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這個病……嚴重嗎？”

“說嚴重也沒那麽嚴重，只要不著急就不會犯病，一著急就犯病。”李泣嘆了口氣，“還好他是個性子慢的，沒那麽容易情緒化。”

張穆風對李泣的話表示極度不讚同：“快得了吧，就他剛才對你那個態度，我真挺想抽他一頓的。”

李泣扯了扯嘴角，看上去有些無奈，“他心裏對我恨。”

“是……因為你媽？”

李泣點點頭，擡起頭有些迷惘地看著走廊上的行人，“所有人都可以不相信我，但是我不能理解，為什麽連他也站在他們那邊。”

“我相信你啊。”張穆風脫口而出道。

李泣轉過頭，又因為張穆風那雙深邃的眸子移不開自己的眼睛，他淡笑道：“你連到底發生了什麽都不知道，就這麽篤定地下結論嗎？”

“只要你說沒有，那就是沒有。”張穆風的語氣堅定，目光始終追隨著李泣臉上的每一個表情，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就像一只久居叢林未曾涉世的野獸，忠誠，而又純潔。

不是沒有奢望過，很早之前，李泣就曾妄想，如果可以的話，這頭野獸，可不可以永遠只屬於他一個人。

他也曾有可以背對陰影站在光裏的機會，只可惜，他沒有那麽早與這個人相遇。

腦子裏的萬千思緒匯到嘴邊，還是被一句“謝謝”給替代了。

“謝謝。”李泣揉了揉張穆風的頭發，壓在心裏的那點重量久違地輕了些。

張穆風的頭發烏黑細軟，應該是好久沒剪了，長長了，就耷拉了下來，後腦勺看著軟蓬蓬的。張穆風低頭盯著李泣的鞋子，乖乖地一動不動，任由他在自己腦袋上瞎揉。

李泣穿了一雙英倫風的馬丁靴，貼身的牛仔褲卡在鞋子裏，腿很長，也很直。

之前李泣跨在摩托車上單腳撐地的時候，他就偷摸盯著看了好幾眼。

覺得特酷，賊帥。

“哥……”李琳不知道什麽時候從病房裏走了出來。

李泣松開了手，張穆風也回過了神。

李琳看了一眼張穆風，視線又轉回了李泣身上，說：“剛剛二哥回來了。”

李泣點點頭，“知道，我在樓道裏碰著他了，你怎麽出來了？”

“我去打點水，渴死了。”

“那臭小子走的時候也不知道幫幫你？”李泣皺著眉，拿走了李琳手裏的水壺，“我去打。”

“他就請了半天假，屁股還沒坐熱呢，就走了。”李琳不在意地笑了笑。

李泣打完水回來的時候，張穆風已經離開了。

“警察哥哥接了個電話，說家裏有點事，就先走了。”李琳對李泣說。

李泣拿水壺給李琳倒了杯，點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李琳喝了一口水，嘴巴埋在水杯裏，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盯著李泣，眼珠轉個不停。

李泣察覺到了她的目光，犀利的眼神瞥了過去，“幹嘛？”

“哥……”李琳猶豫地叫了一聲，停頓了好久，最後還是忍不住問：“哥，你……是不是喜歡警察哥哥？”

李泣本來在剝桔子，聽到她的問題，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擡頭看著李琳沒出聲。

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你怎麽不說話呀？我又沒說什麽，就問問你是不是喜歡他嘛。”李琳擰了擰被單，“我就是感覺，感覺你對警察哥哥……挺不一樣的，反正，我從沒見你那樣兒……”

“是。”

李琳一楞，沒成想他哥會這麽幹脆地承認，“所以二哥他沒瞎說是嗎？哥你……喜歡男人？”

“他跟你說過這個？”李泣擡起了頭。

李琳點了點頭，“他跟我提過，不過他不是特意告訴我的，應該是不小心說漏嘴了。我就奇了怪了，”李琳忽然皺起了眉頭，不滿地看著李泣，“這種事情有必要瞞著我嗎？什麽大不了的事兒，還怕我對你有意見啊？你的性取向愛咋咋，關不著任何人什麽事兒。”

李泣把剝好的桔子遞給了李琳，笑道：“沒人刻意瞞你。”

不過，對於自己的性取向，他也確實還沒坦然到能見一個人就宣布一下，這是連他自己都還無法完全正視的事實。況且，他媽的死，與此，還緊緊相關著。

“難怪從來也沒見你交過什麽女朋友。”李琳咬了一瓣桔子，跟李泣擠眉弄眼：“警察哥哥很不錯，長得夠帥，老哥你有眼光啊。”

李泣站起了身，看著李琳警告道：“今天我跟你說的每一個字兒，你都給我憋心裏，敢說出去半個字兒，你就別喊我哥了。”

“為什麽啊？”李琳不解。

“沒有為什麽，我讓你怎麽做，你就怎麽做。”李泣說，“除非你不想要我這個哥了。”

李琳雖然不服氣，想了半天還是覺著哥哥最重要，最後只能不情不願地答應：“哦……知道了。”

張穆風晚上的時候被他爸媽拉著一塊去飯店吃飯了，說是跟蘇伯伯一家好久沒聚了，兩家人坐一塊吃吃飯、聊聊天，其實就是為了找個機會讓他跟蘇馨相處相處，就算不是獨處也沒關系，兩個人能有接觸就行了。

因為誰都知道，張穆風跟蘇馨已經很久沒有聯系了。

張穆風和蘇馨從小一塊長大，兩家父母交往又密切，所以他倆的關系算得上很親密，但他對她卻沒有那方面的心思。後來張穆風上了警校，他倆不常見面，他兒時對蘇馨的那點少年感情也就淡了，消耗盡了。

他從警校畢業後當了警察，他倆之間的關系也沒有什麽實質性的變化，該淡還是那麽淡。蘇馨想挽回曾經的青澀情誼，他卻完全沒有這個想法，甚至從來也沒把那些兒時回憶當回事。

之前迫於他爸的壓力和蘇馨本人的主動，他跟蘇馨有那麽幾天的接觸，後來因為遇著個人，他的心思全放在那人身上了，就又跟蘇馨斷了來往。

跟那個人接觸久了，膽兒也肥了，公然反抗他爸的命令也是常有的事兒。

兩家父母都看著著急，於是挑了個日子，把人都約了出來。

張穆風悶聲吃著菜，不說話。

旁邊坐著蘇馨，小姑娘家家的，也不好意思主動開口。況且蘇馨是個大家閨秀，家裏又是書香門第，有家教，心氣兒也高，當著大人的面，沒那個臉皮上趕著跟張穆風搭話。

父母聊得火熱，見倆年輕人都跟悶葫蘆似的一聲不吭，就忙著替他們活躍氣氛。

蘇馨的媽媽率先開口：“小風啊，最近都在忙什麽呢，你都好久沒來我們家了，小馨成天在家念叨你。”

“媽……”蘇馨埋怨地看了他媽一眼，臉有點紅。

“單位裏挺忙的，我沒什麽空。”張穆風回答道。

“這麽忙啊，連來家裏坐一下的功夫都沒有呀？”

一旁的蘇爸爸打斷了她，沈聲道：“人家穆風是警察，事兒多著呢，你以為都跟你似的，成天閑在家裏種種花，抱抱貓啊？”

“嘿，什麽叫都跟我似的，種花怎麽了，礙你眼了啊？……”

話題莫名其妙地跑偏了，蘇馨轉過頭，看著張穆風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面帶羞澀。

張穆風也回了張笑臉，笑得挺勉強。

這種拘謹的場合，難受得他渾身不自在。

他知道這頓飯的意圖是什麽，無非就是想撮合他跟蘇馨。他倆能結婚，這是整個餐桌上除了他本人之外所有人的願望。

張穆風悶頭吃東西，坐在一邊的張父看了他一眼，突然間想起來昨天他帶回來的那個朋友，那個對自己口出狂言的男人。他喝了一口茶，緩緩地開口道：“穆風啊……”

張穆風擡起頭，剛跟他爸對上視線，餘光一晃，隱約瞥到包廂門口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視線立刻被勾了過去。

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餐桌上的人嚇了一跳，紛紛擡頭看他。

“穆風，怎麽了？”張父問他。

張穆風的目光還停留在門外，聽到他爸的聲音，茫然地轉過了頭，“啊？”

“我問你怎麽了？”

“哦，沒怎麽，我去上個廁所。”

“上廁所就上廁所，怎麽還一驚一乍的，你這孩子真的是……”張母朝他擺擺手，“趕緊去了回來吃飯。”

張穆風走出了包廂，張父拿起茶壺，深深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張穆風一出房間就朝剛才那個人影閃過的方向看了過去。

栗色的頭發，灰色的馬丁靴，外加貼身的牛仔褲。

兩條大長腿明晃晃地閃著張穆風的眼睛。

果不其然，那個人就是李泣。

張穆風趕忙跟了過去，眼瞧著李泣進了一個包間。他走到門口就停住了，杵在外面老半天，不敢隨便進去。

進去了他要說什麽？

我瞧見你了，順便尾隨你跟了過來？

我過來幹什麽？

不幹什麽，看你來了？

他怕自個兒就這麽貿然走進去，這張臉，沒處擱。

猶豫了半天，張穆風還是決定走人，才轉身就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小張警官？”

張穆風轉過了頭，站在他面前的是清吧的那個酒保。酒保穿了便服，看起來幹凈又帥氣，乍一眼張穆風差點沒認出來。

酒保笑著問張穆風：“你怎麽也在這？泣哥叫你過來的？”

“不是。”張穆風急忙否認，“我在這吃飯，剛看到個人，看著像他，我就跟過來看看。”

“這樣啊，那你快進來吧，他就在裏頭。”

“不用了……”

張穆風還沒來得及拒絕，酒保就不由分說把他拉了進去。

李泣正閉著眼睛躺在包間的沙發上，叉著兩條長腿，大喇喇地掛在沙發的扶手上。他的身邊還坐著個女的，準確來說，應該是靠著，整個人跟得了軟骨病一樣，一坨爛乎乎地黏在李泣的身上。

這個人張穆風認識，就是之前去過李泣房間的那個女人。

女人湊近了李泣，嘴巴貼著他的耳朵說著悄悄話，李泣用胳膊枕著腦袋，眼睛閉著，也不知道是在認真聽，還是在打瞌睡。

屋裏沒幾個人，但是挺鬧騰的，酒保剛把張穆風拉進門，整個房間就安靜了下來。

被一群人行了註目禮，張穆風一陣尷尬，條件反射之下，順嘴說了一句：“你們好。”

聽到熟悉的聲音，李泣猛地彈開了眼皮。

酒保還沒來得及說話，李泣就撐著沙發坐了起來，差點撞到了還在跟他講話的小伊。

“你怎麽在這？”李泣走到了張穆風面前，在看清他這張小俊臉後，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喜。

不過他怎麽感覺張穆風的臉色好像不太好。

張穆風沒說話，視線微微一偏，漠然地瞥了一眼李泣的耳朵，繼而便收回了目光，看著他冷冷地問了一句：“你又發什麽騷？”

李泣一楞，“什麽？”

張穆風突然語出不善，他沒反應過來。

他是沒反應過來，他身後的那幾個好兄弟倒是把張穆風的話聽得一字不差，都是脾氣大的，一看張穆風嘴這麽欠兒，立刻就圍上來了。

“我說兄弟，你罵誰呢？”梁封第一個就想收拾張穆風，他剛喝了不少酒，有點飄，逮著點芝麻屁點大的事兒就能上綱上線。

梁封推搡了一下張穆風，手剛伸出去就被張穆風一把抓住了，張穆風攥著他的胳膊反手直接來了個擒拿，兩下就把梁封壓在地下了。

梁封剛被壓制住，立刻又有人上來送人頭。

“誒！”李泣喊了一聲，“你們打不過他”這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眨眼的功夫，就看到另一個人也倒在了地上。

張穆風單膝壓住了梁封，一手鉗著一個人的胳膊，眉心劈裏啪啦冒著怒氣，一點就能著。

他這是把對李泣的火撒在這兩個冤大頭身上了。

突然跑過來個女人，應該是這倆人之中某一位的小情兒，趁著張穆風楞神的功夫，從旁一把推開了他。

女人大概是急了，推得很用力，手揮過去的時候還不小心打到了張穆風的臉，李泣沒來得及把他拉起來，張穆風“嘶”了一聲，朝後踉蹌了一下，差點一屁股摔在地上。

張穆風手撐著地單膝跪在地上，感覺自己的臉一陣刺痛。

“你沒事吧？”李泣趕忙把他拉了起來，擡起他的下巴仔細看了看臉。

張穆風顴骨那塊地方被拉了一條血痕，傷口有點長，應該是被剛剛那個女人的指甲不小心劃破的。

張穆風渾身上下，也就這張臉沒什麽傷痕了，白白凈凈的，連個小坑都沒有，挺好看的一張小俊臉莫名其妙見了血，李泣心裏忽然不是滋味兒了。

他走過去一把抓住了那個女人的手腕，冷著聲音道：“你他媽沒長眼睛？”

女人被嚇了一跳，嘴唇抖得厲害，“泣哥，我……”

“餵，你幹嘛呢？”張穆風拉住了他，“我又沒事，你這麽兇幹嘛？”

“她把你臉都劃破了！”李泣一臉慍怒。

“我還把你臉打殘了呢，你先揍我吧。”張穆風用手背蹭了蹭臉上的血。

李泣趕忙拉住了他的手，“別蹭。”他拿紙巾幫張穆風擦了擦從口子裏滲出來的血，拉著他往外走，說：“去洗手間洗一下。”

李泣一轉身，張穆風立刻又瞧見了他耳垂上的口紅印，剛熄滅的火星子立刻又點燃了。

他偏過了腦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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