。沈明飛幫他把窗戶打開通風,放了瓶氧氣在他床頭,然後便去民宿的小廚房開始熬粥。

以前顧盼生病的時候沈明飛也會給他熬粥,但是這個以前追溯起來已經太久了。

沈明飛看著鍋裏咕咚的白粥,想起來上一次這樣的時刻甚至要追溯到五六年前。他印象裏去天音之後顧盼好像就再也沒生過病似的,他自己倒是因為勞累過度前前後後進過幾次醫院,每次都把顧盼急得不行。

想到這裏沈明飛突然開竅般笑了一聲。

他覺得自己好蠢。

人怎麽可能好幾年大病小痛一點沒有過。更何況是顧盼那種習慣性餓了上頓忘下頓連飯都不好好吃的人。

沈明飛盯著臺面深呼吸了一口。

對啊,他連顧盼是不是生病都不知道,又怎麽可能會知道顧盼瞞著他去看過心理醫生。

*

兩個小時之後顧盼睡醒了,他量了量體溫發現燒已經退了。他看了眼表,發現時間還早,於是披了件外套出去找人。

沈明飛在餐廳裏。看到顧盼出來便起身去給他打了一碗粥。

那只聲帶受傷的小貓咪這時候也跑進來,圍著顧盼的腳邊轉。

“青菜玉米粥。”沈明飛放下碗,坐到他對面,“過了飯點了,你先吃點東西。”

“你吃過了嗎?”顧盼也坐下來。

“沒有。”沈明飛說,“不餓,幹脆等你一起吃。”

顧盼其實一點胃口也沒有,但他知道他得吃點什麽才能好得快。他拿起勺子喝了兩口就想放下了,可無奈沈明飛看他的眼神太過專註,他只得在這樣的目光下硬著頭皮多吃了幾口。不過多吃幾口之後倒發現胃口打開了點,能把一整碗都喝完了。

“你感覺好些了嗎?”沈明飛盯著顧盼吃完一整碗粥,“下午還想出去玩嗎?還是就待在這裏。”

攝影早就被沈明飛請去午休了,這會兒音響關閉,他們也沒有戴麥。

他們安安靜靜地喝粥聊天,就好像只是一對來到麗江的尋常游客。

顧盼問道:“有什麽可以玩的?”

“pd說可以騎馬去龍女湖看看夕陽。”

“那你去吧。”顧盼說,“別管我了,去玩玩吧,你不是很喜歡騎馬嗎?”

“顧盼,我是在問你。”沈明飛抿了抿嘴,“你不用幫我做選擇,哪怕是為了我好。”

顧盼被突如其來的指控弄得楞了楞。

“你有發現嗎?你經常會幫我做選擇。而且有時候你不僅會幫我做選擇,”沈明飛搖搖頭,他好像在說這事,又好像不再說這件事,“你甚至連這件事需要我做選擇也不告訴我,就已經把選好的結果擺到我面前了。你可以告訴我的,你應該要告訴我的。”

沈明飛站起來:“你去休息吧,等會兒能緩得過來的話,我跟節目組說我們去龍女湖看看。”

顧盼坐在那裏,看著沈明飛走進院子裏坐在了露營椅上。

那只嗓子壞掉的小貓窩在顧盼的腳邊趴著,似乎在睡今天的第三頓午覺。

你應該要告訴他的,顧盼。

很熟悉的一句話。他的心理醫生當時也是這麽對他說的。

顧盼低下頭,把腳邊的小貓抱起來,放進了自己懷裏。

小貓傻傻地睜眼看了看他,然後一翻身窩進了他的懷裏。

好神奇的小貓,明明是因為怕生把自己叫啞的,現在卻是最不怕生的一只。

比我強。顧盼想。

他的心理醫生告訴他,顧盼,你要說出來,你要說給伴侶聽。你的擔心和憂慮,你自己沒法和解的東西,愛你的人會想辦法和你一起和解,這就是伴侶存在的意義。只有說出來才能放下,只有說出來才能痊愈。

顧盼其實不是不想說,他一開始是覺得沒必要說,後來他想說的時候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的失聲是從生理性疾病轉成心理性疾病的。過度用嗓只是個引子,他開不了口的深層原因是他的積壓已久、忍耐許久找不到出口的情緒。

顧盼自尊和自卑是綁在一起的,在看到步步高升的沈明飛的時候他們通通都鉆進了泥土裏。那段時間他覺得自己活得太糟糕了,他都不知道怎麽愛自己了,如果把這些情緒說出來,他的伴侶能接受嗎?還會愛自己嗎?

所以當時顧盼沒有說。

後來他倔到失去了愛人,再也沒機會說。

顧盼根本不知道如何處理自己的疾病,他只能自己把附著著疾病的那部分整個切除。他只是從病痛中活下來了,但他沒有放下,也沒有痊愈。

顧盼嘆了口氣,抱著貓站起來,走進了院子裏,綜合到了沈明飛的旁邊,坐在了緊挨著他的椅子上。

“生氣了?”顧盼問他。

“不算。”

顧盼摸了摸小貓的毛發,咳嗽了幾聲。

“沈明飛。”

“嗯。”沈明飛應道,“怎麽了?”

顧盼看著懷裏的貓,開口打算說些什麽。他其實一直很想說這件事,但他一直以來怎麽也開不了口。

但今天可能是因為麗江、可能是因為懷裏的貓咪、也可能是因為沈明飛熬的粥,恰當的天氣和他以為永遠不會發生的事情都發生了,好像他再生不出勇氣把這件事說出來,都對不起他在心理醫生那裏繳納的巨額咨詢費了。

“沈明飛,你昨天不是問我說,是因為失聲這件事去看的心理醫生嗎?”顧盼很緩慢地承認道,“是的。我是因為這件事。”

沈明飛擡起頭,心中一緊。

他雖有預感,但是這件事真的擺在他眼前的時候他的心還是忍不住顫抖起來。

“是怎麽導致的?”他輕聲問道。

“你想聽的話,你得從頭聽到尾。”顧盼看他,“不準聽到一半不聽了。”

沈明飛點點頭。

“我從《不見天日》開始說起吧。”顧盼一邊想一邊說,“你拍那部戲的時候是26年,拍了五個月。那五個月於你而言應該是很重要的五個月,但於我而言是一段很難熬的日子。”

“那段時間我太急了,心定不下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急著趕什麽。我接了很多工作,想要曝光想要熱度,急功近利又分身乏術,導致接連幾出話劇險些出舞臺事故——我那時候真的很糟糕,我甚至連做演員的老本行都沒有顧好。然後因為過勞,我很快嗓子就啞了。但還算好,不是永久性的,我大概花了一個月才恢覆。”

“但是你知道的這個圈子就是瞬息萬變的。我也不是什麽不可替代的人。”顧盼自嘲地笑笑,“我的劇有人頂替我上場,我的其他工作也很快有新的人接上來。”

“所以,”顧盼深吸一口氣,“很長一段時間,我完全沒有工作了。”

沈明飛聽到這裏突然感覺血液都冷了。

他想起來,他們分手那天隔著破爛的信號吵得最後一場架,那次吵到顧盼直接掛了他的電話的架。

他當時一點也不知道顧盼正在經歷什麽,顧盼瞞得滴水不漏——無論是傷病還是工作,而他又遠在天邊。

那場架他對顧盼說的最後一句話相當不耐煩,他當時筋疲力盡,滿腦子都是憤懣,只想先停止這場毫無結果的爭吵:

“顧盼,真的不要再花時間盯著這些花邊新聞看了,我回來都能解釋給你聽。”沈明飛的聲音那時在手機的另一端被信號卡的斷斷續續,“你應該也有別的事情要做吧?顧盼,你沒有工作要做嗎?”

作者有話說:

有的人被掛電話是有點活該在身上的(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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