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穆風的任務是臨時接到的，本來這次行動不用他參與，因為另一個同事身體出了點狀況，他就臨時接替了他的任務。

張穆風穿著便服，坐在一間茶室裏，安靜地喝著茶，他拿著茶杯，眼睛透過杯子不經意地掃視著四周。

等了很久，茶室裏都沒有出現什麽可疑的人物，他放下了茶杯，身體稍微放松了些，精神卻還緊繃著。

隊裏收到消息，今天晚上會有人在這間茶室進行一場交易，無他，就是買賣白粉的交易。涉及的數額不大，但是如果能把人抓了回去，揪出交易的中間介紹人也不是沒有可能。

一直盤踞在這塊地方的那個小團夥，警局已經盯了很久了。

張穆風負責盯梢，一有動靜就跟其他便衣內外接應。

他精神高度集中的同時，一邊故作悠閑地喝著並不怎麽好喝的茶。茶都快喝見底了，也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他喝光最後一口茶，眼睛一晃，忽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拿著杯子，臉上一驚。

李泣從單間的茶室裏走了出來，看到張穆風的時候，並沒有覺得多驚訝。他淡淡地看了張穆風一眼。

兩個人視線對上，沒有任何的眼神交流。

李泣只瞥了張穆風一眼，就轉身從過道離開了。

張穆風驚訝的不是在這裏看到李泣，他驚訝的是李泣的打扮。

他居然穿了一件白色的對襟長衫，之前栗色的頭發又染回了黑色，舉手投足間仙氣飄飄，連走路都帶著風，整個一唇紅齒白的書生少年。

想起之前李泣跨坐在摩托車上那一副狂拽酷炫吊炸天的痞子樣兒，張穆風竟沒有在他這一身裝扮上看出任何違和感。

甚至還體會到一股特別的韻味。

不用多想，李泣會穿成這樣，明顯不是來這喝茶的。

他是給人泡茶的。

張穆風擰著眉，突然發現自己其實一直游離在李泣的生活之外。

心頭蒙上一層烏雲，張穆風的心情低落不少，但還沒忘記自己的任務。他回過神，又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緊盯著周遭的情況。

片刻後，無線耳機突然傳來了聲音：行動取消，撤退。

張穆風一楞，隨即不動聲色地離開了現場。

他不知道行動突然取消的原因，事後上級也沒有說明。

李泣從茶室下班後，開著摩托車直接去了派出所。

話是說得很無情，也晾了張穆風兩天，說到底他還是狠不下那個心來，怕張穆風沒處去、怕他回去了被他爸收拾，所以又屁顛屁顛過來找他了。

網上說的那個詞兒，形容他正合適。

雙標。

他也承認。他就是舍不得，也心疼。

剛剛在茶室的時候，張穆風一進來他就瞧見了，看他繃著臉目光犀利的樣子，就知道他正在執行任務。

李泣在警局門口等了好一會，沒等到人。

其實張穆風先他一步去那個茶室找他了，碰巧又趕上茶室關門了，結果找了個空。

於是兩個人倆眼一抹黑，楞是誰也沒找著誰。

關心則亂，李泣一直沒等到張穆風出來，急了，開著摩托車在四周一通找。他不知道他平時常去哪裏，也不知道他有哪些朋友，只能就近瞎摸。

張穆風覺得自己游離在李泣的生活之外，李泣又何嘗不是，他們從未真正進入過對方的世界，甚至還只是兩個連名字都沒有正式介紹過的“陌生人”。

李泣像無頭蒼蠅似的在街上兜兜轉轉，還去了酒吧的住所看了一眼，哪兒都沒有看到張穆風的身影。

無奈之下，他回了家，剛進院子的時候就楞住了。

張穆風正蹲在他家門口，下巴磕在膝蓋上，手扒著地面不知道在幹嘛，身上穿的還是前天的那件T恤。

聽到外面的動靜，張穆風擡起了頭。

看到李泣，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趕忙站了起來，“你回來了？”

“你……在幹嘛？”李泣看了看他烏漆嘛黑的爪子。

“額……我等你等得太無聊了。”張穆風低著頭搓了搓手心，小聲道：“就抓了兩只甲殼蟲玩。”

李泣噗的一聲樂了，憋著笑走過去開了門。

能在家門口見到張穆風，他有點意外，他以為就自己隔三差五就變臉變卦的臭德行，張穆風早就不想搭理他了。

張穆風比他想象的要坦率得多，簡單得多。

人見到了，就安心了。他嘆了口氣，一直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了。不過剛剛在大馬路上找不到張穆風急得他團團轉這事兒，他沒說出來。

李泣開了門，見張穆風還傻站在外面，轉頭問他：“幹嘛還不進來？還想玩一會蟲子？”

“滾蛋。”張穆風樂了，低頭道：“我……就不進去了，我過來就是問問你……”

“問我什麽？”李泣看著他，“問今兒在茶室看到的那個人是我嗎？”

張穆風擡起了頭，“你怎麽突然又在那裏工作了？你還會茶道啊？”

“你學了你也會。”李泣淡淡一笑，“今天晚上有任務？”

“嗯。”張穆風點了點頭，“不過後來取消了。”

“你怎麽一點都不懷疑？”李泣突然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嗯？”張穆風疑惑地看著他，“什麽？”

怎麽不懷疑為什麽我一出現，你們的行動就取消了。

心裏這麽想著，李泣卻沒有問出來。

張穆風當然不會懷疑李泣。

他雖然在感情方面遲鈍，但是作為警察，他行事時的敏銳度是很高的，他之所以沒有懷疑李泣，只是因為他在潛意識裏就是無條件相信李泣的，根本就沒把他跟那些事聯系起來。

“沒什麽。”李泣搖了搖頭，把張穆風拉了進來，“別在外面杵著了，趕緊進來。”

張穆風僵著胳膊沒動，“我不進去了。”

“不進去你來我家個屁。”李泣沒理他這茬，硬拉著他進了門。

“你爸是不是不讓你回去了？”李泣用濕毛巾給張穆風擦了擦手。

“嗯。”張穆風點了點頭，“說是不要我這個兒子了。”

李泣冷哼了一聲，“不要就不要，誰稀得要他那個爹。”

張穆風笑了笑沒說話。

聽到李泣說這種話，他就覺得很暢快，跟他待在一起果然是最自在的，他從來不會要求自己去遵守一些所謂的規矩。

但凡今天站在他面前的是其他任何一個朋友，能對他說的無非就是“快點回家”、“跟他爸好好道個歉”、“再怎麽說都是爸爸”諸如此類他聽了就想吐的話。

李泣不一樣，他覺得真正對張穆風好的，那才是好的。

張穆風還在楞神，李泣走過來一把撩開了他的衣服，皺著眉說：“你這傷，是不是沒上藥？”

“沒有。”

也是了，全在後背的傷，自己怎麽上藥。

“我讓人你帶你去醫院，你非不去。”李泣的語氣兇巴巴的，“就這一身傷，你他媽還去執行任務，張警官你可真牛逼。”

張穆風把衣服放了下來，轉移話題道：“你現在在茶室工作？”

“嗯。”李泣走到床邊翻了翻抽屜，“怎麽，很意外嗎？”

“是有點意外，今天看你穿成那樣，把我嚇了一跳。”張穆風憋著笑偷樂，“你怎麽突然就幹這個了。”

“學門手藝不行麽？”李泣斜了他一眼。

“挺好的。”張穆風笑了笑，“比你之前那工作要靠譜多了。”

“你現在沒地方住吧？”李泣拿著藥箱走了過來。

“可以住單位的宿舍，但是要辦手續，得要些日子。”

“你住在這裏吧。”李泣說。

“嗯？”

“我說你住在這裏。”李泣打開了藥箱，“反正我妹現在住校，你住在這也沒什麽不方便。”

張穆風沒回答，想到前兩天發生的事，他有些猶豫地開口：“那天我……”

李泣沒等他講完就接過了話茬：“那天的事，就當沒發生，好嗎？”

張穆風擡頭看著他。

“你說的，我說的，咱權當沒聽見。”李泣盯著他的眼睛，“如果你不想以後都跟我再沒有關系了，就這麽辦，好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張穆風竟然從李泣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哀求。

“為什麽？”張穆風想不明白。

“因為這樣對你對我都好。”李泣說，“如果你不想那樣的話，現在就可以離開了，咱倆以後也不用再見面。”

張穆風凝視著李泣的臉，沈默不語。

良久，他才低了下頭，拳頭慢慢攥緊，咬著嘴唇含糊不清地說：“你每次都是這樣……行，我聽你的，”他停頓了一下，擡起了頭，說：“就這樣吧。”

看到張穆風臉上的表情，李泣的心不由得一緊，狠了狠心，還是沒松口。

李泣幫張穆風上了藥，兩個人就睡了，李泣睡的李雨的房間，他把房間讓給張穆風了。

一夜無眠，兩個人都是。

張穆風躺在李泣的床上，他把腦袋深深地埋進被子裏，被子上全是李泣的味道。他閉著眼睛聞著熟悉的氣味，一瞬間竟然有點委屈的想哭。

從來就沒這麽憋屈過。

就連小時候被他爸打得下不了床，都沒像現在這樣，委屈得眼睛發酸。

活了二十四年，才真正體會到愛情的苦澀滋味。

小張警官蒼白而茫然的初戀，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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