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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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34

34.

訂婚宴安排的位置, 往往男方親友在宴會廳一側,女方親友在另一側。

因此阮霧和周淮安坐的位置,相隔甚遠。

周淮安始終隔著幢幢人影,留意著阮霧的動向。

而旁羨則是屬實無聊, 視線全場漫游, 尋找著美女的身影。

遺憾的是, 一圈下來, 一無所獲。

但他不期而然地發現,阮霧前腳更走,周淮安後腳就跟了出去。

再看身邊的陳疆冊, 他面前半杯紅酒,周遭是喧囂熱鬧的訂婚宴。近些年來, 旁羨越發意識到陳疆冊身上的那股清冷孤孓。無論身處何地,身邊有再多人,他唇畔始終掛著若有似無的笑,可旁羨總能從那抹笑裏,讀出些形單影只的情緒來。

一切的一切,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好像是從阮霧離開之後。

直到現在,旁羨也不知道, 阮霧和陳疆冊到底是因為什麽分的手。

陳疆冊拿酒杯的手,被旁羨按住。

“又幹什麽?”他聲線靡靡, 有些許的不耐煩。

“你前女友的前男友是跟蹤狂。”

“……”陳疆冊這下連眼皮都不擡了,“我看你也挺像個變態的, 這麽多人不關註,非得關註他倆。不知道的還以為, 是你前女友。”

旁羨很是火大,“要是我發現分手三年的前女友, 變得比以前還漂亮,我現在不是坐在這裏了。”

陳疆冊挑眉,示意他接著說。

旁羨臉上有著男人獨有的禁忌色澤,“我這會兒估摸著,抱著她做了。”

陳疆冊輕哂:“她願意嗎?”

旁羨:“她有什麽不願意的?”

他自誇起來,“我長得帥又有錢,任何女人都拒絕不了我的魅力。”

陳疆冊屬實懶得搭理,他是真的只漲年齡不漲腦子,一如既往的幼稚和自戀。

“不過說真的,你說周淮安跟阮霧出去,他倆會不會發生什麽?”旁羨好奇,“你要不要也跟著出去看看?”

陳疆冊低斂著眉,神情松散,雙唇翕動,還是那句話:“我閑得慌?”

旁羨理直氣壯:“那你現在確實也沒什麽事兒幹。”

陳疆冊冷著張臉,又不說話了。

旁羨頭頭是道地分析著:“我可聽說了,周淮安一直和家裏鬧著解除婚約的事兒,從進場的時候我就看到了,他眼神跟黏在阮霧身上似的,怎麽扯都扯不下來。我看他解除婚約,八成是對初戀舊情難忘。”

“阮霧這麽多年還單身,理由挺簡單的,談過八十分的男人,怎麽還會對六十分的男人心動呢?兜兜轉轉,這些男的還不如前任,關鍵是前任還這麽主動,你說她會不會對周淮安心動?”

旁羨說了一堆,見陳疆冊仍是毫無反應,只低頭擺弄著手機。

和那晚,聽到季司音來找旁羨,問他有沒有認識的人,有閑置的辦公室時的上心,簡直像是兩個人。

那晚。

手機甚至沒開揚聲器,接電話前他們迎著江風喝酒,兩個人醉醺醺的,好似下一秒就要醉倒。但陳疆冊眼神清明,說:“我有閑置的辦公室,你問她哪天有時間,我安排人帶她去看辦公室。”

旁羨搞不懂陳疆冊,以前搞不懂他,現在還是搞不懂他。

他覺得陳疆冊和阮霧是一類人,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所有的想法都藏在心裏,捉摸不透。

“不會。”陳疆冊忽地說,偏冷的音色,帶著不容置喙的力度。

“你確定?”

“嗯。”他收起手機,像是實在無法忍受旁羨的聒噪,不厭其煩地解釋起來,“她是分手後不喜歡和前任有糾葛的人,也非常討厭糾纏不清的前任。”

聞言,旁羨樂了:“這點上,你倆還挺像的。”

陳疆冊不鹹不淡地哼笑了聲。

旁羨換了盞目光,促狹的,揶揄的:“你這麽了解她啊?”

陳疆冊斜掃過來的眼神,極涼。

換做往日,旁羨適時閉嘴。但今天,他嘗試著在懸崖上走鋼絲。

他拿起桌上裝著深紅色酒精的酒杯,沒有任何猶豫,往陳疆冊的身上倒,一杯紅酒,全都倒在陳疆冊的西裝上。

倒完後,旁羨裝作無意且無辜:“哎呀,不好意思疆冊哥,我手滑了。”

“……”面相使然,陳疆冊即便面無表情,也給人種游戲人間的隨性感。

旁羨眨眨眼,頗為善意地提醒他:“衣服臟了,我看你需要去洗手間清理一下。”

陳疆冊還是頭一回領略旁羨的死角蠻纏,他拿他沒辦法。

西裝外套被紅酒浸濕透,他脫了外套,起身出去。

身後,傳來旁羨的叮囑聲:“順便去看看你前女友,她怎麽這麽久都沒回來?”

陳疆冊頭也沒回。

他晚上和證監會的人約了在這裏吃飯,近些年來他又恢覆了瓢泊不定的生活。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時間在酒店度過,也沒像以前一成不變只住一個酒店,往往應酬結束,哪家星級酒店離他近,他就住哪兒。

酒店提供客人幹洗衣服的服務,陳疆冊沒想著去洗手間清理衣服,他打算把衣服送到前臺去,讓酒店的人給他清理。

他不是第一次來柳鶯裏,之前也來這裏參加過戶外婚禮。

但他卻是第一次來柳鶯裏的婚宴廳用餐。

婚宴廳出來,路彎彎繞繞,沿途沒有工作人員,陳疆冊蒙頭往前走,好巧不巧地,眼前多了兩個人。

他在尚未見識到她冷漠之前,還曾為周淮安這位前男友心生妒意。

後來領略到她的薄情後,才徹底知曉,這份醋意著實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在她眼裏,前任和陌生人沒有差別。

他們並未意識到他的存在。

“綿綿——”周淮安叫她。

話音落在陳疆冊的耳裏,激起他內心一陣嗤嘲。

她愛的時候,心是軟的,綿的,你想要什麽,她就給你什麽。

一旦不愛了,她就是世間最硬的南墻,任誰都無法撞破。

果不其然,他聽見她那把好聽的嗓子,疏離又客套地腔調,說:“阮霧,你還是叫我阮霧比較好。”

“好,阮霧,待會你有時間嗎?”

“有。”阮霧說,“但我的時間不給無關人事。”

“前男友也是無關人事嗎?”

“難道不是嗎?”

“我以為我們還能做朋友。”

“我不和前男友做朋友。”阮霧仿佛在面對油鹽不進的晚輩,徒留最後一點耐心,緩緩地和他說,“周淮安,我的為人處世你不知道嗎?在我眼裏,男人和女人是做不了朋友的,所以我沒有任何男性朋友。”

她當女朋友真是無可挑剔的,體貼,細膩,有著遠超於預期的溫柔。

不需要你說,她便會自覺地處理好人際交往關系,沒有任何的男性朋友。

周淮安笑意苦澀:“我知道了。”

阮霧雙眼似透明的玻璃,游蕩著單一的液體。

她轉身欲走,一個側眸,腳步頓住。

離她不遠處的地方,站著個男人。他單手拿著深黑色的西裝外套,身上的白襯衫時常不系領帶,松松垮垮地解開兩顆扣子,依稀可辯衣領底下的蓬勃肌肉。身形懶散,神色閑淡。

他微垂著頭,指腹按著手機屏幕,應該是在給人發消息。

阮霧不知道陳疆冊是什麽時候來的,又聽到多少。

她提步走過去,與他擦肩而過。

又走出很遠,拐角處,她鬼使神差地回頭。

陳疆冊面前多了個酒店的工作人員,姿態恭敬地從他手裏接過西裝外套。

室外的光打落在他臉上,投下一片幽然黯淡的剪影。

臟衣服取走,陳疆冊擡腳往回走。

回去有兩條路,陳疆冊左右瞟了眼,與左邊廊道盡頭的阮霧對視了眼。阮霧不避不讓,他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散漫笑意,和阮霧對視後,神色未變,沒有重逢的喜悅,也沒有留戀,除了疏離以外,沒有任何情緒。

他走了右邊那條路。

分明是她理想中的場景。

前任相見,就應該如陌生人般,不為對方停留。

可是為什麽,她臉上的笑意消失得一幹二凈。

剛剛喝的紅酒酒精入侵腦海,她腳步逐漸虛浮,頭腦變得不甚清醒。

雙眼被酒氣熏染得通紅,她側頭看向窗外,不知何時又開始下起雨來,細密的煙雨,似薄紗籠罩這座城。她眼前仿若有層出不窮的迷障,讓她看不清楚方向。

-

阮霧在外面站了好一會兒,才回到宴會廳。

敬酒已經敬到這一桌,季司音舉杯感謝前來參與訂婚宴的朋友。

這桌是最後一桌,季司音敬完酒後,徑直坐在這一桌。

宴會廳的單人椅,季司音和阮霧像是貧窮時期分喝一碗粥的人,兩個人半邊身子懸空,共坐一條椅子。

季司音問她:“你眼睛怎麽這麽紅?是昨晚沒睡好嗎?”

阮霧就坡下驢地說:“嗯,你訂婚,我太激動了,一夜沒睡。”

季司音笑得雙眼剩一道縫:“那你自己訂婚可如何是好?”

阮霧笑:“可能提早三天就睡不著吧。”

季司音體貼道:“我給你開了一間房,待會結束了你去那兒休息一下吧。”

阮霧:“不用了吧,我待會兒打車回家就行。”

“晚上還有一頓飯呢——”

“還有嗎?”

“嗯,晚上有個單身party。”

“單身party不應該昨晚開嗎?”

“昨晚大家都在外地,趕不過來。”

“……”

季司音說:“你來不來都行,反正參加單身party的男的沒幾個帥的。長得最帥的,好像還是你前男友。”說到這裏,她很是惱怒,“段遠洲就不能多幾個帥哥親戚朋友嗎?”

段遠洲是她的未婚夫。

這大概就是閨蜜情深,會因為無法給閨蜜介紹帥哥對象,而朝自己的對象發火。

阮霧想了想,到底是季司音組的局,她不能因為周淮安就不去。

她說:“我回房間補個覺,要是醒得早,就過去,要是起不來,就不去了。”

她昨晚是在季司音家睡的,和季司音聊天聊到淩晨一點多才回房睡覺,清晨五點多就被樓下的動靜吵醒。確實沒睡好。

季司音沒有為難她,說:“沒事,你看著來。但你要是來,給我發條消息。”

阮霧嗯了聲。

中午的訂婚宴是十一點半開始的,一堆忙活下來,等到下午一點多才結束。

季司音又是個人生大事需要阮霧時刻陪伴在身邊的人,因此等到送完客人,快兩點了,阮霧才去前臺拿房卡,去房間補覺。

季司音給其餘朋友開的都是園景大床房,唯獨給阮霧開的房間是湖景行政大床房。落地玻璃門外,是一線湖景。

阮霧拖著疲倦的身體,無暇欣賞,拉上窗簾,倒頭就睡。

醒來窗外是黑沈沈的天,城市燈光過於璀璨,掩蓋住天邊的星光。

阮霧打開手機,一看,已經是夜裏九點多。

三個小時前,季司音給她發來消息:【晚上六點吃飯,吃完飯去酒吧,你醒了嗎?你還是別醒了,你前男友過來之後一直在東張西望,我嚴重懷疑他在找你。我聽說他打算解除婚約了,但是即便他沒有婚約,我還是不讚成你倆覆合。】

【你和他覆合,不如和陳疆冊覆合呢,至少他沒有犯原則性的問題。】

【……應該沒有犯吧?】

直到今日,季司音也不清楚阮霧和陳疆冊究竟是因為什麽而分手。

她其實有想過問阮霧具體原因,但又害怕聽到類似周淮安和阮霧分手的原因,愛情讓人最失望的一點,是你聲勢浩大地說愛我,卻也在偷偷摸摸地愛別人。

難堪的分手,就像是一塊潰爛又覆原的傷疤。她不想讓阮霧掀開傷疤,告訴她這塊傷疤的由來,告訴她,她曾經有多痛苦多難捱。

所以季司音只問她,是誰提的分手。

阮霧說,我提的。

季司音松了口氣。

在她看來,愛情是場對弈,提分手的人,即是贏家。

阮霧在暗沈的夜色裏低垂著眸,回了條過期的消息:【我剛醒。】

消息如石沈大海,想來季司音已經沈醉於單身party的氛圍裏,沒有時間看手機。

中午喝了幾杯酒,她酒品好,喝完酒不會耍酒瘋,但是有個毛病,但凡喝了一杯酒,醒來後就會頭疼。她給酒店的人打了通電話,問對方要止痛藥,順便點了份餐食,讓工作人員一並送過來。

等待間隙裏,她進浴室洗了個澡。

她什麽都沒帶,洗完澡,穿著酒店的浴袍,腰帶緊緊地勒著袍衫,裹住胸前的春色。

房間自帶院子,院子裏有休息椅,酒店的工作人員把餐食送到了外面的休息景觀位上。

阮霧裹著浴袍,推開落地玻璃門,來到室外。

下午下了一場雨,空氣裏彌漫著青草的氣息,初夏時節,隱約能聽見幾聲蟬鳴蛙叫。

湖景房自帶青綠郁蔥的草坪,灌木叢隔絕著相鄰景觀房的後花園。

陳疆冊也沒有想過,阮霧會住在自己一墻之隔的房間裏。

他甚至沒有出去,就坐在總統套房的客廳,手裏頭拿了份文件,正拆開牛皮紙袋的時候,忽地聽見“砰——”的一聲關門聲。

極響。

陳疆冊晚上喝了不少酒,昏醉頭疼,這一聲突響,激的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心裏煩躁起來。

更煩躁的還在後頭。

有人敲響了落地玻璃。

窗簾都拉著,他看不見外面的人,但大概也能猜到,是隔壁房間的客人。

每個酒店都有可詬病之處,柳鶯裏的優點和缺點是同一個。俯瞰一線湖景的院子私密性極強,這也導致,客人一旦被鎖在院子裏,便只能沿著曲折道路,步行約半小時,才能抵達酒店前臺。

前提是,這位客人知道去酒店大堂的路。

在聲音響起之前,陳疆冊還是焦躁的。

——“你好,請問有人在嗎?”

聲音響起後,陳疆冊心裏像是燃了一把火,荼蘼著體內的酒精,火勢愈演愈烈。

喝醉了的人,很難用大腦思考,直覺戰勝理智。

直覺告訴他,室外站著的不是別人,是阮霧。

陳疆冊按了按太陽穴,起身,走到玻璃窗邊,拉開了窗簾。

深色的窗簾隔絕了兩個世界,裏面是燈火通明,外面是晦澀暗沈。

阮霧雙手環在胸前,白色的浴袍被她緊緊地壓在懷裏。她的皮膚比浴袍還白,半幹的頭發有幾綹落在她的鎖骨處,某些回憶不合時宜地闖入腦海。

那些熱汗淋漓的夜晚,喘息都帶著熱意,灼燒著彼此的血液。

她臉上原本掛著禮貌又討好的笑,隨著窗簾拉開,陳疆冊的身影占據她的全部視野後,她眼裏的笑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

阮霧沒有想過和陳疆冊重逢的場景,她曾寫過無數個久別重逢的劇本,但現實生活始終比影視劇更具戲劇性。

重逢是在好友的訂婚宴。

開場白,居然是在這種情境下。

她如此狼狽,而他依舊一副游刃有餘的上位者姿態。

十幾秒的工夫,她調整好情緒:“抱歉,能麻煩你幫忙給酒店的工作人員打通電話嗎?剛剛一陣風吹過,我的門被風吹,鎖住了。”

“抱歉,”他和她同樣的開場白,語氣較之以往的懶洋洋,多了份不近人情的冰冷,“我沒有助人為樂的習慣。”

其實這才是真實的陳疆冊,永遠被人追捧,玩世不恭的皮囊下,是一顆冷漠的心。

比絕情,他們誰都不輸誰。

阮霧沒有猶豫,說了聲:“打擾了。”

隨後,轉頭就走,沒有一絲留戀。

陳疆冊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她走進暗夜裏,直到融為暗夜的一部分,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他神容裏的浮浪消失殆盡,咬了咬後槽牙,罵了句臟話。

-

阮霧離開得很果決。

她對陳疆冊沒有怨恨,面對甩了自己的前女友的請求,拒絕是應該的。

遑論他本身也不是個多樂善好施的人。

阮霧沒有帶手機出來,要不然可以上網查找酒店的聯系方式。茫茫夜色裏,陪伴她的唯有江風與蟬鳴,她回到休息椅處坐了會兒,心道這個點了,隔壁房間的客人應該都洗完澡休息了。她穿著浴袍敲開他們的房門,或許不像是請求幫助,像是夜半尋歡。

她想著,還是繞過後院,去找酒店前臺吧。

麻煩是麻煩了點兒,但沒麻煩到別人,只麻煩她自己。

正欲起身的時候,天邊飄起了雨珠,滴滴答答,眨眼的工夫,豆大的雨驟然落下。

縹緲動蕩的雨夜裏,阮霧好似被宿命擊中,滂沱大雨將她困在原地,無法動彈。

她不清楚具體的時間流動。

似乎過了很久。

事實上,下雨到陳疆冊出現在她面前,只過了半分鐘。

他手裏撐著把酒店套房的傘,步子很大,步調卻是緩慢的,不緊不慢地向她走來。

混沌雨夜,涼風攜他一同來到她面前。

阮霧怔了怔。

陳疆冊停在遮陽棚外,與她隔著兩米距離。

他單手執傘,另一只手悠閑插兜,低垂的眼裏沒有半分笑意,像是從指縫裏擠出的微末善心,施舍給她。

“——來我房間,還是待在這裏淋雨,你自己選。”

他說話時面無表情,冷雨瀟瀟,言語裏理應透著一股寒意。

可阮霧卻覺得,他還是曾經的那個陳疆冊。

那個即便再高高在上,也願意為她低頭的陳疆冊。

不需要她說,他對她,永遠都是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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