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 番外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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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番外二（1）
◎近在眼前◎
嘉州, 清明節。
踏青的好日子，正值城中煙雨蒙蒙，到放晴時候, 人漸漸多了起來, 橋邊柳樹宛如道上婀娜女子的腰肢，四面翠綠，一朵朵紅粉則是少女們鮮麗的衣裙，結伴女郎的歡笑聲引得多少年輕男子的側目。
陸氏的鋪子今年在隔壁永州開了第三家店, 本城鋪子有兩家, 因為生意做得不錯，南方有了固定的主顧，永州又有河道船只，陸玉音準備了許久, 開了分店後出貨就更為方便。
“玉娘子，你怎還不出門去玩？這幾天你忙著看貨，好不容易到清明, 總要有個放松的時候。”
碧雲推開院門, 大踏步走了進來。
陸玉音在葡萄藤架子下, 整理搭配絲線，她會作畫，又識得料子，繡工亦是不差。陸氏衣鋪的一推出她所設計的衣物, 馬上就會銷售一空，再普通的顏色，到了她手裏, 經過搭配和畫龍點睛的刺繡或裝飾, 一下子就會變得出眾。
碧雲如今已成了家, 三年前她無意跟個當地的姓孫鄉紳的小兒子相識。
孫三郎家裏兩個兄弟都考了功名，他自己則是為人熱忱，善於奔走，是個做生意的人才，跟碧雲打過幾次交道後，兩個人都覺得合拍，相處一兩年後，漸漸定了下來，在去年完的婚。
陸玉音請了四個繡娘在鋪子坐鎮，兩個撥去今年新開的店裏了，每個店手下都有五六個小繡女，三個裁縫老師傅，一月出一批新衣，隨著他們名氣大起來，需求越來越多，如果今年永州的新店做穩了，有經驗，說不定後面還要繼續開呢。
院中靜靜疊布料的女子側顏如玉，像是畫走下來的人似，她烏黑雲鬢兩端戴著珠玉發梳，是用來戴面紗的。
她一個女人家，鋪子小的時候倒沒什麽，生意都跟街坊鄰居做，可後來不得不親自跑一趟去談生意，有看她是漂亮女子而心有好感，樂於交往合作的，也有見她是弱勢女子而意圖不軌的。
她小心又小心，認了碧雲做她義妹，有時是碧雲在外奔波。
後來認識的孫三郎是個實誠的，幫了她們不少忙，經過三年的相處，陸玉音也把他看成自己人，那時她恭喜他們新婚，送給碧雲一座小宅子，幹脆讓孫三郎在外面替陸氏鋪子跑生意應酬，第三家店他出了不少資本，也是他在外負責建成的，以後的收益直接跟他分成。
“你到我這裏來做什麽？孫相公沒請你玩兒？”
陸玉音笑著順手給碧雲倒了杯茶。
她笑起來的時候眉梢眼角都有生動靈氣，長期投入到一件熱愛的事中，慢慢撫平了她從前的傷痛，讓人看不出她的年紀，也難以相信她曾經生育過孩子。
鄰舍只知道陸家鋪子的小娘子貌美，可漸漸她不出門，熟悉嘉州城後，搬到城外更僻靜一處去，因為清明節，鋪子的手帕賣得很不錯，陸玉音這才過來住兩天，趁機翻了翻從前的舊料子。
碧雲坐下幫忙她展開料子，說：“忙完，您也該歇息了吧？三郎昨兒來的信，永州店裏出的帕子果真賣得好！定情帕子設成左右一半的圖案，兩個放在一起才拼得起來，沒想到真受歡迎。他今兒晚上回來，我是沒閑心跟他出去玩，還不如打算盤看賬。”
碧雲跟她一起做了幾年生意，她本就是個爽朗性子，便很是如魚得水，更加勤勉，坐下來後雖然督促陸玉音出去走動，可也下意識拿起料子翻看。
碧雲拉拉布料上的褶皺。
“這是前年時興的松石綠顏色，來咱們店裏的都是年輕姑娘，不適合這個，我記得當時進了許多，剩了一大箱賣不出去！今年這一箱子也要繼續放著了吧。”
陸玉音扯來幾匹布比了比，說：“未必，今年除了年輕姑娘，還有些貴婦和富商太太不是也喜歡往我們這兒看麽？唔……配這個閃金暗紋邊撒白花的，再罩一層玉色的薄緞，擺出去的時候配小塊羊脂玉或是精巧的物件，用金珠就顯得有些‘重’……還有這個，松綠料子上繡白玉蘭也好看，選個合適位置的繡。”
“喲，是，瞅著真適合剛當家的婦人穿，這樣看起來就不老氣，還顯得貴重。”
碧雲幫忙收了，另選幾樣類似的搭配顏色和材質，拿紙筆記下，等人來收了交去給裁縫師傅，做成兩套後專門送到府上，夫人們看喜歡了多半會買下。
碧雲把料子往旁邊一推，說：“玉娘子又岔開話題！上回那小員外找您，許諾包下咱們一年的生意！還送您半條街的鋪子！您都不要，那書生都到永州當官了，急吼吼去了咱們新開的鋪子，一見您沒去，別提多麽失望！”
陸玉音摸摸臉，窘迫道：“他們都是沖著什麽來的，你不知道？我也沒有成家的心思。”
“若說財富，他們哪個都不差，若說容貌，可三五年時間都過去了，您都不理會，誰還會這樣念念不忘？”
碧雲勸道：“您就聽聽我的，小員外設宴在……”
陸玉音站起來往屋裏躲，“沒空，我煩心著呢！”
碧雲追起來，心裏急得不得了，玉娘子已有二十四五的年紀，現在什麽都穩定了，就差讓玉娘子有個家能依靠，自己與三郎成了家，以後有孩子後更會忙碌起來，不能三天兩頭跟玉娘子一起，那時候她怎麽忍心見玉娘子孤零零一個人。
“煩什麽呀，現在還有什麽頭等大事麽……”
陸玉音拿起桌上手帕對她揚了揚，“當然有，我要去西域！”
碧雲抓過帕子和桌上書信，驚訝道：“他們把東西寄來了？”
除了往南方賣貨，陸玉音寄到北方的樣品無意被帶到了關外幾個城市，引起了商人的興趣，對方表示願意收購她的一套套成衣和刺繡帕子。
經過幾次書信往來，這次他們還寄來了西域來的亞麻布料、金絲刺繡、燙金貼花……
對方說中原來的刺繡布料價格昂貴，深受外域蠻國的貴族們喜愛，除了她自己的特色，還希望可以參考外域風格，做出他們感興趣的東西。
“巴掌大的料子，寄到咱這兒快馬加鞭，加了重金還花了三個月。”
陸玉音指著地上破破爛爛、裏三層外三次的包裹外衣。
“回三次信，一年都過去了！還有上次咱們寄出去的一小箱子貨，被扣下來了！”
陸玉音早就對外域的料子和圖案風格很感興趣，打聽到對方確實是有名的布料商人，還第一次就寄來銀票做定金，十分有誠意。
她躍躍欲試，仔細選了一箱刺繡寄過去，沒想到第一次就出師不利。
碧雲臉上也有了焦急之色，仔細讀著信上內容：
“他們說東西被扣下是常有的事，請掌櫃的稍安勿躁，交易照常……這一封是鏢局的，他們說還在幫忙交涉。”
“我怎麽能不急！不是說輪臺這兩年已經穩得多麽？不然我也不會敢寄出一箱！”
碧雲狠狠跺腳，“那街頭的劉麻子不就是今天去倒騰瓷器發的家？憑什麽他行，咱們的貨就被扣了？我看是當地的官老爺心眼黑，一箱子的貨呀！那就是一箱子沈甸甸的金子！早知道當初不往裏面放最貴的那幾樣了。”
陸玉音坐在躺椅上揉眉頭，“幸好這回永州的店生意不錯，這樣一來也就能立下去，要不然真需要用錢，又少了這一箱的錢周轉，那可不妙……”
碧雲叉腰，說：“三郎回來了，我跟他說說，讓他跑一趟，看怎麽樣找人幫忙把貨弄出來。”
陸玉音站起來，說：“他主外跑生意，咱們是主內，負責做物件出貨。看看情況是第一回事，第二件是選料子的活兒，他就算帶回來十箱樣品都沒我們親自走一趟強。”
碧雲傻眼道：“您真要去？”
“我又不是沒出過遠門，不是也去過永州、應州……跑遍了，最後才選著在永州開的店？”
陸玉音心底還有一絲熱切，如果自己的繡品能傳到千裏之外被人喜歡，她心底的自豪跟自信噴薄而出，對自己有了更高程度的肯定。
陸玉音托腮思考，“咱們比不過那幾個老字號的大布商，沒有大的倉庫和足夠的人手、資金，只能做些‘小’而‘精’的生意，博個名聲，這次不就是一個大好的機會麽？”
碧雲是親自把第二間鋪子管起來的，雖然覺得陸玉音想法荒謬，但仔細想想，要是能把生意越做越大，她也有了沖勁。
碧雲在房裏來回踱步：“輪臺這兩年沒打過仗，咱們城裏就有幾個去做生意發達的了，那地方的父母官幾年沒換，可能這時候正是機遇……就像您之前在幹旱時就囤了許多布一樣，天氣幹，沒降水，桑葉枯死，養的蠶少，來年的料子就少……”
陸玉音笑瞇瞇接口：“所以做生意需要想的比別人早一步。輪臺徹底平穩了，各方商人便紛紛湧進做起生意，這時候還有人在猶豫，可誰能占了先機，誰以後更容易做大做強。咱們就算不用在那地方立足，這筆生意做成，帶回來許多新鮮布料也不虧！”
“是這個理，可是去那麽遠的地方……”
碧雲有些激動，他們這一路過去，不知要見識多少風土人情，她既有些擔心，可也覺得興奮。
陸玉音把外域的奇異風格布料收好，轉身打開大櫃。
櫃子裏的東西很少，無論多少次，她一眼看到都會下意識表情變得柔和。
那代表她的曾經。
櫃格上層整整齊齊擺放了四個相同大小的木雕兔子，每個憨態可愛，姿態不一，足見雕刻者的技藝和用心。
每年從京城寄來一個，或早或晚，但從不會不來。
除了上層的擺設，下面還放了幾個大小不一的木箱，最大的一個上了鎖。
木箱裏面則是放了她每年的春夏秋冬做的男女各一套的小孩衣物，一年尺碼大過一年……她不知道孩子每年會長大多少，只是這樣做著，一件件慰藉自己的思念，縫制完了，在夜深人靜時的痛苦和愧疚仿佛會少一些。
她不忍看，移開目光，匆匆把貴重布料放入其中一個小盒就關上了櫃門。
陸玉音道：“等孫相公回來了，過兩天我去找他，他有經驗，咱們問問他。”
孫三郎早些時候從家裏立出來，自起爐竈，做藥材、木具、農產買賣，大大小小的鋪子生意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他有許多在外做生意的經驗，因娶了碧雲，也看好陸家衣鋪，一慣信奉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碧雲跟他一說，他也頗為讚成，等陸玉音來了仔細商議，決定走這一趟。
於是三人安排好了鋪子就出發，一路走走停停，看看別處的生意行情，預計到了輪臺要四個月的時間，出門時候嘉州還有些暮春的寒意，到輪臺時候就剛好是幹燥涼爽的秋，趕個正好。
……
三人一路往西北方向去，風中水汽減少，越來越幹燥，早晚天氣涼得更快，在輪臺城，卻始終有種躁動的熱意，郊外不遠就是駐兵地，使得這兒比其他幾個小鎮和城市更為繁華熱鬧。
進到城中，異族音樂和腔調在大街小巷回蕩，空氣中彌漫香料、食物和汗珠氣味，漢人的饅頭、西北的冰、外域的囊，香氣混成一團，滿臉絡腮胡的壯碩金發商販熱情拉住每一個路過的商客，推銷他從外域帶來的精油和奇異的各種飾品，美艷的碧眼高鼻美姬穿著薄紗，做出讓人心跳的妖嬈動作，在酒館與食坊門口招攬。
陸玉音一路來皆是戴著面帷，在這風沙大的地方剛好是與當地婦人一般的打扮，馬車慢慢地在城中街道行進，她掀開簾子偷偷地瞧，對路上身材高大的異族有些害怕。
碧雲在旁收拾包裹，他們一行三人三個仆役，還有兩個鏢師，算是大隊伍，一前一後兩輛馬車，到早就打聽定好的客棧住下。
“籲！”
車一停，車簾掀開，前方駕車的是個濃眉大眼的年輕男人。
孫三郎接過碧雲遞來的包袱，扶她們兩個下了馬車。
陸玉音發現周圍人也並沒有對他們一行人感到奇怪，想是往來商客如雲，沒人會對外地來客好奇。
眼前這座三層小樓客棧雖是漢人掌櫃和小二，但客棧鋪了花紋繁覆的地毯，墻上掛的艷麗針織的毛氈裝飾，窗簾用了暗色絨布，連一旁伴樂的伎子彈的都是胡琴。
他們直接上了樓，碧雲懷裏揣著大荷包，等完全看不見別人，她湊到陸玉音旁邊，打開荷包說：
“壞了，上次停在驛站，光顧著把布料寄回去，忘記去錢莊取銀子。”
剩下的只有碎銀，孫三郎扭頭看了一眼，說：“夠開一間你們倆先住，我跟他們商量一聲，先在馬車上待幾天，我現去附近錢莊取錢，後天就回來。”
中原幾個大的錢莊還不敢開到這兒來，外出帶多了身外之物亦是不妥，她們走一段路，才取一段路的錢，幸好返回上一個城鎮的時間不長，快馬加鞭，一日一夜即可返回。
陸玉音推開一間空房的門，幫忙把包袱放在桌上，勸道：
“要不晚上歇一晚再去吧，咱們這麽多人，賒一天，想他掌櫃也不會不願意。”
碧雲插口道：“累不死他的，騎馬也就一兩天的功夫，有什麽值得耽誤？”
孫三郎哈哈笑了兩聲，說：“我不擔心你，你像母夜叉似的，不怕有人壞心思，要不是有兩位鏢師在，我不放心的是陸掌櫃性軟受欺負。”
碧雲掐了他一把，將荷包的幾枚銅板拿了出來，“賞你的酒錢！這會兒吃頓飯菜睡一覺，趁夜你就趕緊走吧。”
孫三郎沒接：“留著吧，你們這兒要緊用。”
陸玉音習慣他們兩人的打情罵趣，微低了頭避開，想起什麽似，把袖子掏了掏，拿出半串銅板：
“我的買完布料就剩這麽多，孫相公順道拿去給李鏢頭他們吃酒吃肉，委屈在後院馬車上睡兩天，回去了這兩天的房錢我肯定補給他們。”
“曉得。”
陸玉音道：“坐了許久車，我骨頭都僵了，我下去在院子裏坐坐。”
她忙下了樓，把房間先留給這小兩口。
“哎喲……”
兩個三歲小孩從她身邊跑過，險些撞到了剛下樓梯的陸玉音。
她怔怔看著這一對兄妹跑遠，走到院中，忽然飄來一片片銀杏黃葉，一見到這古樸大樹，遠離了中原，陸玉音心裏千絲萬緒都被勾起來。
她的家、她的家人、曾經可以被稱之為“丈夫”的那個男人，還有兩個可憐的早夭兒……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一個楞神，轉身時候又跟個膀大腰圓的異族人打了個照面，正巧擦肩而過，陸玉音臉上的面紗就被壓住蹭掉了一個角，一瞬露出小半張臉。
陸玉音急忙忙擡手戴回去，再看那異族人似乎被她美貌所驚，頓時楞在原地。
她不敢多待，忙到室內尋了個雅座坐著。
第二天陸玉音仍有些魂不守舍，碧雲推推她的胳膊：“玉娘子？今兒不是該去衙門麽？”
陸玉音已洗漱收拾妥當，正在窗邊看著院中銀杏樹發呆。
回過神，陸玉音笑道：“是，我們這就走吧。”
都護府管理大大小小一切事物，商貿方面則是歸市貿司管，他們這些商人的貨物往往會被找個未交商稅的由頭，扣在衙門的倉庫裏。
兩個鏢師和陪同的一位夥計都是熟手，沒費多少時間就順利找到地方，都府衙門修得氣派，朱門黑瓦，一片院落，唯有這兒門前的街上不敢有太多商販聚集。
陸玉音根據指引，找到一間院子，這兒較偏，後方就是平民小巷，進去後發現是方方正正一間大堂，有一扇簾門通往後方的房屋，擺開的一排椅子坐了不少愁眉苦臉在交談的商人，二三十個排隊在等著進去。
陸玉音尋個位坐下，觀察一圈，發現每個人不過是排隊到了玄關處的書吏處，把此次來的事由、貨物的由來、進出城時間等做個登記，記完了再進去裏面跟個官吏會面，不知講些什麽。
屋裏有不少外族蕃客，基本全是男子，氣味嗆人，陸玉音跟碧雲都受不了，拜托一個鏢師占位，她們到門邊透口氣。
他們帶的夥計在外面街上買了一盤瓜果和卷煙，挨個遞去，問了一圈。
他回來的時候前面才只進去一個人，隊伍絲毫不動，其他人也都很習以為常的模樣。
夥計湊近陸玉音，小聲稟告：“這兒大半的人都跟咱們似的，貨被扣下來，還有一部分缺了些文書，他們硬是不放。”
“治得嚴些，少了文書自然不能放，這是好事。可被扣的貨物……”
陸玉音摸摸荷包：“有什麽需要通融的地方麽？”
夥計搖頭：“上回有個人托人打聽過，那師爺鼻子都要朝天上去了，收了銀子讓人幫忙看是什麽緣故，半個月過去，傳話出來說他那茶葉超過能運出的份量，可咱們當然知道茶葉得先供著老爺太太們，不能超過朝廷規定，那人只好減了又減，又花了一大筆銀子，上個月才運出去，哎呦……那時候瓜洲已經先出一批茶葉，占了先機，他虧了三成！”
碧雲感嘆：“居然收了銀子不辦事？這地方是有銀子都沒地方花去哩！”
陸玉音問：“像咱們這樣被扣了貨的，最多壓到什麽時候？”
夥計道：“半年的也有，兩個月要不回來就全當掉沙漠裏。倉曹的管事換得勤，進出城的規則一會兒一個樣兒，這些貨物要麽爛倉裏，要麽就在換倉時候被人使手段弄走了。”
碧雲愁眉苦臉道：“等三郎來，讓他去找找那個上回打交道的皮革鋪子掌櫃，看能不能聯絡到人，咱們的也不能過冬呀，不然到明年，花樣子不一定時興了！”
陸玉音皺起眉，“這兒的門路並不好找，說不定有門路也會被扣下……”
現在不過晌午，外面酒肆飯館幌子開得熱熱鬧鬧起來，這裏的便冷清下去。
那些人都不再排隊，紛紛三三兩兩往外走，陸玉音正詫異，夥計解釋說：
“這兒只受理半日，上午進入打交道的人要請他們中午吃酒，還要午睡一覺，到了下午也有提前約定的人，不到黃昏就關門，再想排隊輪上的幾率就小。”
陸玉音驚詫道：“照這個速度，這些人哪裏能輪得到？還怎麽做生意？”
夥計道：“他們來這兒本來就是有棗沒棗打一桿，沒多大指望……這已是好的，前兩年的時候，是預備著一半的貨就當打水漂，比起以前，他們倒沒多少怨言。”
“他們歸他們，我們可不能就這樣過去，那可是多少繡娘辛苦做出的東西，能解決的事，憑什麽拖拖拉拉的不給辦，耽誤人！”
陸玉音跟碧雲到了玄關處，不管那小吏已經把薄子一蓋，悠哉哉喝茶撚果脯吃，她直接坐下，擺出要辦公事的模樣。
“卯時到酉時才下堂關門，這位大人何必急匆匆去吃飯？”
其他人都已走的差不多，這小吏見是個只露出眼睛就已覺美貌的女子，再打量他們這行人，心想是外地來的富商，不知規矩，他懶得計較，把薄子再一打開，喪聲喪氣道：“行，說吧，怎麽個回事。”
陸玉音冷聲道：“三個月前我在你這兒被壓了一批貨，當時就有登記。”
小吏彎腰，在大書桌下成堆書冊裏抽出一本，甩在桌子上，揚起一陣灰。
“找吧。”
碧雲瞪了他一眼，低頭幫忙在陸玉音翻開的厚重冊子裏找起來。
“找到了，你看！早就登記過的，讓你們查一查到底是因為什麽被扣下的，你們怎麽還沒開始辦！”
陸玉音聲音溫和道：“大人，我們登記得時間夠久了，那是否可以輪到我們了？若是大人有什麽難處，我們也是可以理解……”
書吏臉色好看一些，冷哼一聲，說：“這不是那麽容易的事兒，咱們頂頭的大人物最近正在整頓蕃市，看管得難免嚴一些，可這不都是為了咱們大夥好？所以……”
眼前他又有打哈哈的跡象，陸玉音沈了沈臉，厲聲道：“既然是為了大家好，為什麽還不辦事？我體會大人們的難處，數年前葉都護接手都護府，英明神武，嘔心瀝血，出了許多良策，才有今天的穩定形勢，可我不信這時候就懈怠起來了，大人若是再推脫，不管是都護府，還是市貿司，我都要親自去問一問，憑什麽不把我們商戶當回事！我想他們不會不重視的！”
書吏臉色一變，但四處看看，到了中午歇息時候，不少身著官服的大人們正從院子裏出去，若是這兒吵起來把事情鬧大，他也倒黴。
這時，後面坐在裏堂的師爺也聽到了動靜，出來打量陸玉音一眼，兩個人湊一起說了幾句，小吏道：“行行行，現在就找。”
小吏在後面書櫃裏找得滿頭是汗，師爺勸道：“你看這兩個女子，容貌不俗，舉手投足不是普通人，身後還跟著兩個夥計、兩個鏢師，到這兒估計是有要緊生意做，不達成不會罷休，早點打發最好。”
小吏暗罵一聲，終於找到了其中一個冊子出來，碧雲見了，笑著遞去一串銅錢。
“天熱，辛苦大人，方才我們掌櫃只是著急了說氣話，哪犯得著如此見外……”
小吏把錢收了往袖子一塞，有了些耐心，翻翻冊子，說：“三個月前的貨還在南街的倉庫……半個月前管庫的換了人，那批貨還不知怎麽處理，這我就沒辦法，都要看上面的安排。”
陸玉音與碧雲對視一眼，如此看來，這小吏是真的無能為力。
陸玉音道了聲謝，一行人便只好離開，出了院門，她說：“咱們去南街看看，下午順便在那兒的集市看看料子，李鏢頭，你看如何？”
李鏢頭道：“行，最好申時之前咱們就回客棧，這兒前段時間進過流民，雖現在不大鬧了，可夜裏還不太平，孫郎不在，另一個夥計在客棧看家，咱們在街上帶多了東西容易被盯上。”
“此言有理，那咱們也別耽誤時間。”
陸玉音找了個飯館隨意吃了些面，面裏放了她不太喜歡吃的辛辣香料，吃兩口就讓碧雲解決了剩下的。
她離得遠，自是沒看到剛才那鼻孔看人的書吏一見裏面出來的人，連忙弓腰恭送。
“子淮，總算有天在晌午能拉你出來吃飯了。”
三五個沒穿官袍的男子走出都護府，說話的是校尉王子年，眼睛炯炯有神，在他前面一點的男子面容英俊，嘴角掛著淡然微笑。
歲月在顧景楨身上沒有留下太多痕跡，西北的風霜讓當年那張清俊的臉越發有了堅硬線條，身板寬闊挺直，眉眼深邃，有著成熟男人更誘人的說不出滋味。
王子年嘆息：“上次後街這兒最美的舞姬親自斟酒，開了那壇百年的女人紅沽賣，只為等你來，你還能忙到連椅子都懶得挪，真讓美人傷心……小二！來兩碗面！”
兩人坐下，卻都沒吃幾口，那小二還納悶：“剛才走的一位姑娘也是吃不慣下了胡粉的面，二人也不喜歡？”
王子年笑：“這回是我們有事要辦，下次把你們家鋪子的都嘗一遍。”
顧景楨只吃兩口墊肚子就放了筷子，“走吧。”
王子年哼哼：“急什麽急，前面是有你爹娘？還是有你老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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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在眼前◎
嘉州, 清明節。
踏青的好日子，正值城中煙雨蒙蒙，到放晴時候, 人漸漸多了起來, 橋邊柳樹宛如道上婀娜女子的腰肢，四面翠綠，一朵朵紅粉則是少女們鮮麗的衣裙，結伴女郎的歡笑聲引得多少年輕男子的側目。
陸氏的鋪子今年在隔壁永州開了第三家店, 本城鋪子有兩家, 因為生意做得不錯，南方有了固定的主顧，永州又有河道船只，陸玉音準備了許久, 開了分店後出貨就更為方便。
“玉娘子，你怎還不出門去玩？這幾天你忙著看貨，好不容易到清明, 總要有個放松的時候。”
碧雲推開院門, 大踏步走了進來。
陸玉音在葡萄藤架子下, 整理搭配絲線，她會作畫，又識得料子，繡工亦是不差。陸氏衣鋪的一推出她所設計的衣物, 馬上就會銷售一空，再普通的顏色，到了她手裏, 經過搭配和畫龍點睛的刺繡或裝飾, 一下子就會變得出眾。
碧雲如今已成了家, 三年前她無意跟個當地的姓孫鄉紳的小兒子相識。
孫三郎家裏兩個兄弟都考了功名，他自己則是為人熱忱，善於奔走，是個做生意的人才，跟碧雲打過幾次交道後，兩個人都覺得合拍，相處一兩年後，漸漸定了下來，在去年完的婚。
陸玉音請了四個繡娘在鋪子坐鎮，兩個撥去今年新開的店裏了，每個店手下都有五六個小繡女，三個裁縫老師傅，一月出一批新衣，隨著他們名氣大起來，需求越來越多，如果今年永州的新店做穩了，有經驗，說不定後面還要繼續開呢。
院中靜靜疊布料的女子側顏如玉，像是畫走下來的人似，她烏黑雲鬢兩端戴著珠玉發梳，是用來戴面紗的。
她一個女人家，鋪子小的時候倒沒什麽，生意都跟街坊鄰居做，可後來不得不親自跑一趟去談生意，有看她是漂亮女子而心有好感，樂於交往合作的，也有見她是弱勢女子而意圖不軌的。
她小心又小心，認了碧雲做她義妹，有時是碧雲在外奔波。
後來認識的孫三郎是個實誠的，幫了她們不少忙，經過三年的相處，陸玉音也把他看成自己人，那時她恭喜他們新婚，送給碧雲一座小宅子，幹脆讓孫三郎在外面替陸氏鋪子跑生意應酬，第三家店他出了不少資本，也是他在外負責建成的，以後的收益直接跟他分成。
“你到我這裏來做什麽？孫相公沒請你玩兒？”
陸玉音笑著順手給碧雲倒了杯茶。
她笑起來的時候眉梢眼角都有生動靈氣，長期投入到一件熱愛的事中，慢慢撫平了她從前的傷痛，讓人看不出她的年紀，也難以相信她曾經生育過孩子。
鄰舍只知道陸家鋪子的小娘子貌美，可漸漸她不出門，熟悉嘉州城後，搬到城外更僻靜一處去，因為清明節，鋪子的手帕賣得很不錯，陸玉音這才過來住兩天，趁機翻了翻從前的舊料子。
碧雲坐下幫忙她展開料子，說：“忙完，您也該歇息了吧？三郎昨兒來的信，永州店裏出的帕子果真賣得好！定情帕子設成左右一半的圖案，兩個放在一起才拼得起來，沒想到真受歡迎。他今兒晚上回來，我是沒閑心跟他出去玩，還不如打算盤看賬。”
碧雲跟她一起做了幾年生意，她本就是個爽朗性子，便很是如魚得水，更加勤勉，坐下來後雖然督促陸玉音出去走動，可也下意識拿起料子翻看。
碧雲拉拉布料上的褶皺。
“這是前年時興的松石綠顏色，來咱們店裏的都是年輕姑娘，不適合這個，我記得當時進了許多，剩了一大箱賣不出去！今年這一箱子也要繼續放著了吧。”
陸玉音扯來幾匹布比了比，說：“未必，今年除了年輕姑娘，還有些貴婦和富商太太不是也喜歡往我們這兒看麽？唔……配這個閃金暗紋邊撒白花的，再罩一層玉色的薄緞，擺出去的時候配小塊羊脂玉或是精巧的物件，用金珠就顯得有些‘重’……還有這個，松綠料子上繡白玉蘭也好看，選個合適位置的繡。”
“喲，是，瞅著真適合剛當家的婦人穿，這樣看起來就不老氣，還顯得貴重。”
碧雲幫忙收了，另選幾樣類似的搭配顏色和材質，拿紙筆記下，等人來收了交去給裁縫師傅，做成兩套後專門送到府上，夫人們看喜歡了多半會買下。
碧雲把料子往旁邊一推，說：“玉娘子又岔開話題！上回那小員外找您，許諾包下咱們一年的生意！還送您半條街的鋪子！您都不要，那書生都到永州當官了，急吼吼去了咱們新開的鋪子，一見您沒去，別提多麽失望！”
陸玉音摸摸臉，窘迫道：“他們都是沖著什麽來的，你不知道？我也沒有成家的心思。”
“若說財富，他們哪個都不差，若說容貌，可三五年時間都過去了，您都不理會，誰還會這樣念念不忘？”
碧雲勸道：“您就聽聽我的，小員外設宴在……”
陸玉音站起來往屋裏躲，“沒空，我煩心著呢！”
碧雲追起來，心裏急得不得了，玉娘子已有二十四五的年紀，現在什麽都穩定了，就差讓玉娘子有個家能依靠，自己與三郎成了家，以後有孩子後更會忙碌起來，不能三天兩頭跟玉娘子一起，那時候她怎麽忍心見玉娘子孤零零一個人。
“煩什麽呀，現在還有什麽頭等大事麽……”
陸玉音拿起桌上手帕對她揚了揚，“當然有，我要去西域！”
碧雲抓過帕子和桌上書信，驚訝道：“他們把東西寄來了？”
除了往南方賣貨，陸玉音寄到北方的樣品無意被帶到了關外幾個城市，引起了商人的興趣，對方表示願意收購她的一套套成衣和刺繡帕子。
經過幾次書信往來，這次他們還寄來了西域來的亞麻布料、金絲刺繡、燙金貼花……
對方說中原來的刺繡布料價格昂貴，深受外域蠻國的貴族們喜愛，除了她自己的特色，還希望可以參考外域風格，做出他們感興趣的東西。
“巴掌大的料子，寄到咱這兒快馬加鞭，加了重金還花了三個月。”
陸玉音指著地上破破爛爛、裏三層外三次的包裹外衣。
“回三次信，一年都過去了！還有上次咱們寄出去的一小箱子貨，被扣下來了！”
陸玉音早就對外域的料子和圖案風格很感興趣，打聽到對方確實是有名的布料商人，還第一次就寄來銀票做定金，十分有誠意。
她躍躍欲試，仔細選了一箱刺繡寄過去，沒想到第一次就出師不利。
碧雲臉上也有了焦急之色，仔細讀著信上內容：
“他們說東西被扣下是常有的事，請掌櫃的稍安勿躁，交易照常……這一封是鏢局的，他們說還在幫忙交涉。”
“我怎麽能不急！不是說輪臺這兩年已經穩得多麽？不然我也不會敢寄出一箱！”
碧雲狠狠跺腳，“那街頭的劉麻子不就是今天去倒騰瓷器發的家？憑什麽他行，咱們的貨就被扣了？我看是當地的官老爺心眼黑，一箱子的貨呀！那就是一箱子沈甸甸的金子！早知道當初不往裏面放最貴的那幾樣了。”
陸玉音坐在躺椅上揉眉頭，“幸好這回永州的店生意不錯，這樣一來也就能立下去，要不然真需要用錢，又少了這一箱的錢周轉，那可不妙……”
碧雲叉腰，說：“三郎回來了，我跟他說說，讓他跑一趟，看怎麽樣找人幫忙把貨弄出來。”
陸玉音站起來，說：“他主外跑生意，咱們是主內，負責做物件出貨。看看情況是第一回事，第二件是選料子的活兒，他就算帶回來十箱樣品都沒我們親自走一趟強。”
碧雲傻眼道：“您真要去？”
“我又不是沒出過遠門，不是也去過永州、應州……跑遍了，最後才選著在永州開的店？”
陸玉音心底還有一絲熱切，如果自己的繡品能傳到千裏之外被人喜歡，她心底的自豪跟自信噴薄而出，對自己有了更高程度的肯定。
陸玉音托腮思考，“咱們比不過那幾個老字號的大布商，沒有大的倉庫和足夠的人手、資金，只能做些‘小’而‘精’的生意，博個名聲，這次不就是一個大好的機會麽？”
碧雲是親自把第二間鋪子管起來的，雖然覺得陸玉音想法荒謬，但仔細想想，要是能把生意越做越大，她也有了沖勁。
碧雲在房裏來回踱步：“輪臺這兩年沒打過仗，咱們城裏就有幾個去做生意發達的了，那地方的父母官幾年沒換，可能這時候正是機遇……就像您之前在幹旱時就囤了許多布一樣，天氣幹，沒降水，桑葉枯死，養的蠶少，來年的料子就少……”
陸玉音笑瞇瞇接口：“所以做生意需要想的比別人早一步。輪臺徹底平穩了，各方商人便紛紛湧進做起生意，這時候還有人在猶豫，可誰能占了先機，誰以後更容易做大做強。咱們就算不用在那地方立足，這筆生意做成，帶回來許多新鮮布料也不虧！”
“是這個理，可是去那麽遠的地方……”
碧雲有些激動，他們這一路過去，不知要見識多少風土人情，她既有些擔心，可也覺得興奮。
陸玉音把外域的奇異風格布料收好，轉身打開大櫃。
櫃子裏的東西很少，無論多少次，她一眼看到都會下意識表情變得柔和。
那代表她的曾經。
櫃格上層整整齊齊擺放了四個相同大小的木雕兔子，每個憨態可愛，姿態不一，足見雕刻者的技藝和用心。
每年從京城寄來一個，或早或晚，但從不會不來。
除了上層的擺設，下面還放了幾個大小不一的木箱，最大的一個上了鎖。
木箱裏面則是放了她每年的春夏秋冬做的男女各一套的小孩衣物，一年尺碼大過一年……她不知道孩子每年會長大多少，只是這樣做著，一件件慰藉自己的思念，縫制完了，在夜深人靜時的痛苦和愧疚仿佛會少一些。
她不忍看，移開目光，匆匆把貴重布料放入其中一個小盒就關上了櫃門。
陸玉音道：“等孫相公回來了，過兩天我去找他，他有經驗，咱們問問他。”
孫三郎早些時候從家裏立出來，自起爐竈，做藥材、木具、農產買賣，大大小小的鋪子生意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他有許多在外做生意的經驗，因娶了碧雲，也看好陸家衣鋪，一慣信奉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碧雲跟他一說，他也頗為讚成，等陸玉音來了仔細商議，決定走這一趟。
於是三人安排好了鋪子就出發，一路走走停停，看看別處的生意行情，預計到了輪臺要四個月的時間，出門時候嘉州還有些暮春的寒意，到輪臺時候就剛好是幹燥涼爽的秋，趕個正好。
……
三人一路往西北方向去，風中水汽減少，越來越幹燥，早晚天氣涼得更快，在輪臺城，卻始終有種躁動的熱意，郊外不遠就是駐兵地，使得這兒比其他幾個小鎮和城市更為繁華熱鬧。
進到城中，異族音樂和腔調在大街小巷回蕩，空氣中彌漫香料、食物和汗珠氣味，漢人的饅頭、西北的冰、外域的囊，香氣混成一團，滿臉絡腮胡的壯碩金發商販熱情拉住每一個路過的商客，推銷他從外域帶來的精油和奇異的各種飾品，美艷的碧眼高鼻美姬穿著薄紗，做出讓人心跳的妖嬈動作，在酒館與食坊門口招攬。
陸玉音一路來皆是戴著面帷，在這風沙大的地方剛好是與當地婦人一般的打扮，馬車慢慢地在城中街道行進，她掀開簾子偷偷地瞧，對路上身材高大的異族有些害怕。
碧雲在旁收拾包裹，他們一行三人三個仆役，還有兩個鏢師，算是大隊伍，一前一後兩輛馬車，到早就打聽定好的客棧住下。
“籲！”
車一停，車簾掀開，前方駕車的是個濃眉大眼的年輕男人。
孫三郎接過碧雲遞來的包袱，扶她們兩個下了馬車。
陸玉音發現周圍人也並沒有對他們一行人感到奇怪，想是往來商客如雲，沒人會對外地來客好奇。
眼前這座三層小樓客棧雖是漢人掌櫃和小二，但客棧鋪了花紋繁覆的地毯，墻上掛的艷麗針織的毛氈裝飾，窗簾用了暗色絨布，連一旁伴樂的伎子彈的都是胡琴。
他們直接上了樓，碧雲懷裏揣著大荷包，等完全看不見別人，她湊到陸玉音旁邊，打開荷包說：
“壞了，上次停在驛站，光顧著把布料寄回去，忘記去錢莊取銀子。”
剩下的只有碎銀，孫三郎扭頭看了一眼，說：“夠開一間你們倆先住，我跟他們商量一聲，先在馬車上待幾天，我現去附近錢莊取錢，後天就回來。”
中原幾個大的錢莊還不敢開到這兒來，外出帶多了身外之物亦是不妥，她們走一段路，才取一段路的錢，幸好返回上一個城鎮的時間不長，快馬加鞭，一日一夜即可返回。
陸玉音推開一間空房的門，幫忙把包袱放在桌上，勸道：
“要不晚上歇一晚再去吧，咱們這麽多人，賒一天，想他掌櫃也不會不願意。”
碧雲插口道：“累不死他的，騎馬也就一兩天的功夫，有什麽值得耽誤？”
孫三郎哈哈笑了兩聲，說：“我不擔心你，你像母夜叉似的，不怕有人壞心思，要不是有兩位鏢師在，我不放心的是陸掌櫃性軟受欺負。”
碧雲掐了他一把，將荷包的幾枚銅板拿了出來，“賞你的酒錢！這會兒吃頓飯菜睡一覺，趁夜你就趕緊走吧。”
孫三郎沒接：“留著吧，你們這兒要緊用。”
陸玉音習慣他們兩人的打情罵趣，微低了頭避開，想起什麽似，把袖子掏了掏，拿出半串銅板：
“我的買完布料就剩這麽多，孫相公順道拿去給李鏢頭他們吃酒吃肉，委屈在後院馬車上睡兩天，回去了這兩天的房錢我肯定補給他們。”
“曉得。”
陸玉音道：“坐了許久車，我骨頭都僵了，我下去在院子裏坐坐。”
她忙下了樓，把房間先留給這小兩口。
“哎喲……”
兩個三歲小孩從她身邊跑過，險些撞到了剛下樓梯的陸玉音。
她怔怔看著這一對兄妹跑遠，走到院中，忽然飄來一片片銀杏黃葉，一見到這古樸大樹，遠離了中原，陸玉音心裏千絲萬緒都被勾起來。
她的家、她的家人、曾經可以被稱之為“丈夫”的那個男人，還有兩個可憐的早夭兒……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一個楞神，轉身時候又跟個膀大腰圓的異族人打了個照面，正巧擦肩而過，陸玉音臉上的面紗就被壓住蹭掉了一個角，一瞬露出小半張臉。
陸玉音急忙忙擡手戴回去，再看那異族人似乎被她美貌所驚，頓時楞在原地。
她不敢多待，忙到室內尋了個雅座坐著。
第二天陸玉音仍有些魂不守舍，碧雲推推她的胳膊：“玉娘子？今兒不是該去衙門麽？”
陸玉音已洗漱收拾妥當，正在窗邊看著院中銀杏樹發呆。
回過神，陸玉音笑道：“是，我們這就走吧。”
都護府管理大大小小一切事物，商貿方面則是歸市貿司管，他們這些商人的貨物往往會被找個未交商稅的由頭，扣在衙門的倉庫裏。
兩個鏢師和陪同的一位夥計都是熟手，沒費多少時間就順利找到地方，都府衙門修得氣派，朱門黑瓦，一片院落，唯有這兒門前的街上不敢有太多商販聚集。
陸玉音根據指引，找到一間院子，這兒較偏，後方就是平民小巷，進去後發現是方方正正一間大堂，有一扇簾門通往後方的房屋，擺開的一排椅子坐了不少愁眉苦臉在交談的商人，二三十個排隊在等著進去。
陸玉音尋個位坐下，觀察一圈，發現每個人不過是排隊到了玄關處的書吏處，把此次來的事由、貨物的由來、進出城時間等做個登記，記完了再進去裏面跟個官吏會面，不知講些什麽。
屋裏有不少外族蕃客，基本全是男子，氣味嗆人，陸玉音跟碧雲都受不了，拜托一個鏢師占位，她們到門邊透口氣。
他們帶的夥計在外面街上買了一盤瓜果和卷煙，挨個遞去，問了一圈。
他回來的時候前面才只進去一個人，隊伍絲毫不動，其他人也都很習以為常的模樣。
夥計湊近陸玉音，小聲稟告：“這兒大半的人都跟咱們似的，貨被扣下來，還有一部分缺了些文書，他們硬是不放。”
“治得嚴些，少了文書自然不能放，這是好事。可被扣的貨物……”
陸玉音摸摸荷包：“有什麽需要通融的地方麽？”
夥計搖頭：“上回有個人托人打聽過，那師爺鼻子都要朝天上去了，收了銀子讓人幫忙看是什麽緣故，半個月過去，傳話出來說他那茶葉超過能運出的份量，可咱們當然知道茶葉得先供著老爺太太們，不能超過朝廷規定，那人只好減了又減，又花了一大筆銀子，上個月才運出去，哎呦……那時候瓜洲已經先出一批茶葉，占了先機，他虧了三成！”
碧雲感嘆：“居然收了銀子不辦事？這地方是有銀子都沒地方花去哩！”
陸玉音問：“像咱們這樣被扣了貨的，最多壓到什麽時候？”
夥計道：“半年的也有，兩個月要不回來就全當掉沙漠裏。倉曹的管事換得勤，進出城的規則一會兒一個樣兒，這些貨物要麽爛倉裏，要麽就在換倉時候被人使手段弄走了。”
碧雲愁眉苦臉道：“等三郎來，讓他去找找那個上回打交道的皮革鋪子掌櫃，看能不能聯絡到人，咱們的也不能過冬呀，不然到明年，花樣子不一定時興了！”
陸玉音皺起眉，“這兒的門路並不好找，說不定有門路也會被扣下……”
現在不過晌午，外面酒肆飯館幌子開得熱熱鬧鬧起來，這裏的便冷清下去。
那些人都不再排隊，紛紛三三兩兩往外走，陸玉音正詫異，夥計解釋說：
“這兒只受理半日，上午進入打交道的人要請他們中午吃酒，還要午睡一覺，到了下午也有提前約定的人，不到黃昏就關門，再想排隊輪上的幾率就小。”
陸玉音驚詫道：“照這個速度，這些人哪裏能輪得到？還怎麽做生意？”
夥計道：“他們來這兒本來就是有棗沒棗打一桿，沒多大指望……這已是好的，前兩年的時候，是預備著一半的貨就當打水漂，比起以前，他們倒沒多少怨言。”
“他們歸他們，我們可不能就這樣過去，那可是多少繡娘辛苦做出的東西，能解決的事，憑什麽拖拖拉拉的不給辦，耽誤人！”
陸玉音跟碧雲到了玄關處，不管那小吏已經把薄子一蓋，悠哉哉喝茶撚果脯吃，她直接坐下，擺出要辦公事的模樣。
“卯時到酉時才下堂關門，這位大人何必急匆匆去吃飯？”
其他人都已走的差不多，這小吏見是個只露出眼睛就已覺美貌的女子，再打量他們這行人，心想是外地來的富商，不知規矩，他懶得計較，把薄子再一打開，喪聲喪氣道：“行，說吧，怎麽個回事。”
陸玉音冷聲道：“三個月前我在你這兒被壓了一批貨，當時就有登記。”
小吏彎腰，在大書桌下成堆書冊裏抽出一本，甩在桌子上，揚起一陣灰。
“找吧。”
碧雲瞪了他一眼，低頭幫忙在陸玉音翻開的厚重冊子裏找起來。
“找到了，你看！早就登記過的，讓你們查一查到底是因為什麽被扣下的，你們怎麽還沒開始辦！”
陸玉音聲音溫和道：“大人，我們登記得時間夠久了，那是否可以輪到我們了？若是大人有什麽難處，我們也是可以理解……”
書吏臉色好看一些，冷哼一聲，說：“這不是那麽容易的事兒，咱們頂頭的大人物最近正在整頓蕃市，看管得難免嚴一些，可這不都是為了咱們大夥好？所以……”
眼前他又有打哈哈的跡象，陸玉音沈了沈臉，厲聲道：“既然是為了大家好，為什麽還不辦事？我體會大人們的難處，數年前葉都護接手都護府，英明神武，嘔心瀝血，出了許多良策，才有今天的穩定形勢，可我不信這時候就懈怠起來了，大人若是再推脫，不管是都護府，還是市貿司，我都要親自去問一問，憑什麽不把我們商戶當回事！我想他們不會不重視的！”
書吏臉色一變，但四處看看，到了中午歇息時候，不少身著官服的大人們正從院子裏出去，若是這兒吵起來把事情鬧大，他也倒黴。
這時，後面坐在裏堂的師爺也聽到了動靜，出來打量陸玉音一眼，兩個人湊一起說了幾句，小吏道：“行行行，現在就找。”
小吏在後面書櫃裏找得滿頭是汗，師爺勸道：“你看這兩個女子，容貌不俗，舉手投足不是普通人，身後還跟著兩個夥計、兩個鏢師，到這兒估計是有要緊生意做，不達成不會罷休，早點打發最好。”
小吏暗罵一聲，終於找到了其中一個冊子出來，碧雲見了，笑著遞去一串銅錢。
“天熱，辛苦大人，方才我們掌櫃只是著急了說氣話，哪犯得著如此見外……”
小吏把錢收了往袖子一塞，有了些耐心，翻翻冊子，說：“三個月前的貨還在南街的倉庫……半個月前管庫的換了人，那批貨還不知怎麽處理，這我就沒辦法，都要看上面的安排。”
陸玉音與碧雲對視一眼，如此看來，這小吏是真的無能為力。
陸玉音道了聲謝，一行人便只好離開，出了院門，她說：“咱們去南街看看，下午順便在那兒的集市看看料子，李鏢頭，你看如何？”
李鏢頭道：“行，最好申時之前咱們就回客棧，這兒前段時間進過流民，雖現在不大鬧了，可夜裏還不太平，孫郎不在，另一個夥計在客棧看家，咱們在街上帶多了東西容易被盯上。”
“此言有理，那咱們也別耽誤時間。”
陸玉音找了個飯館隨意吃了些面，面裏放了她不太喜歡吃的辛辣香料，吃兩口就讓碧雲解決了剩下的。
她離得遠，自是沒看到剛才那鼻孔看人的書吏一見裏面出來的人，連忙弓腰恭送。
“子淮，總算有天在晌午能拉你出來吃飯了。”
三五個沒穿官袍的男子走出都護府，說話的是校尉王子年，眼睛炯炯有神，在他前面一點的男子面容英俊，嘴角掛著淡然微笑。
歲月在顧景楨身上沒有留下太多痕跡，西北的風霜讓當年那張清俊的臉越發有了堅硬線條，身板寬闊挺直，眉眼深邃，有著成熟男人更誘人的說不出滋味。
王子年嘆息：“上次後街這兒最美的舞姬親自斟酒，開了那壇百年的女人紅沽賣，只為等你來，你還能忙到連椅子都懶得挪，真讓美人傷心……小二！來兩碗面！”
兩人坐下，卻都沒吃幾口，那小二還納悶：“剛才走的一位姑娘也是吃不慣下了胡粉的面，二人也不喜歡？”
王子年笑：“這回是我們有事要辦，下次把你們家鋪子的都嘗一遍。”
顧景楨只吃兩口墊肚子就放了筷子，“走吧。”
王子年哼哼：“急什麽急，前面是有你爹娘？還是有你老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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