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 番外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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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番外一（上）
◎小蝌蚪找媽媽◎
元宵佳節將近, 鎮國公府熱鬧起來，忙著張燈結彩，四處打掃布置。
轉眼四年過去, 如今府上可謂是人丁興旺, 陶大爺有一子一女，二爺家的是長孫。
長孫陶應誠今年五歲，已有個大孩子的樣兒，這點隨了他父親陶二爺, 但有些頑劣, 則是周氏慣出來的。
他站在庭院上的一塊假石上，沖著後面還在哭鬧的弟弟妹妹叫道：“快些！晚了夫子就該罰了！”
晚上有燈會，可午睡完了還得去學堂，春日昏昏, 幾個孩子都不大高興，醒來後哭鬧一通，被丫鬟小廝強行抱去。
他們已先讀過《千字文》一類識字, 男孩學了《幼學瓊林》《增廣賢文》等, 到今年快開春才正式請私塾在府上教導。
陶應誠走在最前頭, 一邊走，嘴裏哼背詩。
他後面一個默默走著的男孩是顧之榆，小小年紀，紅唇白齒, 水晶寶石做成的人似的，聽陶應誠背錯的詩句，小臉擰了擰, 沒出聲糾正。
陶大爺家的陶應明比他們小了半歲, 昨晚背書背得晚, 現在還在打哈欠，被帶著上學堂時幹嚎了兩聲，現清醒了，蹦跳往前跑著拍了拍顧之榆的肩膀，沖他做個鬼臉，對方沒搭理他。
陶應明還有個小一歲的妹妹陶文綺，在他身後被下人抱在懷裏迷糊發睡，臉上剛哭過。
最後一個是被牽著走的顧小桑，粉妝玉琢，圓澄澄眼睛看著前面的人，跟顧之榆面容有七八分相似，還有三分則是女兒家的精致秀氣。
顧小桑跟哥哥都只比陶應誠小幾個月而已，哥哥越長越健壯，可她這才走了幾步就覺焦躁。
侍女勸道：“奴抱著您吧。”
顧小桑眼圈有點泛紅，倔強搖頭，卻是有些氣喘。
那侍女正為難，抱著陶文綺的侍女回頭笑道：“你走後面，桑桑小姐當然不高興，她要跟哥哥在一塊兒呢！”
“喲，怪奴婢太笨，來，咱們去前面……”
侍女一把將她抱了起來，顧小桑破涕為笑，誰看了都想親親她可愛的小臉蛋。
一行人打鬧著到了府旁巷中的學堂，小小書屋站著個等候的人影，胡夫子五十來歲，胡子有些白，看著有些嚴厲。
陶應誠一見夫子不是好糊弄的，瞬間有了正經樣兒，自覺挑個座位坐下，其他人更不敢說話，默默落座翻出書本。
顧小桑想坐到顧之榆旁邊，但有些怕嚴厲的夫子，不敢坐在前排，顧之榆也沒有回頭關照她的意思，她只好拖著書袋，坐在顧之榆的後面，即使旁邊就是她不喜歡的陶文綺。
“夫子好。”
“好，都坐下吧。”
胡夫子回了禮，一見底下都老老實實坐著，桌上的書本也說明提前溫書了，心中有些安慰。
陶應誠最先開始自報家門介紹，其餘幾個陶氏的孩子也說了自己姓名和所學過的書，最後視線愛落在顧之榆身上。
陶應明搶著說：“他是我伯父收養的，早上還跟我們一起去祭祖了呢，名字叫顧之榆，榆木腦袋的榆！他還有個妹妹叫‘桑葉’！聽起來像是農戶！”
瞬間學堂發出一陣大笑，陶應誠想斥責他，可也忍不住跟著笑出來。
顧之榆的臉瞬間漲紅，書桌下的手攥緊了拳頭，連他身後的顧小桑都又氣又羞，眼睛裏起了水霧。
胡夫子微笑問他：“你的名字可有出處？”
顧之榆猶豫了一下，點頭說：“有。”
“‘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桑榆非晚’”。
顧之榆側身，指一下身後，“這是我妹妹顧小桑。”
他微微低下頭，“這句詩的意思是說，北海遙遠，但仍可以乘著大風到達，晨光逝去了，但珍惜黃昏還不晚。”
“哦，那你有什麽感悟？”
顧之榆現在的年紀對這句詩當然沒有感觸，他也並不理解為什麽是這句作為他們名字的出處。
“我的感悟在這個‘榆’字。”
顧之榆提高了聲量，隱隱有些憤怒：“‘榆木’是很普通的樹材，‘榆枋’的意思是狹小的天地，‘蜩與學鳩搶榆枋而止’……我覺得名字算不了什麽，如果我有更廣闊的見識和學識，不斷進取，就算是榆木也有成才的一天，這樣與它本身是不是榆木又有什麽關系呢？”
此話一說，其他幾個人嬉笑的孩童都有些吃驚看著他。
他們以為胡夫子會表揚他的志氣，可胡夫子只是點了點頭，淡淡道：“你讀過‘逍遙游’，很好。”
胡夫子拿起書，開始講授《孟子》。
顧之榆坐下來，臉色的漲紅還在慢慢退散，感覺到身後的小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一把甩開，趕快翻開書本，跟上夫子的進度。
顧小桑的手瞬間起了一道紅印，她默默收回手。
求助無果，旁邊的陶文綺又踢踢她的椅子，跟她比了個口型；走開。
因為顧之榆沒讓陶應明繼續得意，所以陶文綺開始欺負顧小桑。
顧小桑搬了搬椅子，還被踢了一下。
明明已經坐得很遠，陶文綺還覺得她礙事，顧小桑有點想哭，可是現在在上課，如果哭了哥哥會很討厭她的，夫子在前面搖頭晃腦地念著課，她只好再次挪了挪椅子。
幾乎快坐到了窗邊，窗外的陽光正好，顧小桑覺得自己的孤零零，她開始發呆，一趴在桌上，就覺得眼皮發沈，居然真就這麽睡了過去。
再一睜眼，顧小桑驚訝地發現學堂裏已經沒有人了，夕陽照進來，胡夫子正在前方收拾書冊，她大驚，忙站起來行禮告退。
“你睡了整整一堂課。”
顧小桑剛想跑出去，被夫子一說，臉發紅。
胡夫子嚴厲道：“念在今天是第一日，我不想在課堂上為難你，回去把今天學的抄十遍。”
顧小桑望著外面越走越遠的人影，急得快要哭出來，她用力地點點頭，急忙拖著書袋追出去。
“慢著！你知道今天學的是哪一篇麽？”
顧小桑伸著脖子往外張望，像一只展翅欲飛的鳥，聲音細細，“知道。”
她想起什麽，扭頭說：“孟子說浩然之氣要靠日積月累、水到渠成……‘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夫子不想對哥哥拔苗助長對不對？”
眼見院門口的人影消失，顧小桑連禮都沒行，說完就直接跑了出去。
夫子一楞，這鬼精靈的倆兄妹……他摸摸胡子，心想不知這顧氏兄妹是哪家的孩子，約莫是哪個沒落家族寄養在鎮國公府的。
四年的時間很長，朝中的新人舊人像韭菜一樣換了一批又一批，能屹立不倒的人少之又少，胡夫子印象裏曾經似乎是有個姓顧的青年才俊，一時風頭極盛，但也不知道後面怎麽了，算了，跟他沒有關系……
顧小桑拖著書袋跑，她看到前面他們停了下來。
陶文綺掏出書袋裏的紙燈籠，其他人也都拿了出來，巷子口就有仆人在等著，現在天已經黑了，馬上就能點著燭火，她也趕緊把昨天就做好的燈籠拿出來。
長長的燈籠下面系著一個編織穗子，顧小桑又要抱書袋，又要拿燈籠，穗帶子就拖在了地上。
她最愛幹凈，努力舉起手臂，可很快就手發酸。
再看看其他人，男孩子們有力氣，個子也夠高，陶文綺的讓她哥哥陶應明幫忙拽著穗帶，兩個人一前一後跑著。
顧小桑急了，忍著弄臟穗子跑了一段路，追上顧之榆，哀求：“哥哥，可不可以幫我提下燈籠？”
顧之榆也很想去今天的燈會，晚上要歸家吃飯，仆人們只能帶他們玩一會兒而已。
他扭頭看她一眼，有些猶豫。
陶應誠在前面叫道：“木頭，你還去不去啊？又要帶你妹妹啊，她跑不快，還愛哭……”
他們幾個腳步越走越快，只有陶應誠在等，但他心裏想著燈會，催促道：
“我聽說猜燈謎贏了有錢賺，還能有吹火球看呢！你再不來，去晚了，我們可不等你！”
顧之榆本就有些不耐煩幫顧小桑拿燈籠，就沒心思聽她說話，加快了步伐，轉頭對她說：
“我要走了，你自己提著吧。”
“哥哥！”
顧之榆不再理她，顧小桑高喊一聲，再跑卻怎麽都追不上，還險些一腳踩癟燈籠。
她忍不住邊跑邊哭了起來，豆大的淚珠掉線珠子似落下。
“哥哥！”
“哥哥！等等我！我不用你提燈籠了……等等我嗚嗚……”
在巷口等候的侍女忙一把抱她起來，哄道：“桑桑小姐怎麽了？男孩子跑得都快，您慢慢走，不急。”
“不！我要去！”顧小桑大哭。
侍女急著穩住她：“桑桑小姐別哭了，擦把臉再出去吧，現在燈廟還沒開始呢。”
“開始了，已經開始了！”
顧小桑知道這些大人是在糊弄她，她大為生氣，左右扭動身體，拼命掙紮，小手啪啪打在侍女臉上。
那侍女只好用力抱緊她，她哭得更厲害。
“啪”
清脆一聲巴掌聲響。
走近的美婦一臉怒容，她身後的大侍女“啪”一掌打在侍女臉上，斥道：“蠢貨！快松手！”
侍女一楞，才發現顧小桑已經哭得小臉通紅，嘴唇卻是蒼白，胸膛正猛烈起伏，像是呼吸不暢一樣發出呼聲。
那侍女瞬間慌張，讓大侍女把顧小桑抱去，她慌忙給顧小桑用冷水擦臉，拿出藥貼，松了她的衣服貼上。
周氏一臉怒容，焦急地替顧小桑順氣。
可憐見的，這是這孩子娘胎裏落的哮癥毛病。
當年，陸熙儀把這兩個孩子放下就走，他們全都嚇了一跳，但一想顧府那時的光景也有些理解。她無意看見陸熙儀帷面下的紗布，心想她都如此，孩子的親生母親也是兇多吉少。
鄭夫人開始還橫豎不是眉毛眼睛的，可時間長了，兩個孩子相貌越來越像顧景楨，有心人便能從中揣摩出一二。
事實到底是怎樣已經不重要，但孩子的父親定是顧景楨。
鄭老夫人抱著這兩個孩子大哭，連聲道她沒看錯，跟陸家女人扯上關系就沒好下場，連累兩個可憐孩子沒爹沒娘。
周氏那時候的誠兒也才半歲，她正是喜歡孩子的時候，跟陸熙儀還算投脾性。
一個孩子是養，三個孩子也是養，更何況這一對可愛漂亮的龍鳳胎多招人喜歡，於是就寄養在了陶家二房名下，顧之榆更是跟顧景楨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所以鄭老夫人對他格外重視，常常帶著身邊教導。
“今天你當差，你就是這麽惹得小姐哭麽？”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周氏摸摸顧小桑濕透的額頭，接過帕子幫她擦汗。
顧小桑已經恢覆過來，虛弱地趴在她的肩頭，“姨母，我要去……”
春天的柳絮花粉飄動，一旦劇烈運動起來，顧小桑就容易發哮癥狀，現在這病養得半年都不曾發一次，大約是因為最近他們小孩子上學堂的事弄得小丫頭心煩意亂，今天又是元宵，哭狠了就發病。
周氏柔聲道：“你想找哥哥是不是？走，姨母跟你一起逛燈會，抓住那群小兔崽了，挨個提去給老夫人罵去。”
顧小桑咯咯笑起來，臉上帶著紅暈，眼睛裏有星星一樣亮。
天色暗了下來，大侍女幫顧小桑提著的燈籠，顧小桑被抱著興高采烈地逛了一會兒，累得發困，她們便直接回府，晚上準備一家人吃頓飯。
陶應誠跟顧之榆等人回來時候有些晚了，菜宴已經布置得差不多。
顧小桑坐在鄭老夫人身邊，看見幾個小孩鬼鬼祟祟貼著墻溜了門去洗臉收拾，再裝個乖樣兒過來桌邊問安。
看在今天過節的份上，鄭老夫人沒說話，摸摸顧小桑的頭，瞪了他們：“還是小桑聽話。”
顧小桑抿抿嘴，露出個別扭的微笑，因為他們沖她扮鬼臉，像是在嘲笑她是個沒用的乖孩子，而且她也知道，老夫人其實沒那麽喜歡自己，別人都誇她漂亮，老夫人卻從來沒有誇過。
晚上各自回了房，顧小桑今天被罰抄書，沐浴完就都沒時間玩燈籠，直接趴在桌子上認真地寫字。
她才學楷字，寫得慢，只寫完兩遍周氏就過來催促她睡覺。
顧小桑趴在床上睡不著，周氏給她掖了被子，正說著話，顧之榆叩門進來。
“姨母。”
他一貫受鄭老夫人教導，這會兒應是從鄭老夫人那兒過來，周氏一向不便說他什麽，現在忍不住道：
“你今兒怎麽不等妹妹？”
顧小桑盯著顧之榆，歪著腦袋趴周氏身上，半是委屈半是期待，也想知道是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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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陶應誠今年五歲，已有個大孩子的樣兒，這點隨了他父親陶二爺, 但有些頑劣, 則是周氏慣出來的。
他站在庭院上的一塊假石上，沖著後面還在哭鬧的弟弟妹妹叫道：“快些！晚了夫子就該罰了！”
晚上有燈會，可午睡完了還得去學堂，春日昏昏, 幾個孩子都不大高興，醒來後哭鬧一通，被丫鬟小廝強行抱去。
他們已先讀過《千字文》一類識字, 男孩學了《幼學瓊林》《增廣賢文》等, 到今年快開春才正式請私塾在府上教導。
陶應誠走在最前頭, 一邊走，嘴裏哼背詩。
他後面一個默默走著的男孩是顧之榆，小小年紀，紅唇白齒, 水晶寶石做成的人似的，聽陶應誠背錯的詩句，小臉擰了擰, 沒出聲糾正。
陶大爺家的陶應明比他們小了半歲, 昨晚背書背得晚, 現在還在打哈欠，被帶著上學堂時幹嚎了兩聲，現清醒了，蹦跳往前跑著拍了拍顧之榆的肩膀，沖他做個鬼臉，對方沒搭理他。
陶應明還有個小一歲的妹妹陶文綺，在他身後被下人抱在懷裏迷糊發睡，臉上剛哭過。
最後一個是被牽著走的顧小桑，粉妝玉琢，圓澄澄眼睛看著前面的人，跟顧之榆面容有七八分相似，還有三分則是女兒家的精致秀氣。
顧小桑跟哥哥都只比陶應誠小幾個月而已，哥哥越長越健壯，可她這才走了幾步就覺焦躁。
侍女勸道：“奴抱著您吧。”
顧小桑眼圈有點泛紅，倔強搖頭，卻是有些氣喘。
那侍女正為難，抱著陶文綺的侍女回頭笑道：“你走後面，桑桑小姐當然不高興，她要跟哥哥在一塊兒呢！”
“喲，怪奴婢太笨，來，咱們去前面……”
侍女一把將她抱了起來，顧小桑破涕為笑，誰看了都想親親她可愛的小臉蛋。
一行人打鬧著到了府旁巷中的學堂，小小書屋站著個等候的人影，胡夫子五十來歲，胡子有些白，看著有些嚴厲。
陶應誠一見夫子不是好糊弄的，瞬間有了正經樣兒，自覺挑個座位坐下，其他人更不敢說話，默默落座翻出書本。
顧小桑想坐到顧之榆旁邊，但有些怕嚴厲的夫子，不敢坐在前排，顧之榆也沒有回頭關照她的意思，她只好拖著書袋，坐在顧之榆的後面，即使旁邊就是她不喜歡的陶文綺。
“夫子好。”
“好，都坐下吧。”
胡夫子回了禮，一見底下都老老實實坐著，桌上的書本也說明提前溫書了，心中有些安慰。
陶應誠最先開始自報家門介紹，其餘幾個陶氏的孩子也說了自己姓名和所學過的書，最後視線愛落在顧之榆身上。
陶應明搶著說：“他是我伯父收養的，早上還跟我們一起去祭祖了呢，名字叫顧之榆，榆木腦袋的榆！他還有個妹妹叫‘桑葉’！聽起來像是農戶！”
瞬間學堂發出一陣大笑，陶應誠想斥責他，可也忍不住跟著笑出來。
顧之榆的臉瞬間漲紅，書桌下的手攥緊了拳頭，連他身後的顧小桑都又氣又羞，眼睛裏起了水霧。
胡夫子微笑問他：“你的名字可有出處？”
顧之榆猶豫了一下，點頭說：“有。”
“‘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桑榆非晚’”。
顧之榆側身，指一下身後，“這是我妹妹顧小桑。”
他微微低下頭，“這句詩的意思是說，北海遙遠，但仍可以乘著大風到達，晨光逝去了，但珍惜黃昏還不晚。”
“哦，那你有什麽感悟？”
顧之榆現在的年紀對這句詩當然沒有感觸，他也並不理解為什麽是這句作為他們名字的出處。
“我的感悟在這個‘榆’字。”
顧之榆提高了聲量，隱隱有些憤怒：“‘榆木’是很普通的樹材，‘榆枋’的意思是狹小的天地，‘蜩與學鳩搶榆枋而止’……我覺得名字算不了什麽，如果我有更廣闊的見識和學識，不斷進取，就算是榆木也有成才的一天，這樣與它本身是不是榆木又有什麽關系呢？”
此話一說，其他幾個人嬉笑的孩童都有些吃驚看著他。
他們以為胡夫子會表揚他的志氣，可胡夫子只是點了點頭，淡淡道：“你讀過‘逍遙游’，很好。”
胡夫子拿起書，開始講授《孟子》。
顧之榆坐下來，臉色的漲紅還在慢慢退散，感覺到身後的小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一把甩開，趕快翻開書本，跟上夫子的進度。
顧小桑的手瞬間起了一道紅印，她默默收回手。
求助無果，旁邊的陶文綺又踢踢她的椅子，跟她比了個口型；走開。
因為顧之榆沒讓陶應明繼續得意，所以陶文綺開始欺負顧小桑。
顧小桑搬了搬椅子，還被踢了一下。
明明已經坐得很遠，陶文綺還覺得她礙事，顧小桑有點想哭，可是現在在上課，如果哭了哥哥會很討厭她的，夫子在前面搖頭晃腦地念著課，她只好再次挪了挪椅子。
幾乎快坐到了窗邊，窗外的陽光正好，顧小桑覺得自己的孤零零，她開始發呆，一趴在桌上，就覺得眼皮發沈，居然真就這麽睡了過去。
再一睜眼，顧小桑驚訝地發現學堂裏已經沒有人了，夕陽照進來，胡夫子正在前方收拾書冊，她大驚，忙站起來行禮告退。
“你睡了整整一堂課。”
顧小桑剛想跑出去，被夫子一說，臉發紅。
胡夫子嚴厲道：“念在今天是第一日，我不想在課堂上為難你，回去把今天學的抄十遍。”
顧小桑望著外面越走越遠的人影，急得快要哭出來，她用力地點點頭，急忙拖著書袋追出去。
“慢著！你知道今天學的是哪一篇麽？”
顧小桑伸著脖子往外張望，像一只展翅欲飛的鳥，聲音細細，“知道。”
她想起什麽，扭頭說：“孟子說浩然之氣要靠日積月累、水到渠成……‘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夫子不想對哥哥拔苗助長對不對？”
眼見院門口的人影消失，顧小桑連禮都沒行，說完就直接跑了出去。
夫子一楞，這鬼精靈的倆兄妹……他摸摸胡子，心想不知這顧氏兄妹是哪家的孩子，約莫是哪個沒落家族寄養在鎮國公府的。
四年的時間很長，朝中的新人舊人像韭菜一樣換了一批又一批，能屹立不倒的人少之又少，胡夫子印象裏曾經似乎是有個姓顧的青年才俊，一時風頭極盛，但也不知道後面怎麽了，算了，跟他沒有關系……
顧小桑拖著書袋跑，她看到前面他們停了下來。
陶文綺掏出書袋裏的紙燈籠，其他人也都拿了出來，巷子口就有仆人在等著，現在天已經黑了，馬上就能點著燭火，她也趕緊把昨天就做好的燈籠拿出來。
長長的燈籠下面系著一個編織穗子，顧小桑又要抱書袋，又要拿燈籠，穗帶子就拖在了地上。
她最愛幹凈，努力舉起手臂，可很快就手發酸。
再看看其他人，男孩子們有力氣，個子也夠高，陶文綺的讓她哥哥陶應明幫忙拽著穗帶，兩個人一前一後跑著。
顧小桑急了，忍著弄臟穗子跑了一段路，追上顧之榆，哀求：“哥哥，可不可以幫我提下燈籠？”
顧之榆也很想去今天的燈會，晚上要歸家吃飯，仆人們只能帶他們玩一會兒而已。
他扭頭看她一眼，有些猶豫。
陶應誠在前面叫道：“木頭，你還去不去啊？又要帶你妹妹啊，她跑不快，還愛哭……”
他們幾個腳步越走越快，只有陶應誠在等，但他心裏想著燈會，催促道：
“我聽說猜燈謎贏了有錢賺，還能有吹火球看呢！你再不來，去晚了，我們可不等你！”
顧之榆本就有些不耐煩幫顧小桑拿燈籠，就沒心思聽她說話，加快了步伐，轉頭對她說：
“我要走了，你自己提著吧。”
“哥哥！”
顧之榆不再理她，顧小桑高喊一聲，再跑卻怎麽都追不上，還險些一腳踩癟燈籠。
她忍不住邊跑邊哭了起來，豆大的淚珠掉線珠子似落下。
“哥哥！”
“哥哥！等等我！我不用你提燈籠了……等等我嗚嗚……”
在巷口等候的侍女忙一把抱她起來，哄道：“桑桑小姐怎麽了？男孩子跑得都快，您慢慢走，不急。”
“不！我要去！”顧小桑大哭。
侍女急著穩住她：“桑桑小姐別哭了，擦把臉再出去吧，現在燈廟還沒開始呢。”
“開始了，已經開始了！”
顧小桑知道這些大人是在糊弄她，她大為生氣，左右扭動身體，拼命掙紮，小手啪啪打在侍女臉上。
那侍女只好用力抱緊她，她哭得更厲害。
“啪”
清脆一聲巴掌聲響。
走近的美婦一臉怒容，她身後的大侍女“啪”一掌打在侍女臉上，斥道：“蠢貨！快松手！”
侍女一楞，才發現顧小桑已經哭得小臉通紅，嘴唇卻是蒼白，胸膛正猛烈起伏，像是呼吸不暢一樣發出呼聲。
那侍女瞬間慌張，讓大侍女把顧小桑抱去，她慌忙給顧小桑用冷水擦臉，拿出藥貼，松了她的衣服貼上。
周氏一臉怒容，焦急地替顧小桑順氣。
可憐見的，這是這孩子娘胎裏落的哮癥毛病。
當年，陸熙儀把這兩個孩子放下就走，他們全都嚇了一跳，但一想顧府那時的光景也有些理解。她無意看見陸熙儀帷面下的紗布，心想她都如此，孩子的親生母親也是兇多吉少。
鄭夫人開始還橫豎不是眉毛眼睛的，可時間長了，兩個孩子相貌越來越像顧景楨，有心人便能從中揣摩出一二。
事實到底是怎樣已經不重要，但孩子的父親定是顧景楨。
鄭老夫人抱著這兩個孩子大哭，連聲道她沒看錯，跟陸家女人扯上關系就沒好下場，連累兩個可憐孩子沒爹沒娘。
周氏那時候的誠兒也才半歲，她正是喜歡孩子的時候，跟陸熙儀還算投脾性。
一個孩子是養，三個孩子也是養，更何況這一對可愛漂亮的龍鳳胎多招人喜歡，於是就寄養在了陶家二房名下，顧之榆更是跟顧景楨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所以鄭老夫人對他格外重視，常常帶著身邊教導。
“今天你當差，你就是這麽惹得小姐哭麽？”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周氏摸摸顧小桑濕透的額頭，接過帕子幫她擦汗。
顧小桑已經恢覆過來，虛弱地趴在她的肩頭，“姨母，我要去……”
春天的柳絮花粉飄動，一旦劇烈運動起來，顧小桑就容易發哮癥狀，現在這病養得半年都不曾發一次，大約是因為最近他們小孩子上學堂的事弄得小丫頭心煩意亂，今天又是元宵，哭狠了就發病。
周氏柔聲道：“你想找哥哥是不是？走，姨母跟你一起逛燈會，抓住那群小兔崽了，挨個提去給老夫人罵去。”
顧小桑咯咯笑起來，臉上帶著紅暈，眼睛裏有星星一樣亮。
天色暗了下來，大侍女幫顧小桑提著的燈籠，顧小桑被抱著興高采烈地逛了一會兒，累得發困，她們便直接回府，晚上準備一家人吃頓飯。
陶應誠跟顧之榆等人回來時候有些晚了，菜宴已經布置得差不多。
顧小桑坐在鄭老夫人身邊，看見幾個小孩鬼鬼祟祟貼著墻溜了門去洗臉收拾，再裝個乖樣兒過來桌邊問安。
看在今天過節的份上，鄭老夫人沒說話，摸摸顧小桑的頭，瞪了他們：“還是小桑聽話。”
顧小桑抿抿嘴，露出個別扭的微笑，因為他們沖她扮鬼臉，像是在嘲笑她是個沒用的乖孩子，而且她也知道，老夫人其實沒那麽喜歡自己，別人都誇她漂亮，老夫人卻從來沒有誇過。
晚上各自回了房，顧小桑今天被罰抄書，沐浴完就都沒時間玩燈籠，直接趴在桌子上認真地寫字。
她才學楷字，寫得慢，只寫完兩遍周氏就過來催促她睡覺。
顧小桑趴在床上睡不著，周氏給她掖了被子，正說著話，顧之榆叩門進來。
“姨母。”
他一貫受鄭老夫人教導，這會兒應是從鄭老夫人那兒過來，周氏一向不便說他什麽，現在忍不住道：
“你今兒怎麽不等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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