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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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陸玉音大感意外, 不安地搖搖頭,“這怎麽行?”

落雁勸道:“這您放心,沒有人敢說三道四, 少爺每晚不管多晚回來都會看看您, 他定是也不放心你一個人在晴芳苑的。”

陸玉音驚訝道:“他來看我?”

“是啊, 晚上更深露重,少爺回來已快三更天,可還是會細細問遍你一天的情況, 確定您無事,他才會睡去。”

陸玉音絞著手帕,沒再提搬走的事, 心裏忍不住想,用不著他貓哭耗子假慈悲, 他想要孩子,當然要確保她能平安生產,所以才會這樣關心。

“毓娘子, 來……”落雁扶著陸玉音跨過門檻。

陸玉音笑道:“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小心,我又不是泥娃娃做的,你們個個如臨大敵,好似會有什麽人能把你們吃了一樣。”

落雁滿面是笑,“當然要仔細,光想想您險些跌跤, 還有這次暈倒……”她拍拍心口, 心有餘悸, “好不容易能生養孩子, 可不能大意!”

陸玉音摸摸渾圓肚子,現在還有劫後餘生的感覺。

跌跤是羅婉兒作祟, 可如果因為她的情緒導致孩兒受損,那她一輩子都沒辦法原諒自己,以後萬萬不能再多思多想,誰來刺激她都要穩重,哪怕跟這個孩子的緣分只有這幾個月,也要加倍珍惜。

“你看,我的腰身是不是又大了些?”

落雁看看,說:“腰身沒見大,我看您臉都尖了!”

陸玉音一撫消瘦的臉,若有所思點點頭:“那接下來就要多吃些。”

回房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拿筆擬菜名冊子,從前她對吃沒多少講究,現在卻當做一件天大的事,為了妥善,再找來杏林堂的大夫來,問清什麽月份忌諱什麽,什麽食物對身子有利,大大小小的事,茶添了一杯又一杯,陸玉音邊聽邊讓人記下來,還打聽準備借幾本女科的書。

“我看啊,這些準備完,您也是半個女科大夫了。”

落雁撤走冷茶,大夫走了,陸玉音還伏在桌上翻看剛才的書寫記錄。

她揉揉幹澀的眼睛,把燈移開,見窗外天色昏黑,走廊點起燈,一投入進去,沒曾想時間流逝這樣快,天色已晚。

陸玉音合上冊子,慢慢站起來伸個懶腰,落雁扶她坐下,把桌上冊子挪一邊,埋怨道:“別繼續看了,費了心神,現在臉色都差許多。”

落雁招手喚來兩個小婢子,幫她揉捏僵硬的肩膀和久坐酸脹的腿。

“奴不提醒,您便一直保持那麽久的姿勢不動,現在果然水腫了吧。”

陸玉音也驚訝發覺身體變化,捏捏自己好似變腫些的小腿,難怪她們會做大一些的棉鞋衣褲備著,“看來還是應該起來多活動活動……”

晚上陸玉音口味不錯,油燜鮮菇醬汁雞、麻魚芹心、肉沫豆腐、冬筍肉丁各吃完小半碟……白灼蝦、清蒸時蔬也很合她的口。

顧景楨回來的時候,陸玉音正低頭大快朵頤。

聽見腳步聲,她拿著調羹的手一頓,接著低頭一口吞下調羹裏的豆腐塊。

對面椅凳微響,陸玉音低垂眼簾,餘光只看到他衣擺一動。

她端著碗吃完最後一口,伸手一擡,拿來最近的白灼蝦的肉丁,一口接一個,絕不含糊。

顧景楨掃了一眼桌上菜肴,每碟份量雖不算多,但居然少見空了大半,從前她不挑食,每樣菜都動兩筷,現在因是多日虛弱,胃口大好,吃空不少。

“叮當叮當”,陸玉音推開近前的空盤,把遠處幾碟放近,瓷碟相撞時發出輕微聲響。

顧景楨看她吃完幾口青菜,以為就此吃飽,但她繼續動筷,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回府後就讓落雁來細稟告她一天動向,分明用過飯,為何還這樣饑餓?

“杏林堂大夫來與你說了食譜,便是這樣?”

陸玉音塞滿食物的鼓起臉頰停頓一下,繼續低頭扒飯,邊扒邊咀嚼,像是沒聽到他的話。

顧景楨眼底劃過暗沈。

她是在故意與他作對。

“別吃了,停下。”顧景楨站起來,手掌拍在桌面。

陸玉音眼睫發顫,垂下的眼眸閃著朦朧淚光,她憋了回去,用力扒碗裏的飯菜,大口吞咽。

顧景楨聲音隱含怒意,一字一句,極緩慢道:“我說,別吃了。”

陸玉音使勁咀嚼,已不知道嘴裏嚼的是什麽,“嘔”。

這道油燜雞太膩,剛吞下一口,讓已吃撐得不行的她險些噦出來,可陸玉音還扒動筷子,張大嘴巴,試圖把碗裏的都吃光。

“砰!”“哢嚓”

顧景楨忍無可忍,上前大力一揮,直接將她手裏的碗筷打翻。

“這不就是你希望的麽!”陸玉音尖聲道,擡頭盯著他時眼睛泛紅,高而尖的聲音掩蓋了哭腔。

顧景楨面色緊繃,額頭上青筋跳動,顯然已做了最大忍耐。

他輕吸一口氣,語氣克制平穩:“你剛醒來,不易過量進食,喜歡吃什麽就讓廚子做,一日三餐慢慢來,不用急,須循序漸進……”

陸玉音緊抿的嘴角勾了一下,說不清是在抽搐冷笑,還是想說什麽。

她一言不發抓起剛才飛濺在桌上殘留飯菜,拿起就往口裏塞,把自己當吃草的牲口,努力嚼動。

下一瞬,她的手被強行捉住,顧景楨已氣得頭頂快冒煙,但一句話沒有說,扭著她按到座位上。

陸玉音的手抓在茶幾上的濕毛巾上,深深捏上去留下一道臟汙,“嘔”,她慌忙拿了木架下的銅盂,把吃撐的東西全吐了出去。

“嘔……”

顧景楨看她吐成這樣,攥起的拳捏緊又放開,咬緊腮幫的臉頰微顫。

其實她一點都不喜歡這種感覺,油膩膩,臟乎乎,每一口都反胃,可她的肚子好似怎麽都填不滿,心裏總是空落落的。

如果吃到撐到嗓子眼,是不是心就會感覺滿了?

真難受啊,可再難受她也不想能無事發生一樣面對他,即使她需要心平氣和得像什麽事都沒t發生。

陸玉音吐夠,手抖著端杯清茶漱了,手帕捂在嘴邊,等難受勁緩過去,忍不住流淚朝他嘶吼道:

“這不就是你要的麽!想要我的孩子!這樣餵養,保證會養得好好的!”

顧景楨忽然道:“我已經把幽冥草送去給了淩一棠,只需一個月,他就能徹底恢覆。”

陸玉音楞住了,難以置信看著他,看了許久,她忽然破涕為笑。

笑容有幾分欣喜,還有些落寞和苦澀。

她用孩子做了交換,現在交易徹底完成。

從這一刻,孩子開始不屬於她了,每一刻相處都在隨時間往前而倒計時減少。

陸玉音哽咽幾次,語氣譏諷道:“好,我知道了,你信守承諾,我也會的。”

她只能把一切往好處想,淩一棠得救了,姐姐不會再冒著風險外出,棘手的事終於解決一件……至於她的孩子,雖然沒有親娘在身邊,但一定會是衣食無憂的人……

顧景楨沈默走向一旁,屋外等候的落雁趕緊帶著小婢子,躡手躡腳進來收拾一地的碎瓷渣和端走穢物,萬一這兩位主子再發脾氣,傷著毓娘子怎麽好。

“毓娘子……”小婢子給陸玉音擦手洗漱,眼神示意落雁。

落雁一看,發現陸玉音低頭掉淚,她大聲問:“毓娘子怎麽哭了,是哪裏不舒服麽?”

顧景楨停住腳步,目光投過來。

陸玉音連連搖頭,拿帕子掩著扭開頭。

“奴去拿山楂丸來,毓娘子吃了會舒服些……”

落雁朝小婢子們一點頭,一行人已把飯桌殘渣收拾得幹幹凈凈,帶著碎瓷片快步往後退出。

顧景楨一步步走近,陸玉音想大聲說自己沒有哭,不用他假好心了,可他越走越近,她的淚也掉得更厲害。

臉上忽觸上他的指尖,陸玉音一怔,扭頭要躲,她手裏當擺設攥著的帕子猛然狠狠按到她臉上。

“陸玉音,你到底在哭什麽?”

她的名字第一次被他念出來,陸玉音整個人仿佛一下被拋置到湖心小島。

四面溫暖的潮水向她湧來,風也是溫暖的,她不知該沈溺其中,還是驚恐於自己將被淹沒。

陸玉音瞬間鼻頭一酸,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你問我為什麽?呵,你問我為什麽……我為我的孩子哭,你要就奪去好了!我一點都不在乎!”

“好!”

顧景楨一甩袖,收起來那點掩藏下的垂憐,怒道:“你以為我是救你?若你死了還有什麽用?若是識趣,就該好好留著你這條暫且還有用的命!”

話出口後便難收回,一時兩人都一怔,心中有些懊悔,氣急說出了傷人的話。

陸玉音輕笑一聲,充滿無奈,還有些譏諷,最多的還是委屈和痛苦,最後化作一絲釋然。

她吸了吸鼻子,起身到一旁的盥洗盆潔面。

陸玉音頭有些發漲,扶著腰,到盥洗池旁,肚子挺出而有些難受,手撥弄兩下,澆起水花,站直沒有彎腰,不自覺重重呼出一口氣。

顧景楨咬牙看著她行動,她的動作是那麽笨拙,到了盥洗池旁都不能彎腰,卻直接無視了站在一旁的他,沒有一聲請求。

顧景楨扭頭怒喊:“來人!”

落雁立刻小跑進來,挽起袖子幫陸玉音洗面。

陸玉音一把揮開伸到臉上的溫熱帕子,扭頭道:“你責怪她們做什麽?”

顧景楨冷笑:“這時候知道替她們著想了?”

陸玉音臉一白,想起她先前為了逃離,害得身邊的婢女們戰戰兢兢,她逃後,她們免不得受責罰。

落雁看氣氛不對,連忙道:“是奴愚笨,別說罵,打都打得,毓娘子千萬不能把氣憋在心裏,若是想打,就打我出氣吧,奴婢皮糙肉厚,打得順手!”這話是提醒二人,當前毓娘子大病初愈,一定要謹記大夫囑托,萬萬不能再讓情緒大起大落。

被她一逗,陸玉音嘴一抿,帶著笑嘟囔:“你對我好,我怎麽會打你……”

陸玉音有剛才一通爭吵,雖動了氣,開始有些疲倦虛弱,但長久堵在胸口的煩悶之氣發出去了,她整個人開始變得能說、能笑,心頭輕松起來。

“來,奴給您擦手……”

洗漱完,陸玉音淺抿一口清茶,吃了兩顆消食的酸甜山楂丸,說:“我再坐坐,便準備歇息。”

她要歇息,滿屋服侍的婢女自有眼睛。

那麽,這話唯一是在對一旁靜坐茗茶的顧景楨說的。

顧景楨一楞,似笑非笑擡頭看向她,這是他的屋子,他居然會淪落到被她主動趕出的一天?她哪兒來的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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