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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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這個光不對,”又過了幾分鐘,Samuel終於開口,這個白人一只手在面前比劃,蹙眉道:“沒有流動的波浪的感覺。”

Samuel老家瑞士,講一口意大利口音的英語,有的up主聽懂了,有的沒有,李未末看到他們都朝Samuel左手邊的一個男人看過去,似乎在等待他的解答。

那個男人很快站起來,走到陳蜜圓附近讓打光和舉白板的人變動位置,又指揮攝像助理該如何走位——專業,卻姿態傲慢,仿佛吩咐自家長工一般。

做完這些,男人回頭去看Samuel,對方點了下頭,那人轉回來對陳蜜圓說:“跑,看到那邊的紅色護欄沒有,要快速的,一直跑過去不要停。”

聽到這句話李未末微微皺起眉,他低頭看了眼腳下。

這裏的江灘處於完全原生態的狀態,灘塗表面布滿泥土、沙礫、甚至邊角銳利的石頭,並非那種人工打磨過的鵝卵石。李未末穿著球鞋踩在上面尚且都覺得硌腳,要仔細走路避免崴到腳,現在他們要讓陳蜜圓穿著這樣的裙子,光著腳在上面跑步?

李未末以為陳蜜圓會拒絕,或者至少會表現出不高興和抗拒,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陳蜜圓只是稍微遲疑了一秒,便拎起裙擺朝男人指示的方向邁開腿跑去。

李未末看著,覺得自己腳底板都開始疼了。

“stop! stop! stop!”

在陳蜜圓剛跑了一兩米遠的時候,男人極不耐煩地喊停,斥責她道:“你自己要不要來看看你跑成什麽樣子?歪歪扭扭的上的了鏡頭嗎?選秀跑穴出來的就是不專業!”

李未末抱著筆記本站在離導演不遠的地方,男人罵完陳蜜圓朝Samuel走過來,快靠近的時候李未末聽見他罵了一句:“一坨扶不上墻的爛泥,什麽東西!賤貨。”

他的聲音不大,但也不算小,除了Samuel聽不太懂中文,其餘包括李未末和其他幾個up主都聽見了,那些人臉上浮現出各種表情,面面相覷。

Samuel同那人講了幾句,男人點頭,起身沖兩米開外的陳蜜圓喊:“回到原來的位置,重新跑!”

事到如今還有什麽看不出來的,李未末合上本子,打量著那個身形幹瘦的男人——很明顯,對方是在刁難,或者說故意欺負陳蜜圓,不提前說清楚要求,就等著對方犯錯再借機發作。

陳蜜圓提著裙擺走回來,臉上沒什麽表情,像是已經見慣了這種操作,甚至在她走回來瞥見李未末時,還抿嘴沖他眨了下眼。

看不出來,她不著四六,卻這麽能忍......

李未末在心中腹誹,要是他的話非得跳起來同那人對罵,一點不能忍。還好他對當明星毫無興趣,不然可能會為娛樂版面天天貢獻新聞。

陳蜜圓拎起裙擺再次跑動起來。

“停停停停停!”

跑出一段距離,男人再次沖陳蜜圓吼叫。

“跑直線會不會?聽不懂人話是嗎!?跑的歪七扭八的攝像怎麽跟?重來!”

之後的借口大同小異,要麽跑歪了,要麽風向不對,不然就是裙子擋住腿,再就是表情僵硬擺個臉給誰看,打光沒及時接上也得回來重跑,就這樣陳蜜圓來回跑了十二三趟,Samuel那邊總算喊了OK,不止陳蜜圓,連坐在Samuel旁邊幾乎沒有發言權的up主們也暗暗松了口氣。

這期間李未末看了眼手機,消息欄裏韓拓只回了個數字“1”,李未末盯著看了一陣,沒明白這個1是什麽意思,估計是韓拓表示自己收到了,就把手機收了起來。

候在一旁的陳蜜圓的助理趕緊上前,把厚外套給陳蜜圓披上,扶著她到折疊椅休息,李未末走過去的時候陳蜜圓剛好擡起腿查看自己的腳,李未末看到她的腳底板沾滿泥沙和碎石粒,其中隱隱好像還混合著暗紅色的血跡。

陳蜜圓發覺李未末過來擡頭看了他一眼,也沒說什麽,讓他在一旁的空椅子上坐,自己和助理一起清理雙腳。

陳蜜圓的助理是個剛入職場,年紀不大的小姑娘,她蹲在陳蜜圓身前用沾了水的濕毛巾小心翼翼地幫她把腳上沾的沙石撥拉下來,畢竟年輕,嘴裏停不下抱怨。

“我還沒見過這麽惡心的家夥,仗著自己手上有點小權就這麽欺負人!”小助理擡頭看向陳蜜圓,滿眼憤慨,“圓圓姐,我們要不要把這事告訴洪經紀?”

陳蜜圓一邊握著腳腕慢慢轉動放松,一邊笑她的小助理,“跑了幾圈就哭著告狀,你覺得洪經紀是吃這套的人?”

小助理想起洪經紀軟硬不吃的為人,癟了癟嘴,不吭聲了。

洪慶眉是陳蜜圓的經紀人,今天有事不在現場,她與陳蜜圓以及助理,私人化妝師和司機住在後面的獨立小樓裏,除了負責協調的西裝男,幾乎不與與住酒店前面的普通員工來往,李未末沒見過洪慶眉真人,但在西裝男的朋友圈裏看到過她的照片,照片裏洪慶眉穿著嚴謹的職業裝,四十多歲,女生男相,看面相有點兇,其實不太像在娛樂圈混的人,倒有點像學校裏的教導主任,難怪陳蜜圓偷吃東西也不敢讓經紀人知道。

聽說有的娛樂公司會給剛火起來的新人配一個資歷老且性格強硬的經紀人,就是為了防止這些剛有點小名氣的明星飄了,做出損害公司利益的行為。同時也是讓這些經紀人教化他們,讓公司旗下的明星乖乖聽話。

陳蜜圓大概就是這種情況,原來只能在各種中低端綜藝節目和選秀組裏湊個人頭,偶爾接到一部戲不是演小配角就是醬油反派,就算因為長相獲得觀眾一時的關註,也是劇火人不火,閱後即忘。磋磨了好幾年,憑著一部劇,還是演反派,總算真正走入了大眾和資方的視野。

說起那部國產懸疑刑偵劇,沒事的時候李未末找出來看了,成本不高,畫面和服化道都普普通通,很像任務劇。最終能火一方面是編劇給力,劇情緊湊有邏輯,每個人物不論正方反方,主角配角都有血有肉不懸浮,警方不強行降智,結局也不搞包餃子,懸疑氣氛足,引人回味。

另一方面就是演員過關,除了陳蜜圓這樣岌岌無名,年歲多卻資歷淺見識少的新人演員,就是一些早過了黃金年齡的老影視人。這兩種人拍戲的普遍心態就是:接到電話,有活兒幹了?馬上進組。只當拿了工資好好做完一份工作,什麽炒作,撕番,艷壓,粉圈統統不存在,既沒心思,也無價值去搞,就是聽導演,聽編劇的話乖乖拍完完了。

不過也可以看出,資方一開始就沒打算在這部劇上花費多少投入,連個插播廣告都沒有,片酬可想而知的正常(正常約等於很低),能火純屬意料之外的之外。也許現在的觀眾看多了流量摳圖,市場品味也開始變得難以捉摸了。

一部劇播出來後反響如何,是火是撲,還是勉強達標,原因多少有跡可循。但演的人在戲外能不能火,則帶了許多玄學在裏面,不然網上說黑紅也是紅,不怕人黑,就怕沒人討論。

就李未末作為一個長年國內外看片的觀眾的角度來看,陳蜜圓在那部劇裏的演技算不上多精湛,唯一可圈可點的就是比較真實。尤其是上初中時第一次得知她母親犯過事,合力將有所察覺的房東在洗菜盆中溺死,以及後來被警察發現輟學帶母親跑路這兩場戲,陳蜜圓褪去平時給觀眾留下的那種粉潤幼態的印象,演出了一個將慌亂壓制在孤註一擲下面,眼神單純中透露著狠厲的少女形象。

李未末想這些的時候,陳蜜圓和助理已經弄幹凈了腳,腳底被碎石劃拉出幾道血口子,還好不算嚴重,用酒精棉消毒過後貼上創可貼。

小助理從椅子旁邊的收納箱中抱出一個保溫桶,打開來讓陳蜜圓喝,陳蜜圓抱著桶看了眼,遞到李未末面前,客氣道:“請你喝兩口?”

李未末低頭一瞧,白水裏漂著青菜葉子和切塊胡蘿蔔,裏面還有一大團深綠色的,不知是海藻還是什麽的東西,湯面上漂著幾點油花都能數的清。

李未末謝絕:“不用了,你留著喝吧。”他突然就體會到了蔡鵠宇那日的心情。

陳蜜圓收回桶,李未末瞧著她一口接一口吃那沒味道的湯菜,估計也是餓壞了,桶裏冒出的熱氣薰紅了她被海風吹白的臉,當然也可能是掉粉的緣故。想起那晚陳蜜圓在酒吧守著要肉吃的場景,李未末扯了下背包帶子,說:“我包裏還有個從酒店拿的火腿可頌你要嗎?”

這時有幾個扛著器械準備收工的師傅和登記物品的職員走過,陳蜜圓搖頭,果斷拒絕了李未末的offer,直言道:“我不吃糖油混合物。”

李未末的目光隨著那些人行走的路徑移動,收回來的時候與Samuel身邊那人的視線撞上,男人朝著陳蜜圓和李未末的方向看過來,嘴巴動了動,吐出一個詞。

距離太遠李未末聽不到,但看口型是一個專罵女性,鄙夷下流的詞匯。

“別理他,”陳蜜圓在旁邊說,她碰了碰李未末的胳膊,“快點。”

“什麽快點?”李未末沒反應過來。

“你不是有面包嗎?”陳蜜圓的表情很急切,“快點給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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